我赡养爸妈整整八年,亲哥一年回来两趟。
那天饭桌上,我哥端着酒杯:“妹,从下个月起,爸妈退休金打我卡上。”
我嫂子补一句:“都是一家人,别分那么清楚妹妹。”
我看向我爸妈。
我爸妈低头扒饭:“你哥说得对。”
我放下筷子:“好。”
全桌都愣了,以为我会闹。
第三天凌晨,我妈打了十七个电话。
我哥在家庭群里疯狂@我……
01
我叫顾南,今年三十五。
赡养爸妈这件事,我干了八年。
我哥顾东,大我四岁,在省城住。一年回来两趟,过年一趟,国庆节一趟,每趟待三天。
八年,他总共回来十六趟,待了四十八天。
我住爸妈同小区,隔一栋楼。
每天早上七点过去做早饭,晚上八点收完碗筷回家。周末带他们买菜、理发、取药。
这些事,我做了八年,没人问我累不累。
那天周六,我哥带嫂子回来了。
不是过年,也不是十一。我就觉得不对劲。
但我没多想,多炒了两个菜。
排骨汤炖了两小时,糖醋鱼是我爸爱吃的,蒜薹炒肉是我妈点名要的。
四菜一汤,摆上桌。
我哥坐主位,嫂子坐他旁边。
我爸坐我哥对面,我妈挨着我爸。
我坐边上,靠厨房那侧,方便添饭盛汤。
坐了八年了,这个位置。
开饭。
我给我爸盛了排骨汤,把鱼肚子上的肉夹到我妈碗里,她牙不好,只能吃软的。
我哥端起酒杯,先敬我爸。
“爸,您身体越来越好,我跟小芳都放心。”
小芳是我嫂子。
我爸笑了,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我哥又转向我,酒杯没放下。
“妹,有个事,我跟爸妈商量过了。”
我手里还夹着菜,抬头看他。
“从下个月起,爸妈退休金打我卡上。”
我筷子停了。
嫂子放下杯子,接话:“妹妹,都是一家人,别分那么清楚。爸妈年纪大了,钱放一个人那管着,也省心。”
我没说话,看向我爸。
我爸低头扒饭,不看我。
我又看我妈。
我妈也低头,夹了块排骨,嚼了两下,含糊说了句:“你哥说的对,他是老大。”
我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手心攥着筷子。
八年。
我每个月从自己工资里掏两千块贴补家用。他们退休金一万二,但我妈说不够花,药贵、水电贵、物业贵。
我没算过账,她说不够,我就掏。
八年,我掏了将近二十万。
这还不算我的时间。每天早晚各一趟,周末全天候。
而我哥,八年,过年包个两千块红包。
就这样。
我看着桌上四菜一汤。
排骨汤还冒着热气。
我放下筷子。
“好。”
就一个字。
全桌都愣了。
我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就说妹妹通情达理。”
嫂子也笑,夹了块鱼:“妹妹做的鱼真好吃。”
我爸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读不懂。可能是心虚,可能是松了口气,也可能什么都不是。
我妈拍了拍我手背:“南南懂事。”
我没缩手,也没回话。
吃完饭,我收碗、洗碗、擦桌子、拖地。
嫂子在沙发上刷手机,我哥陪我爸喝茶,我妈在旁边剥橘子。
我擦完灶台,把围裙挂回厨房门后边的钩子上。
“我先回去了。”
我妈说:“明天早上过来做饭啊。”
“嗯。”
我换鞋出门。
楼道灯是声控的,我走一步亮一节。五楼到一楼,灯一节一节地亮,又一节一节地灭。
出了单元门,外面下着小雨。
我没带伞。
从他们那栋走到我这栋,三分钟。
我淋了三分钟的雨。
进了家门,把门反锁了。
衣服没换,在玄关站了很久。
然后我走到餐桌前,打开抽屉,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一沓纸。
我从第一年就开始记了。
每一笔支出,日期、金额、用途,全部手写。
八年,三十七页纸。
02
那沓纸我从来没给任何人看过。
不是为了有朝一日算账。
是我妈第一年跟我要钱的时候,我爸在旁边说了句:你妈记性不好,花出去的钱她记不住,你自己记着点,别稀里糊涂的。
我就记了。
第一年,我每月贴补一千五。
那年我刚二十七,工资五千出头。租着房子,房租一千二。贴完爸妈,剩下的够我吃饭交话费。
那年我妈摔了一跤,髋骨裂了条缝。不用手术,但要卧床三个月。
我请了两周假,工资扣了一半。假用完了,白天上班,中午打车回来给她翻身、喂饭、擦身子。晚上下班接着伺候,半夜定闹钟起来帮她上厕所。
三个月。
我哥那时候打了个电话,说:“妹,辛苦你了,我走不开。”
走不开。
他的走不开,就是我的走不了。
第二年,贴补涨到两千。
我爸查出高血压,要长期吃药。我妈说药贵,我说我来买。
每月光降压药加上钙片、胃药,四百多。
我跑医院排队开药,来回公交一个半小时。
第三年。
我爸妈家的热水器坏了,洗澡没热水。我打电话叫维修,人家说这款太老了,没配件,换新的吧。
我出的钱。三千八。
灶台也不行了,打不着火。换了一套,两千六。
厕所漏水,找人重新做了防水,四千。
这些钱,我从来没问我哥要过。
不是不想,是我妈说了一句话:“别跟你哥开口,他在省城压力大,房贷车贷的。”
我那会儿没房没车。
我的压力不算压力。
第四年,我爸住院了。
半夜两点,我妈打电话,说我爸胸口疼,喘不上气。
我穿着睡衣跑过去,叫了120。到医院急诊,陪着做检查,心电图、抽血、CT。
折腾到早上六点,医生说是心绞痛,要住院观察。
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夜。
天亮了,我打电话给我哥。
他说:“严重吗?要不要我回去?”
我说:“你回来吧。”
他说:“这周手头有事,下周行不行?”
我说:“行。”
他没来。
下周也没来。
住院七天,我请了五天假。白天上班的两天,我找了护工,一天两百。
出院的时候,我哥转了一千块过来,备注写的是:老爸住院费。
住院总共花了八千多。医保报了一部分,自费三千六。加上护工费,一共五千。
他转了一千。
我妈说:“你哥有心了。”
有心了。
第五年、第六年、第七年。
我爸妈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我的日子就是两点一线变成三点一线,家、公司、爸妈家。
第六年,我谈了个对象。处了四个月,分了。
他说:“你每天不是在你爸妈家,就是去你爸妈家的路上,我约你吃个饭,你都要先回去给他们做完饭。”
我没解释。
分了就分了。
第七年,我妈走路开始不稳当了。医生说是腰椎的问题,建议少走动。
我每天去两趟变成三趟。中午多跑一趟,给她热午饭。
我单位到爸妈家,骑电动车二十分钟。
一天三趟,四十分钟在路上。
我同事说:“顾南,你上辈子是不是欠你爸妈的。”
我笑笑,没说话。
第八年。
就是今年。
今年,我三十五了。
没房、没车、没存款、没对象。
银行卡余额四千八。
我的二十七岁到三十五岁,全搁在那个灶台前、病床边、药房里了。
这八年,我哥每年回来两趟,每趟带两箱牛奶、一兜水果。
走的时候我妈还要塞给他两千块,说是给孙子买零食的。
我哥接过去,说:“妈你也太客气了。”
每次都接。
而我,从来没从爸妈手里拿过一分钱。
不是他们没给过。
是我妈说:“你一个人,花不了多少,你哥他们一家三口,开销大。”
我一个人。
花不了多少。
今天在饭桌上,我哥说,退休金打他卡上。
我嫂子说,别分那么清。
我妈说,你哥是老大。
我爸不说话。
我说,好。
我真的说好了。
因为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这八年,我一直在等一句话。
等我爸妈说:“南南,辛苦你了。”
等我哥说:“妹,这些年多亏了你。”
我等了八年。
没有等到。
等来的是,“退休金打我卡上。”
那就好。
那就真的好。
03
那天晚上我没睡。
坐在餐桌前,信封里的账单铺了一桌子。
三十七页纸,一页一页翻。
不是在算钱。
是在做一个决定。
翻到最后一页,我把纸收回信封,放进抽屉。
然后拿了张新纸,列了个清单。
第一条:退出每日三餐。
第二条:退还家门钥匙。
第三条:停止每月两千补贴。
第四条:停止代购药品。
第五条:停止代缴水电物业。
我把这五条看了三遍。
没有第六条了。
因为我这八年干的活,翻来覆去就是这些。
我把清单折好,放进钱包。
躺下,定了早上六点的闹钟。
不是去做饭,是去还钥匙。
六点十分,我穿好衣服出门。
走到他们那栋楼下,我按了门铃。
我妈来开的门。
“南南?今天来得早。冰箱里有鸡蛋,再买点小葱,你爸想吃蛋炒——”
“妈。”
我打断她。
我妈愣了一下。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串钥匙。
“钥匙还你。”
我妈看着钥匙,没伸手。
“什么意思?”
“哥说了,退休金他管。那家里的事,也该他来管了。”
我妈脸上的表情变了。
“南南,你闹什么脾气——”
“没闹脾气。”
我把钥匙放在门口鞋柜上。
“哥管钱,哥也管人。我就不掺和了。”
我妈伸手拉我胳膊。
“你这孩子,不就是退休金的事吗?你哥——”
“妈,不是退休金的事。”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这八年,我每天给你们做三顿饭,半夜送你们去急诊,请假陪你们住院。我每月掏两千块贴补家用,买药、交电费、换热水器,我没问你们要过一分钱。”
“这些事,我做的时候,哥不在。”
“现在他回来了,说退休金他管。行。”
“那你们的日子,也让他管。”
我转身往楼道走。
我妈在身后喊:“顾南!你给我站住!”
声控灯啪地亮了。
我没站住。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听见我爸在上面喊:“让她走!翅膀硬了!”
我没回头。
出了单元门,太阳刚出来。
回到家,我打开手机,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物业自动缴费取消了。爸妈那套房的物业费,三年前我绑了自动扣款,每月一百八。
第二件,把每月定时转账取消了。每月一号,自动转两千到我妈卡上。
第三件,打开家庭群。
群名叫“咱们一家人”,群主是我哥。
里面五个人:我爸、我妈、我哥、我嫂子、我。
我没发消息。
但我翻了翻聊天记录。
最近一条消息是昨天我哥发的,一张饭桌的照片,配文:“回家就是幸福,妹妹手艺越来越好了。”
下面我嫂子回了个爱心。
我妈回了个:“大家都在,开心。”
我爸没回。
我退出聊天界面,把手机扣在桌上。
坐了一会儿,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
打了个鸡蛋,放了把青菜。
吃着吃着,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已经不记得上一次给自己做一顿饭是什么时候了。
八年了。
每天做三顿饭,全是我爸妈的口味。我爸不吃辣,我妈不吃酸。我爸爱吃蛋炒饭,我妈爱喝排骨汤。
我呢?
我爱吃什么?
我端着碗站在厨房里,忽然答不上来。
手机响了。
我妈,我没接。
又响了。
还是我妈。
没接。
第三下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
我妈发的,语音条,五十八秒。
我没点开。
过了十分钟,我哥打来电话。
我接了。
“妹,怎么回事?妈说你把钥匙还了?”
“还了。”
“闹什么啊,一家人至于吗?”
“没闹。你管钱,你管人,合情合理。”
“你这什么话?”
“哥,你要是也觉得不合理,那你把退休金还给爸妈,当昨天的话没说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
我嫂子在旁边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我哥咳了一声:“行了行了,你消消气,晚上嫂子做饭,你过来吃。”
“不去了。”
“顾南——”
“哥,你在家多待几天吧。妈腰不好,不能久站。爸的降压药周三要去医院开,挂的号在他手机里。冰箱里的菜够吃两天,但鸡蛋没了,你记得买。”
我说完就挂了。
把手机调成静音。
窗外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照进来,照在那碗面上。
面有点坨了。
我端起来,一口一口把它吃完了。
04
整个上午,手机静音。
我没看过一眼。
中午十二点,我拿起手机。
未接来电:十一个。
我妈七个,我哥三个,我爸一个。
我爸居然也打了。
八年了,他主动给我打电话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微信消息更多。
我妈发了九条语音,最短的十五秒,最长的五十九秒。
我一条一条点开听。
“南南,你回来,妈跟你说。”
“你这孩子犟什么,钥匙你拿回去。”
“中午你爸想吃面条,你过来做一下。”
“南南?”
“冰箱里那个排骨汤还能热吗?微波炉我按哪个键?”
“你爸说让你别闹了。”
“我把微波炉弄响了,怎么关?”
“你哥说晚上他做饭,你过来吃。”
“南南你到底在干什么?给妈回个消息。”
我看完了。
没回。
家庭群里也有消息。
我哥发的:“@顾南,妹,晚上一起吃饭,有话好好说。”
嫂子发了个表情包,一只卡通猫抱着另一只,上面写着“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爸没发言。
我退出群聊。
打开外卖软件,给自己点了份黄焖鸡。
吃完午饭,我下楼了一趟。
不是去爸妈家。
是去超市。
买了牛奶、面包、挂面、青菜、鸡蛋。
全是自己吃的。
这八年,我去超市都是买爸妈的东西。我爸的低钠盐,我妈的无糖燕麦,他们爱吃的腐乳、榨菜、芝麻酱。
今天我站在调味品货架前,随手拿了一瓶辣椒酱。
我爱吃辣。
但我爸不吃辣,所以八年没碰过辣椒。
回到家,我给自己煮了碗面,挖了一大勺辣椒酱拌进去。
辣得我鼻头冒汗。
好吃。
真好吃。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我开门。
我哥站在门口。
“妹,你这一天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不是在爸妈那吗?”
“妈让我来叫你过去。”
“不去了。”
我哥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
“顾南,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因为退休金的事?”
“不是。”
“那你闹什么?”
“我说了,没闹。哥,你管钱,你管人。我忙了八年,该歇歇了。”
“什么叫歇歇?爸妈还要人照顾啊。”
“对,所以你在呢。”
我哥噎住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五秒,然后挤出一个笑。
“行,你消消气。退休金的事,要不……”
“要不什么?”
“要不一人管一半?”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哥,昨天在饭桌上,你说的是全部打你卡上。你没说一半。”
“那不是——”
“爸妈也同意了。妈说你是老大,说的对。”
我哥的笑维持不住了。
“那你到底要怎样?”
“我不要怎样。你管就你管,我没意见。”
“那你为什么不去做饭?”
“哥,管钱不管人,那叫什么?”
我哥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走廊另一头有人开门倒垃圾,看了我们一眼。
我哥压低声音:“行了,这事回头再说。今晚你过来吃饭,我做。”
“不了,我自己吃过了。”
我关了门。
门外站了几秒,脚步声走远了。
晚上八点,家庭群又亮了。
我哥发了张照片:一桌子菜,卖相一般,盘子摆得乱七八糟。
配文:“我亲自下厨,不比咱妹差吧哈哈。”
没人回。
过了五分钟,嫂子回了一个“棒”。
又过了十分钟,我妈发了条文字消息。
“菜不错。”
两个字。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这八年,我做了多少顿饭,她从来没说过一个“好”字。
我哥做了一顿。
她说不错。
我把手机放下,拉开窗帘。
对面那栋楼,五楼,爸妈家的窗户亮着灯。
我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了。
05
第二天,周一。
我正常上班。
八年来第一次,早上不用六点起来做饭。
闹钟定的七点。
睡醒的时候愣了一下,觉得哪里不对。
然后反应过来,不用去了。
刷牙洗脸,出门上班。
路过他们那栋楼,我没抬头看。
到单位,坐下来,打开电脑。
九点十五,手机震了一下。
我妈。语音消息。
“南南,你爸的降压药今天要去开,挂号在他手机里,但是他不会弄,你跟你哥说一下。”
她不让我去,让我跟我哥说。
我没回。
九点四十,又一条。
“你哥说他不知道怎么挂号取药,你教教他。”
我想了想,回了一条文字:“挂号单截图在爸手机相册里,去门诊三楼内科,报到机上扫码,然后等叫号。”
发完了。
这是我今天唯一一条回复。
十点半,我哥在群里@我。
“@顾南,妹,爸的医保卡呢?家里翻了半天没找到。”
我回了三个字:“电视柜。”
“哪个抽屉?”
“左边第二个。”
又过了二十分钟。
“@顾南,到医院了,报到机怎么用?上面好几个选项。”
我没回了。
报到机上面有图示,有引导,有志愿者。
八年了,这些事我闭着眼都能干。但那是因为我跑了八年。
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中午,同事叫我一起吃饭。
去了公司对面的小馆子,点了水煮肉片。
同事说:“顾南你吃辣?我认识你五年了,没见你吃过辣的。”
“以前不方便。”
“现在方便了?”
“嗯。”
下午两点,手机又响了。
这回不是微信,是电话。
我爸打的。
我接了。
“南南。”
“爸。”
“你妈中午没吃饭。”
“为什么?”
“你哥出去开药了,你嫂子说她不会做饭,就泡了两碗方便面。你妈嫌……嫌那个不好消化。”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晚上回来做顿饭吧。”
“爸,哥不是在家吗?”
“他做的那个饭——”电话那头我爸停了一下,“你妈吃不惯。”
“那让嫂子做。”
“她说她不会。”
“爸,嫂子在她自己家,每天也得吃饭吧?她怎么在家做的,在这也怎么做就行了。”
我爸沉默了一阵子。
“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爸,我没闹。”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爸,我回来八年了。现在哥也回来了,你们让哥管钱,哥也该管事。我歇歇。”
“你歇什么歇?你一个人。”
他没说完,那头传来我妈的声音:“算了算了,别求她。”
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
通话时长:一分四十二秒。
我放下手机,继续工作。
手在键盘上打字,但脑子里全是我妈那句话。
别求她。
这辈子我妈跟我说过无数次“别”。
别跟你哥争。
别计较。
别让你哥为难。
别让你嫂子不高兴。
别闹脾气。
现在又多了一个,别求她。
下班了,我走出公司大门。
电动车骑到小区门口,经过爸妈那栋楼。
五楼窗户亮着灯。
我能看见厨房的灯也亮着。
估计是我哥在做饭吧。
也可能是嫂子。
我拐了个弯,回了自己那栋。
进门,给自己下了碗面,还是放辣椒酱。
手机放在桌上,一直没响。
吃完面,洗了碗。
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电视上放什么我没注意。
脑子里想的是:他们今天过得怎么样。
药开了没有?
饭吃了没有?
我妈的腰坐久了会不会疼?
想了十分钟,我把电视声音调大了。
不想了。
十点半,正准备洗漱睡觉,手机亮了。
我哥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跑了一天医院,排队两个半小时就看了三分钟,开了一堆药,花了四百多。以前都是妹妹弄的?”
没有人回。
过了两分钟他又发了一条。
“爸,你的药也太多了,这一袋子。每种什么时候吃、吃几片,我都搞不清楚。”
我妈回了一条语音,我没点开。
我哥又发:“@顾南,妹,爸的药你以前是怎么分的?能发个表格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
八年了。
他第一次问我,这些事是怎么做的。
我打了几个字。
又删掉了。
然后回了一条:“爸的药盒在床头柜里,上面我贴了标签,早中晚各吃什么,都写着。”
发完这条,我关了手机。
躺下。
天花板上有个小裂缝,住了三年了,一直没修。
不是没时间。
是时间都给了隔壁楼。
06
第三天。
凌晨四点十七分。
手机疯了一样响。
我被震醒,抓过来一看。
我妈。
没接,挂了,又响。
挂了,又响。
我看着屏幕上“妈”这个字一闪一闪,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响了四遍,停了。
过了三十秒,又响。
我把手机从枕头下面拿出来,关机。
翻了个身,闭上眼。
没睡着。
躺到五点半,开了机。
未接来电:十七个。
全是我妈的。
凌晨四点十七到五点零三,四十六分钟,十七个电话。
平均不到三分钟一个。
微信消息也炸了。
家庭群,我哥发了十一条。
凌晨四点二十:“@顾南,妹,你快回个电话!”
四点二十三:“@顾南,妈说爸不舒服!”
四点二十五:“@顾南,妹你手机是不是没声音?”
四点三十:“@顾南,@顾南,@顾南”
四点三十五:“爸好像是血压高,家里血压计找不到。”
四点四十二:“血压计找到了,在电视柜下面那个抽屉。”
四点四十五:“高压178,低压105,这个数字正常吗?”
四点五十:“药吃了,喝了点水,人躺下了。”
四点五十六:“@顾南,你到底在不在?”
五点零一:“算了,不打了。”
五点零八:“爸好像稳住了。”
我看完了,从头看到尾。
高压178,低压105。
这个数字我太熟悉了。
我爸的血压波动过很多次。高压超过170就算危险范围,但他吃了药一般半小时能降下来。
他吃的那个药叫硝苯地平,放在床头柜第二层,白色瓶子。旁边有个量杯,喝温水,不能喝凉的。
吃完药不能立刻躺平,要半靠着,枕头垫高。
这些事我做了无数遍。
凌晨的,白天的,饭后的。
每一次,都是我。
现在不是我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十七个未接来电。
手心有点凉。
我承认,看到“爸不舒服”四个字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穿衣服出门。
反应到一半,我停住了。
不是不心疼。
是我想起我爸说的那句,是不是翅膀硬了。
想起我妈说的那句,别求她。
我深吸一口气,放下手机。
去洗脸刷牙。
煮了杯咖啡,烤了片面包。
坐在餐桌前慢慢吃。
吃完,拿起手机,在群里打了一行字。
“看到了,爸的药吃了就行,半小时后再量一次。如果高压还在170以上,去急诊。”
发完了。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十分钟。
然后我哥私信我了。
不是在群里。是单独发的。
“顾南,你是不是存心的?”
“什么存心?”
“妈打了你十七个电话你不接?爸血压飙到178你不回消息?万一出事你负得起责吗?”
我看着这段话。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然后我打字。
“哥,这八年,爸血压高过六次,其中三次在凌晨。每一次,都是我一个人处理。你知道吗?”
“第一次,我半夜一点把爸送去急诊,你在省城,我给你打电话,你说明天再说。”
“第二次,凌晨三点,爸躺在卫生间地上,我一个人把他扶到床上,一百四十斤,我扛的。”
“第三次,我在急诊走廊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直接去上班。”
“哥,你那时候在哪?”
发完了。
等了两分钟。
我哥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
“你管钱,就得管事。凌晨血压高,你在现场,你处理。这就是管的意思。”
发完,退出对话框。
上班时间到了。
我换了衣服出门。
骑电动车到公司,路上经过爸妈那栋楼。
今天没看。
到了单位,坐下。
同事递过来一杯豆浆。
“顾南,你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
“你爸妈的事?”
“嗯。”
“你不去看看?”
“不用。有人在。”
同事没再问。
上午十点,手机又亮了。
不是家庭群。
是嫂子单独给我发的消息。
“妹妹,嫂子跟你说句心里话,你别生气。”
“你哥他也是为了咱爸妈好,退休金他管着,也不是说不让你管,就是觉得统一管方便。”
“你也别跟爸妈怄气了,他们年纪大了,经不住。你回去看看他们,我跟你哥明天就回省城了,家里还有一摊子事。”
我把这三条消息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字面意思。
第二遍看真实意思。
真实意思是,退休金我们拿了。
但是人你得继续管。
我们明天走。
你接手。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继续干活。
到了中午,我没去食堂,一个人坐在工位上。
打开手机备忘录,重新看了一遍那个清单。
五条。
每一条都在执行。
我又加了一条。
第六条:不主动联系,不主动上门。
写完保存。
然后去食堂打了份饭,有辣椒炒肉。
吃得很香。
下午六点下班。
回到小区,我在楼下碰见了我嫂子。
她拎着两个塑料袋,像是刚去超市。
看到我,她笑了一下。
“妹妹,上班回来啦?”
“嗯。”
“晚上过去吃吧,我买了虾,给爸妈做。”
“不了。”
“别闹了妹妹——”
“嫂子。”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
“你们明天回省城,对吧?”
她愣了一下。
“家里有事嘛……”
“嗯,我知道。你们走就是了。”
“那爸妈——”
“退休金谁管,爸妈谁管。”
我说完,没等她回答。
拐进自己那栋楼的单元门。
身后嫂子喊了一声:“妹妹!”
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我上了楼。
进门,反锁。
今晚没有煮面。
热了杯牛奶,吃了两片面包。
站在阳台上,看对面五楼的窗户。
灯亮着。
厨房的灯也亮着。
隐约能听到动静。
可能是嫂子在做虾吧。
我转身回了客厅。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黑着。
整个晚上,没有人再打电话过来。
安静得不像话。
但我知道,这个安静不会持续太久。
因为嫂子说了,明天回省城。
明天他们一走,这个家就真空了。
两个七十岁的老人。
一个高血压,一个腰椎病。
退休金在儿子卡上。
女儿不上门。
然后呢?
我不知道。
但我想看看,我爸妈会怎么做。
是继续说“别求她”。
还是会想起来,这八年,到底是谁在这个家里。
07
第四天。
我哥和嫂子走了。
我没去送。
早上八点,家庭群里我哥发了条消息:“回省城了,爸妈保重,有事随时打电话。”
嫂子跟了一条:“爸妈注意身体~”
配了三个笑脸。
我妈回了个“好”。
我爸没回。
我也没回。
退出群聊,上班。
一整天风平浪静。
没有人打电话,没有人发消息。
我中午在食堂吃了饭,下午正常下班。
回到家,我做了个菜,一个人吃。
吃完洗了碗,看了会儿电视。
十点半,准备睡了。
手机亮了。
我妈。文字消息。
“南南,灶台打不着火了。”
我看了一眼,没回。
过了十分钟,又一条。
“你爸晚上没吃饭。”
我握着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没回。
放下手机,关灯,睡觉。
第五天。
早上出门上班,路过他们那栋楼。
看见一楼门口放着两袋垃圾。
是那种白色塑料袋,没扎紧,外面能看到方便面桶。
五楼到一楼,六十三个台阶。
我妈腰不好,下不了楼。
我爸血压高,前两天刚犯过。
垃圾是谁拎下来的?
我没停留,骑车走了。
上午十点,我爸打来电话。
我接了。
“南南。”
“爸。”
“灶台又打不着了,你上次找的那个修灶台的师傅,电话是多少?”
“我翻翻。”
我在手机通讯录里找到了那个号码,发了过去。
“发了。”
“嗯。”
电话没挂。
沉默了几秒。
“南南。”
“嗯。”
“你妈昨晚没睡好。”
“嗯。”
“你有空的话……”
“爸,我下班了再说。”
我挂了。
中午,同事拉我去吃麻辣烫。
我要了大份,加了两勺辣椒。
同事看我吃得满头汗,笑:“你最近跟辣椒杠上了。”
“馋了八年了。”
“什么东西能馋八年?”
“辣椒。”
同事没懂,我也没解释。
下午四点,我爸又发了条消息。
“修灶台的说要换零件,一百二。”
我回:“让他换。”
“钱我先垫了。”
“行。”
我盯着“钱我先垫了”这四个字。
以前这种事不用垫。
因为我在。
热水器坏了我掏钱,灶台坏了我掏钱,马桶堵了我叫人我掏钱。
现在他说“先垫了”。
因为退休金在我哥卡上。
而我哥在省城。
晚上下班回到家,我做了饭。给自己做的。
吃着吃着,手机响了。
家庭群。
我妈发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
“你哥,灶台修了一百二,你转过来。”
我哥回了条文字:“行,多少?”
我妈:“一百二。”
我哥:“好,我明天转。”
过了半小时。
我妈又发了一条语音。
“你哥,这个月物业费该交了,一百八。”
我哥:“多少?”
我妈:“一百八。”
我哥:“好。”
又过了二十分钟。
我妈再发:“你爸这个月的药还没开,大概四百多。”
我哥这回没有秒回。
过了五分钟。
“妈,药不是上周刚开过吗?”
“上周那个是降压药。还有胃药和钙片没开。”
“胃药多少?”
“胃药一百多,钙片八十。”
又是五分钟。
“行。”
我退出群聊。
翻开备忘录看了一眼我那个清单。
六条,每一条都在执行。
然后我打开另一个文件。
那是我之前拍的账单照片。
三十七页,每一页都拍了。
翻到最近三个月的。
三月:药品费四百三,物业费一百八,水费四十二,电费八十七,天然气五十六,给妈换的棉拖鞋五十八,爸的理发二十。
四月:药品费四百一,物业费一百八,换水龙头一百五,妈做理疗二百四,爸的体检尾款三百。
五月:药品费三百九,物业费一百八,妈的护腰带一百二,爸的血压计电池十八块。
零零碎碎。每个月少说一千出头,多的时候两三千。
这还不算每月两千块的固定转账,也不算我的时间。
我翻完账单,关了手机。
今天是第五天。
我哥管钱的第五天。
他今天被要了三笔钱:一百二、一百八、四百多。
加起来不到八百。
这才刚开始。
08
第六天。
家庭群炸了。
早上我还没出门,群里就开始响。
我哥发的,语音,三十八秒。
“妈,你昨晚十一点多给我打电话说热水器不出热水了,我这大半夜的我能怎么办?你按那个开关等三分钟再开水龙头,我跟你说了好几遍了。”
我妈回了一条文字。
难得她用文字。
“我按了,没用。”
嫂子发了一条:“妈,是不是天然气没了?查一下灶台能不能打着火。”
我妈:“灶台能打。”
嫂子:“那就不是天然气的问题。要不找人来看看?”
我哥:“又找人?上礼拜修灶台一百二,这礼拜修热水器又得几百,这也太……”
他没打完。
但意思到了。
我看着那个省略号。
想起来三年前热水器第一次出问题。
我打电话叫维修,人家说这牌子的热水器就这个毛病,点火器老化了。换一个二百块,能管一年。
后来我摸清了规律。
入冬的时候容易出问题,先把进水阀关了再开,等十秒钟,然后打开热水龙头,听到“啪”一声响就是点着了。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因为不需要说。
都是我在干。
现在我不干了,没人知道。
群里又开始响。
我妈:“那怎么办?你爸今天要洗澡。”
我哥没回。
我嫂子也没回。
过了十五分钟。
我妈在群里@我了。
“@顾南,南南,热水器你会弄吧?”
我看着这条消息。
她@我了。
六天了,第一次在群里直接@我。
我打了几个字。
“把进水阀关了,等十秒,再打开。”
发完了。
三分钟后,我妈回了一条:“好了。”
没有下一句。
没有“谢谢”。
没有“南南你过来看看”。
就两个字,好了。
我收了手机,出门上班。
下午,不是群消息了。
是我哥单独给我发的。
“妹,我跟你说个事。”
“说。”
“爸妈这边花钱的地方比我想的多。”
“嗯。”
“我算了一下,这几天光零碎的就花了快一千了。加上他们退休金到我卡上还要等下个月,这个月是空窗期。”
“嗯。”
“你之前每个月给妈转两千是吧?”
“之前是。现在停了。”
“我知道停了。我是说……这个月你能不能先转一下?就当周转。下个月退休金一到,我——”
“哥。”
“嗯?”
“退休金你管,钱你出。我不转了。”
“你这——”
“你算算,灶台一百二,物业一百八,药费四五百,水电燃气加起来两百,热水器如果要修又得几百。这还没算吃喝。”
“这些以前都是你——”
“对。以前都是我。”
“那你八年花了多少?”
我等了三秒。
“这个数,等合适的时候再说。”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退出对话。
他没再发。
晚上八点多,我在家做饭。
锅里炒着菜,手机在客厅响了。
我没去拿。
菜炒好了端上桌,才看手机。
我妈。单独发的。不是语音,是文字。
“南南,你是不是存了多少钱的账?”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
她知道了。
或者说,她一直都知道。
八年前,我爸说过,你妈记性不好,你自己记着。
他让我记的。
他知道我在记。
我妈或许也知道。
但他们从来没问过我记了多少。
因为不需要问。
花的是我的钱、我的时间、我的八年。
只要我不提,就当没有。
现在我哥问花了多少,我说等合适的时候说。
我妈马上来问我是不是记了账。
她不是关心我记了多少。
她是怕。
怕那个数字被摆到台面上。
我打了几个字。
“记了。”
发完了。
我妈没回。
整个晚上,没有人再说话。
09
第七天。
周六。
不上班。
早上睡到八点半,起来煮了咖啡。
坐在阳台上喝,太阳照在腿上。
这是八年来第一个不用起早的周六。
以前周六是最忙的。早上去爸妈家做饭,上午带他们去超市采购一周的菜,中午做完饭还得收拾厨房。下午陪我妈去做理疗,或者带我爸去公园走两圈。晚上做完饭收完碗筷回家,已经九点了。
今天我坐在自己家阳台上,腿上有太阳。
九点十分,手机响了。
家庭群。
我哥发的。语音。
我点开。
“爸、妈,还有妹,我说个事。这一个礼拜,我这边出出进进花了不少,加上退休金还没到账,手头确实紧。我和小芳商量了一下——”
停顿了一下。
“退休金的事,要不还是维持原样吧。就是说,还是打到妈卡上,跟以前一样。”
我听完了。
把语音又听了一遍。
维持原样。
跟以前一样。
他的意思是,钱不要了,但是人,我得接着管。
一个礼拜。
他撑了一个礼拜。
群里安静了五分钟。
我妈先回了,语音。
“那南南那边……”
她没说完整。但意思很清楚。
退休金还到妈卡上,那南南是不是就该回来了?
钱回来了,人也该回来。
在她的逻辑里,这是一套交易。
退休金给儿子管→女儿不管事了→不行→退休金还回来→女儿接着管。
我是一个开关。
钱拨过去,我就关了。
钱拨回来,我就开了。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喝咖啡。
太阳很好。
十分钟后,我哥在群里@我。
“@顾南,妹,你看到了吧?退休金不动了,还是妈管。你也别跟爸妈赌气了,有空回去看看他们。”
嫂子跟了一条:“就是嘛,一家人和和气气多好~”
我没回。
又过了半小时。
我妈单独给我发了消息。
“南南,你哥说退休金不要了,你回来吧。你爸这几天吃的不好,瘦了。”
我回了一条。
“妈,退休金的事你们定就行,我没意见。”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回哪?”
“回家做饭啊。你爸想吃你做的糖醋鱼。”
我盯着这句话。
你爸想吃你做的糖醋鱼。
不是“我们想你了”。
不是“南南对不起”。
是“糖醋鱼”。
我放下手机。
出门了。
不是去爸妈家。
是去菜市场。
给自己买了点菜,顺便买了条鱼。
回家,做了糖醋鱼。
给自己做的。
我切鱼的时候在想,这道菜我做了八年。
每次做完端上桌,我爸吃鱼肚子,我妈吃鱼尾。
我吃鱼头。
八年了,我吃了八年鱼头。
今天这条鱼,鱼肚子归我。
做好了,拍了张照片。
没发朋友圈。
就自己看看。
吃完饭,收了碗。
下午两点,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
我爸站在门口。
他一个人。
“爸?你怎么下来了?”
他血压高,平时不怎么走动。从他们那栋楼到我这栋楼,三分钟路程。对他来说,不算近。
“我来跟你说两句话。”
我让开身,让他进来。
他走到客厅,没坐沙发,站着。
“南南。”
“嗯。”
“你哥那个事,是我们没想周全。”
我没接话。
“退休金还在你妈卡上,不动了。你回来吧。”
“爸,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你觉得呢?”
我爸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
他不习惯这样说话。
他这辈子不太跟女儿说话。
家里的事,要么我妈出面,要么我哥打电话。
他很少亲自来。
今天他来了。
说明他急了。
“南南,你爸不会说话,你别跟我绕。你有什么条件,你说。”
“爸。”
我站在他对面。
“八年了。我什么条件都没提过。我今天也不提条件。”
“那你要什么?”
“我想让你们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这八年,是谁在管这个家。”
我爸没说话。
“不是退休金的问题。退休金你们给谁管都行,给哥也行,给妈也行。”
“但是你们在饭桌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钱给了哥。没有人问过我一句——南南,这八年你辛不辛苦。”
“没有。”
“一句都没有。”
我爸站在客厅中间,手垂着。
他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点驼。
站了一会儿,他说:“那我问你,辛苦吗?”
我没有哭。
但我喉咙里堵了一下。
“爸,这句话晚了八年。”
“但你今天能说出来,也不算太晚。”
我爸看着我,眼眶红了一圈。
他这辈子很少红眼眶。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玄关,停了一下。
“那个……账本。”
“嗯?”
“你哪天带过来,让我看看。”
他开门出去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门关上。
楼道里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10
第八天。周日。
我带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去了爸妈家。
不是他们叫我去的。
是我自己决定的。
昨天我爸走了之后,我坐在客厅想了很久。
他说:“让我看看”。
这三个字,比“你回来吧”管用。
因为他没有绕。没有哄。没有拿亲情压我。
他说让我看看。
意思是他愿意面对。
这就够了。
我去了。
门没锁,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
我爸坐在沙发上,我妈坐旁边。
茶几上摆着两杯水。
是凉白开。
我妈平时喝凉白开,我爸喝茶。
今天他也喝凉白开。
说明这杯水不是各倒各的。是同一壶倒的。
他们在等我。
“来了?”我妈说。
“嗯。”
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把信封放在茶几上。
我妈盯着那个信封。
我爸伸手把它拿过去,打开,把纸抽出来。
三十七页。
他翻开第一页。
我在旁边没说话。
第一页,第一年。
一月:补贴一千五。爸感冒住院门诊费三百四。药费一百二。
二月:补贴一千五。过年加菜费四百。给妈买的羽绒服五百八。
三月:补贴一千五。妈髋骨摔伤,护理用品二百六。请假扣工资一千八。
我爸一行一行地看。
我妈凑过来,也看。
屋里很安静。
只有翻纸的声音。
他们翻得很慢。
每一页都看。
翻到第三年那页,我妈手指停住了。
“热水器三千八……灶台两千六……防水四千……”
她抬头看我。
“这些都是你出的?”
“嗯。”
“我以为……我以为是物业给修的。”
“物业不管这些,妈。”
她没说话了,低头继续看。
翻到第四年。
我爸住院那一页。
住院费八千三,医保报销四千七,自费三千六。护工费四百。
旁边我用括号标注了一句:哥转一千。
我爸看到这行,手停了。
他没翻了。
把纸放在膝盖上,摘下老花镜,擦了擦。
不是镜片花了。
是眼睛花了。
我妈还在翻后面的。
第五年、第六年、第七年。
药费、物业费、水电费、燃气费、维修费。
还有那些没法用金额计算的,请假扣的工资,每天三趟的路程,半夜的急诊。
翻到最后一页。
我妈拿起那沓纸,从头翻到尾,手指在每一页的数字底下划。
她在算。
算了很久。
“十九万……二十万……”
她算不清楚。数字太多太碎,老花眼看小字费劲。
我开口了。
“十九万四千七百块。”
“这是钱。”
“时间没法算。每天三趟,八年,大概八千七百多趟。”
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我妈把纸放回信封里。
她没看我。
看着茶几上的水杯。
“南南。”
“嗯。”
“妈对不起你。”
我没接话。
不是不原谅。
是这五个字太轻了。
轻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我爸把老花镜戴回去,清了清嗓子。
“你哥那边,这个账他得知道。”
“爸,我不是来算账的。”
“我知道。但他得知道。”
我爸拿起手机。
他手指粗,屏幕小,按了半天。
最后他打了个电话。
开的免提。
我哥接了。
“爸?怎么了?”
“顾东,你妹妹的账本我看了。”
“什么账本?”
“这八年她花了多少钱,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将近二十万。”
“二十万?”我哥的声音拔高了,“不可能吧,爸你们有退休金的。”
“退休金是退休金。你妹妹贴的是额外的。药费、物业费、维修费、你妈理疗费、我住院她请假扣的工资。一笔一笔,记了三十七页。”
电话那头很安静。
我嫂子在旁边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我爸继续说。
“顾东,你一年回来两趟,每趟带两箱牛奶。八年。你自己算算你花了多少。”
“爸,我——”
“我没说完。你上礼拜回来,张嘴就要退休金。你妹妹在这伺候了八年,你一句话没提过。你觉得公平吗?”
电话里没声音了。
过了十几秒。
我哥说:“爸,我没想到她花了这么多。”
“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
我爸看了我一眼。
“是你从来没想过。”
11
电话挂了之后,屋里又安静了。
我妈端起杯子喝水,手有点抖。
放下杯子,她看着我。
“南南,你说吧。”
“说什么?”
“你想怎么办。”
我看着她。
她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手背上的皮松松的,青筋一根根鼓着。
这双手以前很好看。
我小时候她牵我上学,手指细长,指甲剪得齐齐的。
现在这双手剥不动橘子了。
“妈,我不想怎么办。”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们知道,我不是理所当然的。”
我妈低下头。
“我知道你们重男轻女。”
这句话说出来,我妈身体抖了一下。
“我不怪你们。你们那个年代,都那样。但是——”
“但是我付出了八年,你们看在眼里,心里有数就行了。不要在饭桌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唯一的好处给了哥,还让我觉得理所应当。”
我妈张了张嘴。
“妈没觉得理所应当……”
“妈,你说的是'你哥说得对,他是老大'。”
她不说话了。
我爸在旁边咳了一声。
“南南,你说条件。”
“爸,我说了不是条件。是规矩。”
“什么规矩?”
“第一,退休金你们自己管。不给哥,也不给我。你们的钱,你们做主。”
我爸点头。
“第二,以后家里的开销,从你们退休金里出。药费、物业、水电,都从你们的钱里扣。我不再额外贴补。”
“行。”
“第三,哥每个月出两千,打到妈的卡上。不是给你们花的,是存着的。以后万一住院或者有大开销,这笔钱顶上去。”
我爸想了一下。
“你哥能同意?”
“他同不同意,你跟他说。这是他该出的。八年,他总共出了不到两万块。我出了将近二十万。他欠着呢。”
“第四——”
我停顿了一下。
“我还是会照顾你们。但不是像以前那样,每天三趟。我每天来一趟,晚上。早饭和午饭,你们自己解决,实在不行请个钟点工,一个月一千五。从退休金里出。”
我妈抬头:“请外人……”
“妈。你女儿不是外人,但也不是保姆。”
这句话说完,我妈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没有心软。
也没有心硬。
就是平静。
“第五,逢年过节,哥必须回来。不是带两箱牛奶走个过场。是回来陪你们待够五天。爸妈生日、中秋、春节,三次。一次都不能少。”
我爸说:“五天太多了,他也有工作——”
“爸,我八年没有休过一个完整的周末。”
我爸不说话了。
“最后一条。”
我看着他们两个。
“以后有什么事,不要背着我跟哥商量完了再通知我。”
“关于这个家的任何决定,钱、人、房子,必须我在场。”
“不是因为我要争什么。是因为我在这个家里付出最多,我有资格坐在桌上。”
说完了。
六条。
我妈擦了擦眼泪,没说话。
我爸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
“行。”
就一个字。
跟那天饭桌上我说的一样。
好。行。
一个字就够了。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
冰箱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乱七八糟,菜叶子蔫了,鸡蛋只剩两个,一包过期的馒头。
我关上冰箱。
“今天我做饭。明天起,按新规矩来。”
我系上围裙。
还是那条围裙。挂在厨房门后的钩子上,没人动过。
切菜,起锅,烧油。
做了四个菜。
有一道糖醋鱼。
盛好了端上桌。
我爸妈坐下来。
我坐在那个老位置,靠厨房那侧。
但今天不一样。
我先夹了一块鱼肚子,放到自己碗里。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爸端起碗扒了口饭。
吃着吃着,他说了句:“鱼还是你做得好。”
我嚼着鱼肚子上的肉。
嫩的。
八年了,第一次吃鱼肚子。
12
新规矩执行第一周。
钟点工找好了,姓刘,五十多岁的阿姨。每天上午九点来,做早午饭,收拾屋子,十一点半走。
一个月一千五,从退休金里出。
我妈一开始不习惯。
说刘阿姨做的菜没我做的好吃。
我说:“慢慢就习惯了。”
我每天晚上过去一趟。做完晚饭陪他们坐会儿,八点回家。
不用六点起,不用中午跑一趟。
我的一天忽然多出了四五个小时。
我不知道该干什么。
第一天,我提前下班去了趟书店。逛了一个小时,买了两本小说。上次买书是什么时候?想不起来了。
第二天,同事约我下班去吃火锅。我去了。鸳鸯锅,我那半边全是红油。吃得痛快。
第三天,我路过小区旁边的瑜伽馆,看了看价格表。犹豫了一下,报了个季卡。
八年了,我没有给自己花过一分多余的钱。
现在那两千块不用转了。
多出来的钱是我的。
多出来的时间也是我的。
第二周。
我哥的两千块到了。
准时,一号。打到我妈卡上。
我妈把截图发在群里。
我哥没说话。
嫂子也没说话。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第三周。
我爸的血压稳住了。
刘阿姨按照我贴在药盒上的标签,早中晚给他分好药。
我晚上去的时候量一次血压,记在本子上。
高压稳定在135到145之间。
正常范围。
我妈的腰也好一些了。
她不用站着做饭了,早上和中午都是刘阿姨弄。晚上我做。
有天晚上,我做完饭在厨房洗碗。
我妈走进来,站在旁边。
“南南。”
“嗯。”
“妈以前是不是太偏心你哥了。”
这句话不是问句。
她知道答案。
我没停下手里的活。
“过去的事了。”
“不是过去的事。”她声音有点哑,“你二十七岁开始照顾我们,你今年三十五。这几年你也没个对象,是不是被我们耽误了?”
我把碗放进沥水架。
“妈,不说这些。”
“我说。”
她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手是凉的,瘦的,骨节硬硬的。
“南南,妈知道错了。”
我低着头看着水池。
水龙头还开着,水流很细,打在不锈钢池壁上,声音很小。
“妈,你知道就好。”
“我不只是知道。”
她另一只手伸进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
“这是我和你爸的另一张卡。定期存的,存了十二年了。”
我看着那张卡。
“你别给我——”
“不是给你。是还你。你这八年花的那二十万,我们慢慢还。这卡里是第一笔。”
我没接。
“妈,我不是来要钱的。”
“我知道。但是这个钱,你得收。”
她把卡放在灶台上。
“不是因为亏欠。是因为你爸说得对——你有资格坐在桌上。你坐在桌上,手里不能是空的。”
我站在厨房里,盯着灶台上那张卡。
水龙头的水还在流。
我伸手关了。
屋里安静下来。
我把卡拿起来,放进口袋。
“行。”
我妈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厨房门口,她回了下头。
“南南。”
“嗯。”
“明天是周六。哪也别去了。妈给你包饺子。”
“你腰——”
“我擀皮,你包。你爸调馅。”
她走了。
我站在厨房里。
灶台上围裙的带子垂着。
我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没哭。
就是眼眶有点热。
第二天周六。
我九点到的。
我爸已经把肉馅调好了,芹菜猪肉的,我小时候最爱吃的。
他记得。
我妈擀皮,动作慢,但每一张都圆圆的。
我包。
一个一个,摆在面板上。
我爸坐在旁边看着,偶尔递个面团。
没人说话。
不需要说话。
包了六十多个。
煮了,捞出来,三个碗。
我爸一碗,我妈一碗,我一碗。
蘸上醋和辣椒油。
辣椒油是我妈特意让刘阿姨买的。
“你不是爱吃辣嘛。”我妈说,“以前是妈没注意。”
我蘸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芹菜猪肉馅。
小时候的味道。
加上辣椒油。
是长大后的味道。
我吃了二十个。
吃完了,我爸我妈在客厅看电视。
我在厨房洗碗。
手机响了。
家庭群。
我哥发的。
“下个月十五号我和小芳回来,待五天。给爸妈带了个泡脚桶。妹,到时候你教教我怎么给爸开药,我学一下。”
我擦干手,拿起手机。
打了三个字。
“好,来吧。”
发完了。
放下手机。
窗外太阳正好。
照在洗碗池的水面上,亮闪闪的。
我把碗一个一个码好,把灶台擦干净。
解下围裙,挂回厨房门后面的钩子上。
这个位置我挂了八年。
以前觉得是绳子,拴着我的。
现在觉得是个钩子。
钩着这个家。
但钩子上站着的那个人,不再是从前的她了。
全文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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