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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8章 掌中铜印沉千钧,生死须臾落刹那


这场争论又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陈亮把瓮城、弓弩的防守方案翻来覆去说了三遍,何玉把入密道、走小路、发急报的路线算的清清楚楚。

陆文始终坐在太师椅上,双手交叠抵着下巴,一言不发。

风卷着雨水抽打在门板上。陆文深吸了一口气,在陈亮和何玉紧张的注视下,伸出右手,拿起了那枚底面刻着霖州府印四个篆字的铜印,指腹在印泥的边缘摩挲了两下。

铜印冰凉透骨。

陆文手腕一翻,将铜印缓缓塞进自己宽大的绯红袖袋中。

“收拾东西,一会便从何将军府上的密道离开。”

陈亮的瞳孔放大,双眼充血,张开嘴就要嘶吼出声。

陆文直接抬手打断了他,目光冷硬。

“我是贪生怕死,但有一线希望,我也不想跑!我在霖州经营数年,你当我想放弃掉?”

“你心中也清楚,这四百人,绝对守不住这座城,与其全部毫无意义的折在这里,不如保住有用之身,退到卞州,只有活着,日后才有再做打算的本钱。”

陈亮僵在原地,牙关咬的死紧,手指在刀柄上捏的咯吱作响,还是没能吐出一个字。

何玉则是整个人如释重负的垮了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抬起手背狠狠抹去额头的冷汗。

“大人英明,末将这就去安排人手,一刻钟后咱们在府邸后院碰头!”

何玉转身,拖着肥胖的身躯,大步流星的朝正堂门外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何止一倍。

然而,就在何玉的右脚刚刚迈出门槛的瞬间。

正堂侧门那张避风帘子,毫无征兆的被人从外面掀开。

没有通报,没有任何脚步声,一个人莫名其妙的走入了正堂。

来人身量中等,穿着寻常市井可见的短打,头上裹着一块粗糙的布巾帕,大半张脸被深色的围巾死死遮掩,只露出一双眼睛。

陈亮的眼神眯起,战刀呛啷一声出鞘,刀尖直指来人,厉声暴喝。

“什么人!”

何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的浑身一哆嗦,硬生生把迈出门槛的腿收了回来,噌噌噌倒退两步,极其熟练的躲到了陆文的公案侧方。

陆文眯起眼睛,袖中握着铜印的手指猛然收紧,州署前后门皆有卫兵把守,此人能无声无息出现在侧门,绝不简单。

“你是什么人?”陆文沉声发问。

来人没有看拔刀的陈亮,也没有理会瑟缩的何玉,那双眼睛锁定在陆文脸上,声音透过面巾传出,略显发闷,却清晰可闻。

“崇王的人。”

简单的四个字,让堂中喧嚣的雨声和剑拔弩张的空气瞬间凝滞。

陆文的眼皮剧烈跳动了一下。

“崇王殿下的什么人?”

葭枝没有理会他这个无意义的问题,语气平淡。

“如今南地封锁,各州消息皆传不出去,王爷曾有过交代,霖州若有事,可以来找陆知府。”

陈亮怒火中烧,刀锋直逼葭枝。

“藏头露尾的鼠辈!把遮面的布巾摘下来!谁知道你是不是叛军派来的细作!”

葭枝没有后退,反而目光冷冷的瞥了那刀锋一眼。

“摘不了。”

“你连脸都不敢露,空口白牙说自己是崇王殿下的人,凭什么让我们信你!”

陈亮咬牙切齿,大有上前一步便要劈下之势。

葭枝转过头,彻底无视了陈亮,目光重新落在陆文身上。

“信不信,是陆大人的事,某今日过来,只是念在王爷与陆大人昔日的交情,特来给大人提个办法。”

陆文深吸一口气,袖中的手掌已经被汗水濡湿。

“什么办法?”

葭枝见他有想听的想法,这才继续开口。

“陆大人若是弃城出逃,堂堂一州知府,未遇战事,不战而逃,消息一旦传回京城,朝廷律法会如何追究?”

“大人觉得,朝廷在乎的是霖州怎么丢的,还是霖州丢没丢?”

“就算大人能跑到天边,一个弃城的死罪,怕是也躲不掉,到时候朝堂定罪,丢城失地,功名前程全部交代,谁也保不住大人。”

这几句话没有任何问题,法不责众是在承平年代,如今南地大乱,朝廷正愁找不到替罪羊祭旗,他陆文就是送上门的那颗绝佳头颅。

陆文的脸色白了几分,厉声反问。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让我留下来,带着这四百人在这里死守送死?!”

葭枝微微摇头。

“不必死守,也不必弃城......陆大人可以...开门迎降。”

“什么?!”

陈亮第一个跳了起来,刀背猛的砸在旁边的木柱上,震的灰尘簌簌落下。

葭枝完全无视了爆发的陈亮,继续对陆文说道。

“虚与委蛇,栖身于叛军阵营之中,叛军长途奔袭,一路南下,他们要的是完整的地盘,和一个名义上的归顺,绝不是被打的稀烂的空城。”

“陆大人若主动献城,叛军为了彰显宽德收买人心,非但不会杀你,反而会倚重你,留你继续坐镇霖州,安抚民心。”

葭枝盯着陆文闪烁的瞳孔。

“等局面稳住之后,陆大人再设法将南地的虚实、兵马调动,暗中传递给朝廷,充当内应。”

“如此一来,日后朝廷大军平叛论功,陆大人便是身陷敌营、为国忍辱负重的内应,而不是附逆的叛臣,只要占住这个理字,有内应之功在手,无论如何,总有转圜的余地,保住你头顶的乌纱和身家性命。”

话语刚落,一旁的陈亮气的浑身发抖,指着葭枝怒吼。

“放屁!”

“这和附逆有什么分别?!一旦开了城门,迎了叛军,你让霖州几万百姓怎么看大人?朝廷怎么看?!”

陈亮大步冲到陆文身边,急的直跳脚。

“大人!绝不可听他的!就算日后真的平叛,谁能证明你是虚降不是真降?全凭你的一张嘴两张皮吗?”

“朝堂上那些言官相公,他们只看结果不看过程!到时候一个附逆的帽子扣下来,是会满门抄斩诛九族的!这是死路啊!”

何玉也急了,死死拽住陆文的袖子。

“大人,万万不可啊!一旦屈身事贼,那便是日日夜夜在刀口上舔血!你得跟那帮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虚以周旋,万一哪天哪个环节露了马脚,他们翻脸杀人,可比朝廷的圣旨快十倍!”

“咱们不如直接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日后回京城想办法走通路子自证清白,也总比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天天跟叛军睡在一起强啊!”

一个陈亮,从名节忠义、朝廷法度的角度死死堵住前方。

一个何玉,从身家性命、随时暴露的角度拼命往回拉扯。

陆文被夹在中间,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随即他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看向站在堂中央的葭枝,声音干涩。

“你说……我该如何选?”

葭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坦然开口。

“具体的办法,某已经跟陆大人讲清楚了,某来走这一趟,算是替王爷全了与大人的人情。”

葭枝微微侧过身子,目光投向风雨飘摇的门外。

“至于陆大人怎么选,那是大人自己的事,某管不了,也无力去管。”

说罢,葭枝没有再做停留,身形径直朝着侧门走去,一如来时般,没有回头看任何人一眼。

棉帘子掀起又落下,那个身影直接融进了外面的冷雨中,消失的干干净净,正堂内,只剩下微微晃动的帘子,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陆文孤零零的站在公案前,手死死插在袖中攥着那枚滚烫的铜印。

三个人谁都没有再开口。

滴答,滴答。

檐外的雨水不断滴落在石阶上,每一声都敲击在陆文紧绷的神经上。

沉默持续了良久,久到外面的天色又暗沉了几分。

砰!!!

正堂那两扇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然撞开!

门板狠狠砸在两侧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让众人从抉择中回过神来。

一个浑身湿透、被雨水糊满面庞的卫所士卒,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

士卒头栽倒在地砖上,根本顾不上擦脸,仰起头,嘶吼出声。

“报!!叛军前锋……前锋距霖州,已不足二十里!!!”

“最迟……最迟一个时辰后,抵达城下!!!”

喀嚓!

陈亮的手掌死死握住刀柄,力道之大,竟让刀柄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何玉那张胖脸在这一瞬间血色褪尽,身子一软,险些瘫坐在地。

陆文袖中的手骤然僵直。

堂外的冷雨没有停歇,反而下的更加暴烈,密集的雨幕砸在院中的积水上,溅起一层水雾,将外面的世界彻底遮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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