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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陆拾贰


谢娇娇眼睁睁看着舞女轻盈地离开了林府西厢房, 怔愣在梳妆台前,一时有些无措。

满屋的香气似乎随着舞女的离开变得极淡。

谢娇娇望向镜中自己妇人装扮的发髻,慢慢抽出了舞女先前为她戴上的发簪。

如瀑般的墨色发丝落下, 卷起她身上的茶香气息, 谢娇娇抿着唇,手脚麻利地重新为自己梳回了简单的少女发式。

环视四周,舞女像是她的幻觉一般短暂出现过, 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概是自从经历过许多不可为人所道的事情后,谢娇娇对鬼神之说虽仍是不信,却是怀抱着敬畏之心。

她在屋中站了一会儿, 想要找出一丝舞女存在过的痕迹, 可半晌后手中仍空无一物的谢娇娇不得不承认,舞女离开得很彻底。

许是知道事情真相的时候还不到罢。

谢娇娇穿梭在林府,默默在心里记下了舞女先前的每一句话,神色坚定地站在了前厅门外。

前厅安静无声, 火红的灯笼宣告着这本应当是喜庆热闹的一家。

光影斑驳间, 只有一位少女笔挺地立在灯笼底下,身影修长。

谢娇娇的心境随着一步步来到前厅时,已平稳了许多,她右手握紧自己早先准备的小刀,左手轻轻推开了林府前厅的门。

眼前所见之处全是大红, 几大桌子的客人穿着体面, 坐在各自的席位上, 像是正在准备迎接主家的到来。

若说有违和之处,便是这些客人们都侧趴在桌上,陷入了沉沉睡梦之中。

谢娇娇一眼便看到了与她分开出门的母亲,急忙上前探了探她的鼻息, 确认母亲只是昏睡过去后才放下心来。

舞女果然没有骗她。

谢娇娇暗暗舒了口气,迈步进入前厅。

红色的地毯上没有任何打斗过的痕迹,谢娇娇谨慎地顺着大厅中空出的位置进去,抬头看向了大堂正中。

林梓茂和秦珩秋朝着高堂的方向跪着,只是此刻两人各自歪倒一边,似乎是在行大礼的过程中被迷晕了。

谢娇娇唏嘘一声,顺着两人歪倒的方向朝上看去。

前方本应当坐着林梓茂父母的地方,只有穿着庄重的林母。谢娇娇看着她本应与自己母亲相差无几的面容上已经布满了皱纹,不合时宜地感慨万千。

自宫中一别,谢娇娇回到府里,始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林梓茂会突然倒戈,变成了现在的这副模样。

此刻看见林母满脸沧桑,连在昏睡中都紧蹙的眉头,谢娇娇好像又有些理解林梓茂。

若换做她在林梓茂这样母亲不甚关心,父亲更不搭理的情形下,她大约也做不到更好。谢娇娇心里紧了紧,撇过脸去低头看着地上躺着的人。

地上这人手还紧紧握着腰间长剑,确实就是许久未见过的秦槐。

谢娇娇退后一步,果断从门帘上顺势拽下一根绳子绑住秦槐,拖着他便朝门外走去。

路过林梓茂时,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袖中抽出早就准备好的一支白玉发簪,添在了林梓茂的发间。

这支发簪是宫中的贡品,前些年祖父致士时,皇上感念谢老功高劳苦,批下了许多赏银和各种珠宝。

那时谢娇娇也不过十岁出头的年纪,每日只是苦恼如何让自己的容貌不再成为众人议论的焦点。

林梓茂正巧来谢府做客,眼见那么多从没看过的宝器源源不断送入谢府,就算没有开口,谢娇娇也看出了她心底的渴望。

等林梓茂离开谢府回去,谢娇娇当即便去求了祖父拿走林梓茂视线停留最久的这一根发簪,心想着定要到梓茂大婚时为她添妆。

想到当时自己对林梓茂埋怨女子只得这些装饰之物,谢娇娇心里百感交集。

只是时过境迁,当时谢娇娇为密友小心存起发簪时的心思,与现在看着倒在地上的林梓茂的心情已经变了许多。

她看了看隐在林梓茂发间的簪子,又伸手为她调整了一下,轻叹口气退后。

道不同而不相为谋。

书中所说,谢娇娇近日才算是有了真真切切的感受。她板着脸拖起沉重的秦槐,朝前厅外走去。

这一支发簪,就当是为两世的情谊,画上一个句号罢。

大厅中昏睡的众人并不知道在这大好吉时到底发生了什么,谢娇娇无奈笑了笑,不知是感慨世人的生活简单,还是在为这场意外叹息。

她手里拿着舞女塞来的解药,轻轻巧巧吹进了前厅。

烛火猛地一亮,旋即将带着解药的尘灰飘散进空中。

谢娇娇等见着屋内起了淡淡清香的烟,才转身离开。

马车里,沈格泽已经等了许久。

见谢娇娇吃力地像拉牲口一样拉着秦槐,沈格泽扶额叹气:“娇娇,好歹这也是朝廷官员,被你这么拉着,看起来不太像话啊。”

尽管谢娇娇有武艺在身,可秦槐毕竟是个男子,走了一长段路,也是累得气喘吁吁。

不说身上的衣物不方便行动,此时沈格泽神情悠闲望着她而不来帮忙的样子,在她眼里看起来便格外可恨。

谢娇娇恨恨松开手,埋怨道:“那你来背他。左右我做了事,你还要抱怨,那还不如就让您沈王爷来做,看看您要怎么带他。”

沈格泽敏锐地觉察到谢娇娇的心情变化,立刻收敛了表情,挥手示意季洲上前帮忙,好声好气安抚她:“娇娇辛苦了,快上来休息休息。”

谢娇娇蹙眉站在马车外,仰头看着沈格泽,不解地瞪着他。

沈格泽一愣,温声问道:“有何不妥?”

“我不是让你去宫里向皇上请示,带些人手来?”

谢娇娇左右环顾,见只有季洲上前依言接过秦槐,仰头反问沈格泽,声音带着少女独有的俏皮,却隐隐能觉察到她的认真:“人呢?你是不是又有什么计划没有告诉我?”

就像之前沈格泽和秦孟突然改道从九环谷回京城,也没有告诉她一样,谢娇娇总觉得沈格泽心里藏了比她还多的秘密。

有林梓茂的例子在前面,谢娇娇突然不知道她是不是能全心相信沈格泽,尤其是从龙怀回来以后的这段时日。

她试探着开口,而沈格泽的反应远在她的意料之外。

他脸上的笑淡了下来,伸出去想要接过谢娇娇的手略显尴尬地悬在空中。

一瞬沉默,沈格泽神情严肃:“娇娇何出此言?”

季洲见两人快要陷入僵局,心里大呼不好,立即站在了两人的中间讪讪笑道:“王爷,小姐,秦槐怎么办?是直接带回宫里,还是?”

“带回宫。”

“去京外。”

两人同时开口,却说了两个不同的去处。

谢娇娇依旧仰着头,原本三分的试探在听到沈格泽的回答时变成了七分。她认真看着沈格泽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中挖掘出些许真相。

沈格泽回望着她,定定看了一会儿,随即转过头嘱咐季洲:“听谢小姐的话,回宫吧。”

季洲本是想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此时见谢娇娇表情不太对,估摸着自己的计划起了反作用,当即闭上了嘴。

他脸上堆起在龙怀伪装成店小二时的笑容,客气与谢娇娇行礼后便将秦槐扔进了后面的马车里,自己翻身上车,等着沈格泽的吩咐。

谢娇娇紧紧抿着嘴,面无表情的样子让沈格泽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走吧,去宫里。”

沈格泽进了马车,帘子一摆一摆在他身后带起微风。

先前谢娇娇撒在前厅的解药似乎起效了,林府之中不断传来惊呼和碗筷杯具摔了的声音。

谢娇娇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开口,默默上了马车。

林府在短暂慌乱后便恢复了秩序,许是大家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也可能是沈格泽提前派去侍女的信口胡言令众人信服。

等到两人的马车离开林府所在的小巷时,里面欢声笑语已经传出了街道。至于林府的两位主人公是不是真的开心,谢娇娇不得而知。

深夜的街道空旷无人,马车畅通无阻,比往常用时更短来到了皇宫。

宫墙外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季洲停了马车,将秦槐背在身后便轻松跳进了宫墙内。

谢娇娇跟着沈格泽下了马车,看了看这一处她从未见过的侧门,神情自如地在侍卫的注视下缓步入宫。

沈格泽确实有事瞒着她没有说。

谢娇娇面上平静目视前方,心里却又一次翻江倒海。

龙怀最后一日,她起了逃离沈格泽和周遭一切的心,可回到京城后,祖父却再三与她道,万事还需静等,不可贸然冲动。

她本不解祖父是何意义,以为祖父只是在训诫自己不留一言跑去龙怀的事,满口应下后便没有多想。

可如今看来,祖父的话却更像是在叮嘱她,不要再冒失离开京城,也不要与沈格泽赌气。

谢娇娇知道祖父自始至终都没有提到过沈格泽的名字,可她的直觉却告诉她,她没有猜错。

就像是祖父一直都知道许多事情一样。谢娇娇一步一步走在皇宫平铺整齐的砖地上,心情起起伏伏。

祖父在九环谷提前安排了人马。

祖父早就去信给秦孟,让他提防着秦槐。

她回京后告知祖父陆守常的叛变时,祖父也并未露出惊讶的表情。

再往前,当她提起要离开京城前去游历时,祖父连问都没有多问一句,便允了她的请求。

如同连环扣找到了第一个锁眼,咔嗒一下,之后所有的扣都有了解开的方向。

当谢娇娇站在御书房里,看见祖父正笑眯眯地看着她和沈格泽时,心中大半疑惑突然就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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