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澜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醒来时, 他下意识想要唤青冉,可旋即又反应过来,失血过多昏倒前的那一幕。
她冷眼无情地刺了他心口一剑, 用的是他送她的纤云剑, 刺的是他已经掏给她的那颗心。
其实她,才是最适合修无情道的吧。
他已待她如此,浑身冰冷地听着她直播时说的那些话, 装作浑然不知地配合着她做那些任务。
他装聋作哑, 自欺欺人,可她却……
大抵是真没有心。
重澜自嘲地笑了笑。
经笠仲走进来,低头道:“魔尊大人, 您终于醒了,青冉姑娘一直在外面候着, 怕您不想见她, 便不敢进来。”
重澜嗤道:“本尊是该夸她有自知之明?”
经笠仲会意道:“那属下这就让她回去。”
眼看着经笠仲快要走出殿门,重澜哑声开口,“……罢了, 让她进来吧,本尊倒要听听, 她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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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澜一醒, 无曲宫外的风雪就停了。
青冉站在门口静静等着,脸颊早已冻得冰凉刺骨, 可她一动不动, 就像是在赎罪。
以前种种, 不再分说。
但这件事,是她对不起他。
直播间关闭之后,整个世界好像一下子安静下来。
风雪骤停, 更静得像是成了一片虚无冰渊。
经笠仲走出来,说道:“青冉姑娘,魔尊大人、叫您进去。”
“多谢经大人。”青冉颔首道谢,不曾想风雪吹得太久,嗓子都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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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如何寒冷彻骨,殿内仍旧温暖如春。
重澜躺在鲛珠金丝浮云软帐内,面庞俊冷,略显几分苍白。
好像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九爪金龙忽然没了爪牙,病恹恹的。
可他看向青冉的眼神,却没有恨意怒火,只有绵绵不绝的失望。
青冉垂下眼,不忍再看,走得近些,听到他尽力掩着语气里的那一份心疼,“经笠仲说,你在外头站了七天七夜?”
她点头,嗓音沙哑,“魔尊大人未醒,我不安心。”
重澜嗤笑一声,紧接着,便是漫长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问出他不想问却又挥之不去的问题,“既然如此,你为何要伤我?”
每问一个字,他眼里的痛就多几分。
那是比心上的伤口发作还要难耐的痛。
青冉咬着唇,迟疑道:“要破天下女子无法修炼的禁锢,阵眼必须用你的心尖血来祭阵。”
又是漫长的沉默。
她垂眸站着,终于听到他重新开口。
“若是这样,你好好与本尊说便是,本尊知道你一直以来的心愿,又岂有不应的道理?”他这样说着,嗓音已然全哑,灌着浓浓的无可奈何与痛心疾首。
青冉错愕地抬起眸子,对上他深邃如长渊的眼眸。
第一次,好像望到了他的眸底深处,那里面,全映着她的身影。
她竟不知,他对她,已容让到了如此地步?
到底是他的真心,还是他的虚情,青冉无法判断,也不愿多想。
毕竟,她终究要离开这里,无论他待她是真是假,有何目的,都快与她无关。
青冉垂眸靠到他的榻边,替他盖好衾被,“魔尊大人好好歇息吧,想这些劳心伤神。”
重澜深深看着她,半晌,才阖上眼,嗤笑一声。
不知是在笑她,还是笑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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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冉尽心尽力伺候着重澜的伤,只盼着他快些康健。
从前种种,在她心中已两不相欠。
可他的伤是我造成的,若要她现在离去,到底有些于心不忍。
幸好重澜的伤好得很快,短短七日,他心口的伤便连一点儿疤痕都看不见了。
甚至,青冉伤他的事,好像也完全没发生过似的,他没有再提起过,也不许底下的魔物们提。
这日,青冉收好殿内的药瓶后,硬着头皮,到他跟前辞行。
“魔尊大人,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该走了。”
这次,在重澜面前,青冉没有再掩藏修为,露出了九重天的气机。
重澜却好像早已知晓似的,没有丝毫意外,只眸光深沉地盯着青冉,捏着手里那碎玉小盏,“走?你要去哪儿?”
“元菁已拿着我的纤云剑,在悠然山布下法阵,所有女子只要身在悠然山上,便可不受禁锢,自由修炼。”青冉如实相告,却还是顿了一顿,才继续道,“我自然,也是要去那的。”
话音刚落,便听见“啪”的一声,重澜将那碎玉小盏捏成了齑粉。
他嗤笑,眸中多了几点怒火,“青冉,你为何要一再试探我的底线?”
“你欺骗我,我全当不知,你利用我,我任你利用,你刺杀我,我替你隐瞒。”他一字一顿地说下去,眸光也一寸寸黯淡,“你到底还要我做到何等地步?”
青冉攥紧指尖,垂眸轻声说道:“多谢魔尊大人这些日子的眷顾。”
“就换来一句多谢?”他嗤笑着,起身走到青冉面前,哑声道,“你以为你九重天了,翅膀就硬了,就能离开本尊?”
青冉眸光波动几下,淡声道:“魔尊大人实力通天,即便我九重天的修为,若是魔尊非要,我也只能任魔尊摆布。”
“……只是,那样又有什么意思呢?”她的语气没有波澜,却让重澜身子颤了两下,重新跌回他的宝座之上。
良久,他再开口,嗓音涩哑,却又深浓,“你不能走。你是我的道侣,我们曾三拜九叩敬过天地,你若食言,要遭天劫的。”
青冉心中轻叹了一口气,原来非要到如此地步,一切都血淋淋地揭开吗?
她,必须要走。
青冉自手中浮现出一颗留影魔珠,飞到重澜面前。
这是她与他在凡人界拜堂成亲那日所留。
留影魔珠里的画面投到半空中,清清楚楚。
重澜正满眼期待欢喜,与一个木头人,三拜九叩,郑重其事。
画面没有放完,重澜便已脸沉似冰玉,挥袖,将那留影魔珠毁了。
青冉不以为意地蹲下身子,捡起地上碎片,淡声道:“魔尊大人若是想看,这样的留影魔珠还有几个。”
“青、冉。”他缓缓念着青冉的名字,周身黑色的魔火肆虐,“你真当本尊,舍不得杀你?”
青冉如今对自己的实力有信心,就算他是九重天大圆满,她也顶多重伤逃走。
所以,她不怕他杀她,更不在意他舍不舍得。
她只是,想离开罢了。
见青冉不说话,重澜拧紧眉,直接挥手将她赶出了殿外,“你滚吧,本尊不想再看到你。”
大门关上的一刹那,青冉好像看见他身后的那条尾巴,萎靡地耷拉在描金坐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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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冉终于离开了北渊,这个她做梦都想离开的地方。
悠然山的风景很好,她与元菁将剑阵安放在此,又立了“悠然宗”的山门,世间女子若想修炼,皆可来此拜于门下,入我宗门。
悠然,取的是“自在悠然”之意,惟愿世间女子不必再依靠男人,可凭自身修炼,自在悠然。
青冉原以为,不再与重澜相见,不必与他双修,她亦可以自在悠然。
却不曾想,在悠然山上,清风流畅,她心头却仍有几分重压,挥之不去。
所幸宗门初立,许多事务冗杂繁琐,忙得不可开交。
她无暇细想,只专心做着眼前事。
元菁也一直在帮青冉做事,她离了江海宗,做了悠然宗的副宗主。
她和青冉一样高兴,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仍乐此不疲。
就可怜了江源清,每日在悠然山下守着,像是可怜巴巴地望着元菁下山去瞧瞧他。
不过元菁一向注重修炼之事,倒把他忘在脑后。
悠然宗有规矩,男子不得入内。
就因为这规矩,山下渐渐多了一条风景独特的望妻线。
随着越来越多的女子来悠然宗修炼,在山下等着她们回家的道侣们也就越来越多。
不是所有女子都喜欢双修之法,还有很多都喜欢自己独坐修炼。
于是山下那些男子,不论之前在三界六道中是仇敌或是对头,此刻都有了相同的情绪和期盼,也就暂时忘了以前的隔阂,相互报团取暖,委屈巴巴地望着自己的道侣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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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没想到,某一天这悠然山下,会来一位跺跺脚就能让三界六道震颤的大人物。
魔尊重澜。
眼见着这位大名鼎鼎的魔尊拉长着脸,周身的风都凝结成冰块簌簌往下掉,大伙儿都躲得远远的,不敢靠近。
有人小声议论——
“你们听说了吗?这悠然宗的宗主青冉,以前可是魔尊的灵炉!”
“我当然知道!要不是和魔尊双修,青冉宗主怎么能修炼得这么快,都已经九重天了呢!”
“我还有一桩小道消息,不知道你们听说没有?”
“什么什么?”
“听说之前在那洪荒秘境里,青冉宗主用纤云剑,捅穿了魔尊大人的心口呢!”
“还有这事?!啊,那魔尊如今岂不是伤好了,过来寻仇的?”
“快,我给我家宝儿传个信,让她快些下山,要是魔尊大怒,轰平了这悠然山,可就惨了!”
“那我们是不是也该躲远点儿?待会要是打起来,我们只怕连余波都抵抗不了啊……!”
“快快快赶紧撤吧,青冉宗主看上去挺温柔的,怎么对魔尊那么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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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然山上。
青冉正在与女弟子们传授修炼心法,元菁忽然匆匆走过来,轻皱着眉头道:“青冉,重澜过来寻你了。”
青冉讶异地站起身,攥紧指尖道:“他上山了?”
“还没有,他知道悠然宗的规矩,没有擅自上山,而是托山门前的女弟子带了话上来,说想见你。”
青冉没想到,重澜那么不守规矩的人,现下竟然愿意守悠然宗的规矩了。
她掩下颇有些复杂的心绪,淡声问道:“他可说了有什么事?”
“没有。”元菁刚摇了摇头,另一个女弟子又上来匆匆禀报,“宗主,魔尊大人在山门前吐血了。”
青冉眼皮跳了一下,想到他之前因为受的那些伤,又多了几分愧疚。
“罢了,我下去看看吧。”她叹了一口气,御剑往山下飞。
-
山下,那些苦苦等候道侣们的男子,已建了一排排的屋子。
重澜占了其中一间。
青冉没让人通报,绕到重澜的屋前,竟不小心看到他在喝血!
她浑身血液倒流,惊诧于看到的这一幕,心道他这暴虐的性子果然未变,从前喝她的血,如今又不知从哪找来血喝。
真是脏了悠然宗山门下的这块地方。
可是,站了一会儿,她又发现有些不对。
那血闻起来,不像是人血,反倒像是……灵禽的血。
他没有再滥杀无辜,原来先前答应她的话,都还算数。
幸好她方才没有直接冲出去指责他,错怪他。
几月不见,他看起来消瘦不少。
“你来了。”他看向青冉,嗓音仍然哑得不像话。
“嗯。”青冉坐下,两人如今,倒是能像朋友一般,说会子话了。
重澜问了青冉如今宗门创立得如何,又替她解了几个修炼功法上的困惑,最后,他忍不住跟她解释道:“青冉,你以前误会了本尊许多事。”
青冉疑惑地看向他。
“以前和你一同进来的那些侍女,本尊杀了不少,却是因为她们有着觊觎之心,妄图窥探北渊还有本尊的秘密。”
“本尊虽然性子不好,却也不是滥杀无辜之人,向来爱恨赏罚分明,绝不会无缘无故杀人。”
以前,他不屑解释这些。
可现在,她必须说给他听。
青冉瞥见他身后的尾巴一直在摇,忍不住抿了抿唇,轻声道:“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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