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不去了。”
晚上的课上完之后，身边几个同学便闲不住地开始商量说要去解剖楼转悠，还问迈迈去不去。医学部那边今晚有解剖的实验课，大门会一直敞开着，只要买一件白大褂，就能披着蒙混过关进入到装满人体标本的实验室去。
这种冒险行为在新生之中很流行，很多人对此乐而不疲，去了又去，还有人在那里拍照留念。但迈迈并不感兴趣，摇摇头拒绝了。
同学们走了之后，他没有回宿舍，而是找了个小自习室坐下看书。
今天是他有生以来第一个没在家里过的生日。
虽然学校离家很近，但是因为最近这两天从早到晚都有课，他便没有特意请假回家。其实那么频繁地回家也不太好，社团活动免不了要缺席，他平常每个周末都回家，在同龄人之中已经显得很格格不入了。学校的同学很多在中学的时候就已经习惯了住宿的生活，也有很多是离家千里来上学，都表现得很独立，甚至连口头上说想家的都不多。
昨天晚上过了零点之后，几个关系好的同学来到宿舍给他庆祝了生日。虽然和在家过生日的方式有点不同，但他还是很快适应了。同时还陆陆续续收到了亲朋好友的生日祝福，大致持续到了凌晨两点才消停，所以今天上午上课的时候都还有些犯困。
是很热闹的一天，直到现在，独自来到这个小自习室坐下，才终于清静下来。
倒不是说大家的祝贺吵杂、讨厌、有什么不好，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他逐渐开始感觉到了这些祝福会带来压力。十四五岁的时候收到了祝福短息，不管来自谁，都只需要看一眼就完了、可以没心没肺地退出页面了，但是，他现在开始意识到那些问候最好还是一一回复致谢比较好。要想着如何措辞如何礼貌地应答，其实并不轻松。
不管怎么说，总之现在是都应付过去了。
到了晚上这个时候，该发消息来的、会发消息来的，有99%都已经发过了。
迈迈撇弃杂念，沉下心来，看了一段时间的书。这个小自习室的位置比较偏僻，里头本来就没几个人，渐渐地，在他没有抬头留意的时候，基本也都走了。
又过了一阵子，在他还埋头看书的时候，忽然放在桌上的手机发出了无声的震动，有来电打进来。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是老爸打来的电话；又看了一眼手机上方的时间，已经九点多了。
环顾四周，自习室里没人，他便接了。
爸爸们打电话来，是想问他今天的生日过得怎么样，迈迈便简单回忆了一下他今天干了什么、说一切都很好，让他们放心。这样随意地聊了一阵，李衍便把话筒凑到小肉松面前，告诉他：“让小肉松来跟你讲几句。”
迈迈像每个哥哥一样，很期待能从弟弟那里听到可爱的祝福，但是小肉松在叫了一声“哥哥”之后，便对着话筒用嘴发出了类似放屁的声音，然后觉得很有趣地咯咯乐了起来。李衍大惊，急忙移开话筒在那边呵斥他“你刚刚练习的可不是这样的”，鸡飞狗跳的，可以想象出小肉松昂着头宁死不屈的样子，迈迈便劝道：“算了、算了。”
小肉松一直是这样，犟得像小牛一样。那天晚上迈迈一直找不到那副海星大作，第二天早上一醒来就问小肉松那副画哪里去了，小肉松听了之后，只是抱起双手，洋洋得意地说：“是秘密，不告诉你！”
看来他是知道那副画的下落的。可是不管怎么追问，他都咬死不肯说。
和他斗气不会有什么结果，只能算了。今天也一样。胡闹了一场，临近快要挂电话的时候，老爸问他现在在哪里，他便回答说在某座大楼某层的小自习室里。李衍当年上的也是这间大学，所以这样一说他就知道是哪里。
“那里挺偏的，你什么时候回去？”
迈迈看了一眼手表，回答道：“我再坐一下，十一点半再回去。”
“好，晚上注意安全。”李衍照例说完这句家长必备的叮嘱才挂了电话。
挂掉电话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
迈迈想把心思重新放回书本上，但是却怎么样也无法投入。
手机上的时间让他很在意。
又看了一眼自习室墙上挂着的时钟。和手表、手机上的时间相同，再三确定，没有出错，确实是十点多了。
今天只剩下不到两个小时了。
但至今还没收到小原的短信或是电话。
虽然刻意不去想，但是心里其实一直在计较着。从昨晚收到第一条祝福开始，就开始期待会不会是他发来的，但不是，不是，每一条都不是。小时候的生日，每年都是和小原一起过的，不管那天是周末还是上学的日子，那天晚上他都一定会来迈迈家过夜。小原家不过生日，所以他不会收礼物，当然也礼尚往来地不会送。但他不送礼物也没关系，迈迈其实也不是很在乎别人送了什么。
前几年小原都没有给他发生日祝福。很简单，小原上的是寄宿学校，不能带手机，一个月才放一次假，肯定没办法及时给出祝福，那就算了，迈迈很理解。但是今年……
会不会是他忘记了呢？是有这个可能。人的大脑又不是电脑程序，能够记住那么多琐碎的东西。又没有自动设置的提醒，一时忘记了的话，也很正常，不能怪他。
这样想着，又看了一眼时间，快十点二十了。
拿着手机，金属和玻璃的外壳温度颇低，很清凉，但心里却不自觉地开始焦急紧迫了起来。小原会想起来吗？
最终他还是觉得不能这样干等，于是下定决心，打开短信应用，主动给小原编辑了一条短信。
“今天我过生日了，在学校过的，很热闹，不过今天一整天都有课，刚刚才上完课……”后面也不知道乱七八糟地写了什么，好长一篇，纯粹是凑字数的，像蹩脚的小学生记叙文，总之就是拐弯抹角地告诉他“自己今天过生日”这件事。其实也不算拐弯抹角了，根本就是一上来就开门见山了，显得好像很不要脸、好像在向人家讨礼物，但是没办法了，这么短的时间内，他也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又委婉又有效地把这件事告诉小原。
他发送短信的时候是10:23，发送成功之后就坐在位子上紧张地看着手机。
他没有太大的野望，只是想收到一条写着“生日快乐”的简单回复。但是这样大气都不敢出地一直等到了十一点，手机屏幕都没有任何要被唤醒的迹象。
“……”
他试图说服自己，告诉自己这并不意外。小原并不是那种手机不离手的人，他可能调了静音模式，也许隔几个小时才会看一次手机，也许他今天不巧早早睡了，那他那么久都不回消息便是很自然的事了。如果真的想立即得到回应，应该打电话、直接打电话告诉他。可是这样直接打电话告诉他自己今天生日，会不会显得很小题大做莫名其妙……在那么紧张地等待了半个小时之后，勇气和自信已经好像一个气球泄光了气一样，完全失去了干劲，变成了一滩薄薄的塑料皮软软地趴在地上。
算了。
自习室除了他之外已经空无一人了，这种空旷和寂静并不让人快乐，他也失去了再呆下去的心情，很快起身收拾了东西准备要走。按照惯例，最后一个离开的人要负责关灯锁门，他找了一阵才找齐所有灯光、空调的开关，确保窗户也都关闭了之后，才反锁上大门离开。
完成了这些任务，走出了自习室后才发现，原来外面已经这么安静了。这层楼有不少教室，但都已经关掉了灯，走廊也很暗，看起来还挺阴森的。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到了同学口中的解剖楼，他们说那里的标本室也是这样昏暗阴森的。小自习室离电梯和楼梯间有一段不短的距离，还弯弯绕绕的，他一个人走着，甚至可以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走廊产生的回音，无端地觉得有点背寒。
就在他加快脚步想要离开的时候，忽然听到前方远处传来了一个很重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很沉很闷，而且像是正在往这边走来。
一般人这个时候应该都要离去了才对，怎么还会往里走呢？
迈迈忽然想起校园内流传着的一些怪谈，据说有变态会在深夜于教学楼内游荡寻找下手的目标。那些故事实在传得太玄乎了，而且毫无证据，也没有任何遇害者的名姓信息，理性分析下来，迈迈一直没把它们当一回事。
但是，当自己身居故事其中的时候，理性就不起作用了。那个脚步声还在靠近，声音越来越清楚，再过一阵，就会拐过来和自己相遇了。迈迈停住脚步想了片刻，终于觉得还是宁可信其有，为了安全起见，连忙往回跑了一截，找到附近一个隐秘的角落躲了起来。
屏气凝神地等了一下，那个脚步声逐渐靠近，但是没有走到他这边来，而是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没声音了。
应该没事了。
他砰砰直跳的心此时才稍稍冷静下来。想着应该没事了，迈迈大着胆子往外走了出去，想看看走廊的情况。没想到，刚走出几步，就险些和一个刚好拐过弯来的人撞上。
“……”
如果是恐怖片中的剧情，此时应该已经直接和变态凶手打照面了。幸好，这里并不是恐怖片片场。迈迈稳住身体，睁大着眼睛看向面前的小原。他是什么时候走到这里的？他走路太轻了，完全没有声响，自己完全没有听到。
距离很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略微上挑的眼尾和根根分明的睫毛。
小原似乎从来不会有“不好意思”的情绪，两人这么近地对视，他也依然面不改色，最终还是迈迈先仓促移开眼睛。
“……你不是说十一点半才走吗？”
猛地听到这样的问话，还没反应过来，小原已经继续说下去了，“我到处在找你。”
“……啊？”迈迈一时语塞，好不容易才磕磕碰碰地挤出一句，“……你在找我吗？”
小原没有回答，直接把手里的袋子递给他。
迈迈这才发现他拿着一个小小的牛皮纸袋。他接过袋子打开，从里面掏出了一个软乎乎的东西，拿出来一看，竟然是一个手工缝制的布偶玩具，它的造型更是惊天地泣鬼神，正正就是小肉松的海星巨作。配色真是要多俗气有多俗气，但虽然和漂亮沾不上边，它看起来还是很神奇的，仿佛神笔马良把纸上的画三次元化了。
“你弟弟给你的礼物。”小原这样解释道。
迈迈拿着那个布偶，有些手足无措地摩挲着手中软软的布料。布偶不显眼处缝着一个小标签，上面绣着某家工艺作坊的logo。
“哦，”迈迈终于反应过来了，“这是拿他那副画去定做的？”
小原点点头。
“……你拿过去的？”
小原又点了点头。
“……”迈迈忽然觉得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连简单的谢谢二字都有些说不出口。他知道说了谢谢会有什么后果；小原肯定会撇清关系说这不是他送的礼物，画是小肉松出的，账单是他老爸付的，不用对他说谢谢。
他低着头思考该说什么，踌躇了一会儿，还没想好，小原便打破寂静问他了：“走吗？”
迈迈连忙点头。但就在他要跟着小原往楼梯间去的时候，忽然，又听到了那个脚步声。
很响，很慢。从脚步声中，就可以想象到会是一个身材魁梧、或是体型笨重的人。
看来刚刚的脚步声不是他的幻觉。
两人停下了脚步，看向走廊末端的声源，远远地可以看到那里的墙上有一道人影慢悠悠地晃过。没有看到脚步声的主人，只看到了他下楼梯时被窗外光线投下的影子，好像山一样巨大。
迈迈想到了电影中提着电锯的杀人狂形象，感觉心有戚戚，而身边的小原却想也不想就要往楼梯间追过去。迈迈连忙拉住他：“你要过去？不要，可能会有危险。”
小原说：“我又不怕。”
迈迈知道他不怕，但想想真的可能会有危险，对方是什么人根本就不知道，于是忍不住想找理由劝阻他：“……可是我怕。”
“……”
这个理由的确很没有说服力，小原听了好像也有些无语。但是他最终没说什么，跟着迈迈从另一侧一起坐电梯离开。
从那座大楼离开，往校园主干道走去的路上，迈迈有些走神。
以前每年生日都和小原在一起，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生日的这天特别容易出特别状况。五年级的那次，他白天在教室里和几个同学玩耍，隔着教室的门在玩你攻我守的游戏。因为他那天生日，所以大家都站在门内团结一致地对付他一个人，然而就在大家一齐推门、想把门关上的时候，门侧边不慎夹到了他的小指。他喊起来说“夹到我的手了”还拍着门想让他们停下，可是大家都以为他是想骗他们开门，所以完全没人理会，反而他们还大声笑闹。在那个时候他十分害怕，觉得在这样下去手指就要断了、他就要变成残疾了。之后还是没有参与游戏的小原发现了不对叫他们停下，那时候小指头夹到的地方已经变成紫红色、几乎失去知觉了。幸好最后没出什么问题。但从那以后他就再也不敢把手放在靠近门轴的地方了。
虽然教学楼里已经是无人状态了，但校园的路上还是挺热闹的，还能看到不少出来赏月的小情侣。
两人走到分岔口，小原先停下，准备和迈迈道别。
“我走了，”他这样简单地说完，末了才想起来似的，补充了一句“生日快乐”。
迈迈点点头。小原转身走了之后，迈迈留在原地望着他，等他走远了一些，才抬起手看了看表。
还好，还没到十二点。
虽然没人在意，但对他来说很重要。
像是长久以来终于松了一口气，心也忽然轻了，仿佛刚才那只不存在的泄气的气球，又重新充盈起来了。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