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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十一、孤勇(三)


“认得我吗?”温潮生问道。

李松乔微微抬眼又迅速垂下,抿着嘴点了下头,声音像蚊子哼一般:“温姐姐隔壁房间的公子。”

“呦~都喊上温姐姐了,才一会儿功夫就这么熟了?那你知不知道我们俩和你温姐姐是一起的?你点迷香做什么?把她带到这儿又想干嘛?生怕她不会惹上什么麻烦是吗?你好大的胆子啊……”

面对着温潮生有些咄咄逼人的语气,温余儿没忍住拽了拽他,又上前两步把李松乔挡在了身后:“你凶什么凶啊?我把他带出来的!”

江幸川眼见温潮生和温余儿又要吵起来,赶紧阻止道:“都别吵了!一会儿满府的人都醒了,哭都没地方哭去,先回去再说。”

温潮生沉着脸色,扭头朝来时的方向离去,温余儿还想要说什么,却被江幸川拽住胳膊拉过来,脚下一个趔趄。

“还看?赶紧走。”江幸川感受到温余儿有些抵抗的情绪,语气也愈发低沉,隐隐约约带着不满。

李松乔眼见大家的情绪不对,未免心生愧疚,他靠近温余儿有些焦急道:“温姐姐,我们还是先走吧,其他的再做商量也不迟。”

温余儿顺着江幸川的力道往前走了两步,扭过头看向身后。

熠熠生辉的府邸还在闪烁着光芒,像一棵巨大的摇钱树在黑夜中舞动着,根茎朝下蔓延,吸食着无数百姓的血肉,树身生长的愈发茂盛,无数铜钱随着枝干的伸展叮当作响,轻而易举盖住了撕心裂肺的呼救与尖叫声。

温余儿猛地甩开江幸川的手。

“余儿?”江幸川脸上带着一抹惊诧,好像知道了她要做什么。

温潮生在前方停了下来,没有转身,他的身体被巷子里的黑暗遮掩了大半,让人有些看不大清了。

“你们知道粮食的本钱有多少吗?”温余儿平静的声音将沉寂的气氛打破。

江幸川有些摸不到头脑,他看了看温潮生丝毫未动的背影,有些犹豫着回答:“大约是每斗十钱?”

温余儿继续问:“每亩地能生产多少粮食?”

江幸川想了想,又老老实实回答:“每亩地大约三石。”

“每亩三石,每斗十钱……”温余儿重复了一遍,才终于抬起头,“幸川,我们在平阳一年之久,从播种到秋收见过大家有多么辛劳,留下自家的口粮后,卖出去的银钱又足够贴补多少家用?”

温余儿面上浮现讽刺与哀痛的神色:“平阳郡尚且如此,河南郡又能好到哪里去?你可知道,这梅世宣缴收百姓一半的粮食不说还连带上所有的粮店的粮食,现如今,粮价已经涨至十倍之多!洛阳城的粮价也没黑心到这种丧心病狂的程度吧!”

江幸川捏了捏掌心,犹豫着看向温潮生。

“百姓们只不过是想要问个清楚罢了,却被这畜生直接扣下关在了府里的后院,除了拿钱去赎人别无他法。松乔的父亲生死未卜,母亲又卧病在床许久,这孩子不得已才想到我房里偷钱。”

温余儿转过身子,满眼憎恨,却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悠悠道:“你们看这府邸,多大多华丽啊……墙砖是琉璃砖,屋瓦是琉璃瓦,啊对了,门前的台阶你们看见了吗?还没看见吧?”

温余儿终于爆发了出来:“是江梅初渡!朝廷重臣的府邸我也没见过用江梅初渡做台阶的!公平吗?!”

“世界上本来就有很多不公平的事。”

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温潮生微微侧过头,稀疏的月光打在他优越的侧颜上,衬出眉眼中有些漠然的神色。

温余儿满目皆是难以置信:“这里造成不公的原因可是人为……”

“人为也自有人去管!”温潮生打断温余儿,整个身子转了过来,“而且是该管的人来管,与我们无关。”

“你什么意思?”温余儿面上浮现一丝凌厉,语气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温潮生见她这副模样,脸上坚定的表情有些松动:“我今日就同你说过,河南郡的事朝廷迟早会有人去处理,甚至不待朝廷派人,应王就会直接干预。”

“你今日二话不说闯进府里救人,定会惹出乱子,若是简单好办点儿,梅世宣为了保全自己不敢声张,表面不再苛待百姓,等咱们离去,他又变着法折磨大家。可若是他不怕闹大,给你定个袭击地方官员之罪,闹到皇宫里去……”

温潮生行至温余儿面前,板着脸继续说道:“咱们是什么身份你还记得吗?”

此话一出,仿若一桶凉水将温余儿浇了个透心凉。

李松乔在一边站了半天,大致听明白了,也想明白了。他们三个怕不是什么普通身份,平白牵扯人家进来做什么呢?

趁着温余儿发呆的功夫,李松乔赶紧拉了拉她的袖口,往她手心塞了什么东西。

温余儿回过神,低头去看,却是自己刚给李松乔的钱袋子。

“松乔,你……”温余儿反手就要重新推回去,却被李松乔死死的拽住了胳膊。

少年努力挺直身子挤出一个笑脸:“姐姐,今日属实是我不对,大晚上害得你们没法睡觉,现在还站在这儿吹冷风。你别生气了,和两位公子快些回去休息吧,这个时候我也该回去照顾我娘了,你别担心,我一定会想出办法救我爹的。”

温余儿攥着钱袋子,只觉得手心灼痛难忍。

温潮生望着温余儿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还是放缓了语气:“回去吧,你若是想帮这小子,咱们给他留些银子,足够救他父母便够了。”

“公子,不用了,真的不……”李松乔有些惊讶,赶紧摆了摆手准备拒绝,伸在半空中的手瞬间被身侧的人准确拉住。

李松乔张了张嘴,有些疑惑:“温姐姐?”

温余儿仍然低着头,她没有回答李松乔,仿佛是在思考温潮生的话是否可行,而温潮生仍然站在她对面,十分耐心地等待着回答。

片刻,温余儿恍惚地抬起头。

“那,其他人呢?”

此话一出,温潮生眼中的温情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刚刚令人熟悉的漠然神情。

温潮生扭头便走,丝毫没有犹豫:“我们管不了那么多人。”

“潮生其实我们……”江幸川想要伸手拉住温潮生,却连他的袖口都没有触及到。

“让我再亲眼见证一次家破人亡吗?”

温潮生猛地停下脚步,他听着温余儿疲惫的声音,带着一丝转瞬即逝的无助,仿佛回到了暗无天日的日子里。

“温潮生……”

少年僵着身子,神色不明地回头望去,面前的人咬着牙,死死攥着拳头,手里鼓鼓的钱袋子仿佛即将被捏爆,这身影恍然与他记忆里那个不愿妥协的少女重叠。

她撕开无法重新面对的过去,向后退了一步:“让我就这么离开?我做不到。”

温余儿强硬地将钱袋子重新塞回李松乔的手里,毫不犹豫转身离去。

“余儿,你等等!”江幸川回过神,朝着温余儿离开的方向跑了两步踏出巷子,却只见轻巧的身影自树上跳下,消失在泛着清光的琉璃砖后。

“潮生……”

江幸川还未说完话,温潮生却已经扭头朝着另一个相反的方向迈动了脚步。

“你做什么去?”江幸川心下一惊,赶紧制止,“你不管余儿了?”

“她想出头就让她出好了。”温潮生语气淡漠的让人有些心慌。

眼见对方就要离开了,江幸川朝着温潮生的背影挪了一步,无奈喊道:“你说给谁听呢?她听不到的,她已经进去了!”

温潮生瞬间停下脚步转过身。

江幸川对温潮生的性子再了解不过,他乘胜追击道:“你就这么走了她怎么办?我们不能把她扔在里面。”

“她也从未想过我们怎么办……”温潮生低语,声音里满是疲惫与无奈。

巷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站在两人之间沉默了许久的李松乔看着对峙的两人异常不安,少年双手紧紧攥着钱袋子,低着头撇着嘴。

似乎是倒春寒的原因,夜里的风仍有些冷,他一直在发抖,快要昏过去了似的。李松乔瞄了一眼巷子两头的身影,纠结了半晌终于鼓起勇气:“公子,你们别……”

“你回去吧……我去帮余儿……”

江幸川的声音微哑,在说出这句话后轻轻咳嗽了一声。他深深望了温潮生一眼,转身朝着温余儿离开的地方走去。

李松乔站在原地,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去。

江幸川垂下眉眼,脚步放慢,在心底默念。

三、二、一。

“幸川!”温潮生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江幸川没回头,抿唇轻轻一笑,他就知道……

温潮生将双手握成拳头,那一瞬,时间飞速倒退,气温也开始急速下降,就连空中都开始飘起了雪花,夹杂着冰冷刺骨的小雨。

那年冬日里,温澜在冻雨里哆哆嗦嗦,浑身上下早已湿透,可她却还蹙着眉一脸坚定拒绝的模样,半蹲在自己面前一个劲儿地骂:“温潮生!你个混蛋!你想让我就这么离开?我告诉你,绝对不可能!我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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