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瑞芬有些鼻酸,但仍然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拿一张纸巾不断擦去泪迹,走到一旁答礼的家属面前时才把手放下来。
站成一排的家属,打头的是周建树。他主动把手伸出来,没等沈瑞芬开口就抢先一步问道:“你跟越州那边讲好了?”
“嗯。”沈瑞芬点点头,又觉得有点尴尬,补充道,“你们要节哀。”
周建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恰好这时后面又有人过来,周建树匆匆朝沈瑞芬点了点头,便迎向那人去了。沈瑞芬往前迈了一步,同样地让他节哀顺变。周建松一言不发地握了握她的手,眼睛很快就瞥向别处。
母亲过世,兄弟俩情绪肯定受到影响。沈瑞芬这样推测道。王姚二人在春申的学生们向来都来往频繁,沈瑞芬的几个师姐妹自然是和周家兄弟十分相熟,从未听她们抱怨过这两兄弟,都只说他们老实孝顺。所以除了悲伤过度之外,沈瑞芬想象不出能有其他什么原因导致了他们这几天的行为举止和态度。
红旗盖棺的一刹那四周围响起号泣声。
沈瑞芬觉得一切都不真实。音响传出的音乐声不真实,此起彼伏的哭泣声不真实,仪仗的口号声不真实。
跟当年那句“我要调到春申去了”一样不真实。
她不顾旁人的眼光一个劲地穿过人群,终于来到那人的身边。只见那人双手合十放在胸前,手中挂着那串菩提子,安静伫立着。等车开出很远、人群都散得差不多了,那人才发现沈瑞芬。
“晚上我去找你。”她这说话的神态,好像又回到了好几年前时的样子。
沈瑞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为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等到半夜一点钟。她正准备放弃却突然接到那人的电话:“我到了,你在几号房间?”
这个快捷酒店不大,过了两三分钟左右沈瑞芬房间的门铃就响了。她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张玲,身上还背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包,但一看就不是平常出门的手袋。张玲进门就把包甩在那张空着的床上。沈瑞芬看着站在电视机柜前的张玲,知道她是在等自己开口,轮耐性自己比不过她,只得先开口:“你找我什么事?”
张玲双手撑着身后的电视机柜,肩耸得老高,这让她说话显得满不在乎:“今天我睡你这吧。”
“啊!?为什么?”说实话沈瑞芬有点被吓到。她们两人这几年的交情根本不够张玲提出这个请求。更何况她的话听上去不像是请求,分明只是通知沈瑞芬一声而已。如果要论当年的交情……沈瑞芬以为她们当年的交情早就已经断了。
张玲没有被她那声高声质问一样的「为什么」给吓道,平静地说:“不为什么,找你叙旧不行吗?”
叙旧?王秀英刚去世,张玲各方面一定也受到不小影响,心情是一方面,工作上压力是另一方面。或许叙旧是她解压的方式?尽管沈瑞芬还是不太接受要跟张玲叙旧这件事,王秀英的去世让她不得不对眼前的人抱以更多的宽容。她无奈道:“好吧。”
听到她这么说张玲才放心,顿时显露出连日奔波的疲惫。沈瑞芬看着觉得碍眼,叫她快点洗澡睡觉,有什么旧明天周末再叙也行。
张玲刚进洗手间,她的手机突然就响个不停。沈瑞芬凑上去一看,是张的老公赵宏斌。她拿起手机到洗手间门前,听到里面已经响起淋浴声,怕张玲听不见手机铃声,就冲门内喊:“你老公的电话!”
“谁?”
“你老公!”
里面没有再应声。沈瑞芬以为张玲没有听到自己刚才的话,正准备再重复一遍,对面突然挂断了电话。沈瑞芬莫名地松了口气。直到听到洗手间传来开门的声音,她又忐忑起来,仿佛刚才手里那个不断作响的不是一个手机而是一枚□□。但是这种忐忑在她看到张玲的瞬间立刻被另一种情绪所取代。张玲一头湿漉漉的短发,五官深刻的脸卸妆后稍微柔和了一点,再加上本来就生得白嫩,活脱脱一个少年,哪像年过半百的女人。虽然张玲穿的是一件长到膝盖的宽松t恤,但是沈瑞芬清楚知道这人的身材完全如自己昨天所想的一样,多年过去一点未变。
等张玲又走近些,沈瑞芬匆忙移开眼神。张玲装作没有看到,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坐到沈瑞芬对面的床上,问:“刚才是赵宏斌吗?”
沈瑞芬正被张玲擦头发甩出来的那些细小水珠弄得心烦意乱,「赵宏斌」三个字刚好像一盆凉水使她瞬间冷静。刚才喊了那么多声都不应,自己都要忘了这桩事,却偏偏被她在这时候提起。沈瑞芬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没有波澜:“对。他半夜打电话给你干嘛?”
张玲回答:“可能是看到我不在家吧。”
“啊?你没跟他说吗?要么你再打给他吧。”
“没事。我跟他已经在走流程了。”说着她刚才起一直在擦头发的手终于放了下来,但是头发还是半干不干的。
不用张玲解释沈瑞芬也知道他们在走什么程序。她只是觉得奇怪,张玲和赵宏斌是对模范夫妻,这一点所有认识他们的人所共识的。张玲好几次接受采访提起老公也是一脸的幸福甜蜜,近几年上节目还提起当年跟赵宏斌相识的过程呢,怎么现在这俩人突然就不好了?
也许是猜到沈瑞芬会有这样的疑问,张玲拿来吹风机之后没着急吹头发,而是接着说道:“他在外面有女人。我不想忍。”说完才把吹风机往沈瑞芬怀里一塞,指指自己的头,竟是叫沈瑞芬给她吹头发。见沈瑞芬一脸诧异没有动作,张玲不知道是不是会错了意以为她不想帮自己吹头发,不好意思地解释道:“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你总想起以前。在你们面前我总是受照顾的小妹妹。”
“哪有的事。大家都是互相照顾互相帮忙的。”
沈瑞芬的指尖插在张玲的头发当中,一边梳理一边吹干。张玲说这阵子忙得都没功夫去补染,问她有没有看见白头发,有的话就帮忙拔掉。沈瑞芬刚说没看到,就发现了一根。白头发这种东西好像聊斋还是西游记里的妖怪,你不去说它它就不出现,一说倒好,偏要现个原形给你看看。沈瑞芬帮张玲拔了三四根之后就骗说全拔完了,说完还不着痕迹地拨了两下对方的头发,仿佛这样能够把剩余的白头发给盖掉似的。
张玲抓着沈瑞芬递给她的那几根白头发,叹了口气道:“王老师走了,我也老了。”
“刚才还说自己是小妹妹,现在说自己老了,那岂不是变相说我是老妖婆?”沈瑞芬说这话的时候有点豁出去的心态,明明最开始还有意想保持距离的。
张玲闻言笑道:“好了好了,我们都是老妖婆。”边说边看着沈瑞芬,笑容渐渐地凝固成一个微妙的表情。
沈瑞芬被她看得心里发慌,便推说时间太晚早点休息,赶紧躺在自己的床上,还把被子拉得老高几乎盖住她整个脑袋。
咔哒一声,张玲把房间的灯给关了。
没一会儿,沈瑞芬迷迷糊糊间正要睡过去,听见旁边那床传来声音:“你没睡着的话,我给你讲讲王老师的事。”张玲说到一半顿了顿,接着道,“可能当中有些事跟姚老师也有关系。”
本来没想去理会,但这句话把沈瑞芬整个人都说清醒了。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