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香书斋

字: 大 中 小
关灯 护眼
闻香书斋 > 快穿之黑月光攻略 > 第31章 脚印

第31章 脚印


炽热的日头被几朵白云遮挡住, 树林里变得更加阴凉。昏暗的光线从枝叶间投下,少女还带着红痕的脸隐在阴影里,不辨神情。

地上躺着的男人身材高大。身上的黑袍被刀划开许多道, 露出的伤口还在渗血。

他最严重的伤在左胸,只有胸膛的微微起伏表明他还没死。

袁媛不是初次看见死人。

四年前那个夏夜, 袁府上下一百六十口人, 一夜间被屠戮干净,只有她被藏在家人的尸堆下逃过一劫。

她压住同病相怜的情绪,冷漠地将脚从男人身上移开。

如今她自身难保,粗鄙村妇都能践踏她。这些人她都记住了,若有来日定当数倍奉还!

五官纯稚的少女面容扭曲,用地上人的干净衣角擦鞋。谁知蹭了许久,那些血迹反而变得更大片。

气恼下她踹了男人一脚,“真晦气!”

“唔……”本来快昏死过去的人闷哼出声, 竟然被踹得清醒了点。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睁开眼,视线模糊中, 只能看到是个女子的轮廓。

“救……救我。”

男人披散的发半遮了脸, 面容脏污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出肤色极白。他说完便彻底晕厥过去。

袁媛盯着狼狈可怜的人, 好像看到当初的自己。

娇美的脸上露出狠毒的笑容,“就这么死掉这样不是挺好的么。恭喜你解脱了。”

说完她若无其事的拿着竹竿, 又继续去寻找那该死的蝉。而就在她走远后的不久,唐心一行人便进入了树林。

这些天小荷在侯府走动时,听了一耳朵的八卦。听说不少下人晚上经过这林子时, 经常听到女子的哭声。

没想到她哆嗦着告诉夫人后,她反而起了兴趣,要与她们一起来这找袁媛。

小兰和她都觉得夫人出嫁后, 性子变了不少。好在她比以前过得更快乐,她们便也放下心来。

越走近林子中心,空气越阴寒,此时小荷挽着小兰的手收紧,脸色越来越白。

她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哆哆嗦嗦地劝阻道:“夫人,看来袁厨娘不在这儿。我们要不要打道回……”

“夫人小心!”

小兰一眼便看到离唐心只有几步的黑色东西。她出声示警后拉住小荷,后者用力地捂住嘴,才没发出尖叫。

唐心停下脚步。“嘶……”她轻启红唇,吸了口冷气,好奇地望向地上的人。接着竟然蹲了下来。在小荷惊恐的目光里俯下身子,伸手探他的脉搏。

还好还没死透。

虽然不清楚此人的身份,她们却是为袁媛而来的。而她对袁媛与新帝的事略有耳闻。

新帝名吴钩,是本朝七皇子。上一世他在沈青珂的扶持下,弑兄弑弟后登基。

原本他是个有野心与能力的帝王,却因袁媛愈发疯狂偏执,做尽令人唾弃之事。后来又被当上安国公的沈青珂联合世家,逼迫其让位给年幼的十四皇子。

最后废帝一把火点燃寝宫,拉着袁媛一同死在烈火中。听说袁媛对新帝有恩,也不知道是不是指的就是此事。估计这一世就算没有她,两人还会有这段孽缘。

虽然有了几分猜测。眼下不好在林中久留。她起身拍了拍裙角的灰尘,“小兰,快去叫阿旺来帮忙。”

“诺。”

小兰一向遵从她的指令,从不多问,很快便跑出树林。而知道不是死人后,小荷很快镇定下来,见主子是想救人,便自觉地准备给男子做些简单包扎。

就算此人不是吴钩,她也做不到见死不救。

她又记起一桩皇室秘闻,低下头,一双明亮的眼睛止不住地往男子腰腹处瞟。

可惜他的衣袍虽然破破烂烂,关键的地方却没露出半点。

不过半柱香的时辰,阿旺便匆匆赶来。他生得人高马大,浓眉俊眼,是她从唐家带来的护院,行事稳重可靠。

林中刚好有个酒窖,唐心与小荷先回。让他和小兰借运酒的由头将人带回去。

回到院中,唐家来的骆大夫早就在等着。他收到主家的急召,还以为是大小姐在侯府出了事,急得鞋袜都穿反了。

在被引至内室后,见要医治的是个伤势严重的陌生男子,他面容大震,气得胡须都要立起来,“大小姐,您怎能如此不顾礼法!”

他是看着唐心长大的,比起上下属关系,更像是她的一位长辈。

于是她无奈地说起软话:“骆爷爷,您想多啦。您那么了解我,还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呀?”

“他是我的一位挚友。遭仇家追杀,现在命悬一线。我怎么能眼睁睁看他死,”唐心拧起眉毛,做出欲哭的模样,“您就当可怜可怜心儿吧。求求您救救他。”

这丫头从小嘴里就没几句真话。

骆大夫半信半疑地看着她,心中犹疑,还是决定最后挣扎一下,“那大小姐可知他姓甚名谁,年岁几何,家在何处……”

果然不是好糊弄的。如果吴钩真是不明不白的野男人,自己还真不答不上来。唐心将吴钩的情况都一一说明,只是给他胡诌了个吴苟的名号。

骆大夫名叫骆世方,被百姓尊为“医圣”。早年间他穷困时,受过唐国富的资助。因此在遍历天下后,选择回到唐家当个府中大夫。

洛阳不少医馆都以重金求他坐诊,他全都拒绝了,只是会发代表有问诊资格的名牌,所有人凭牌求诊。如果是穷人来治病,他基本上分文不收。谢砚正是他的关门弟子。

整整一个下午,骆大夫才从房中出来。他接过小荷递来的干净软帕,擦净脸和手,一边说:“此人命大。他胸口上那一刀只差几寸,便会插破心脏。最棘手的是他身上的慢性奇毒,我装了他的血拿回去研究。”

“我已经给他施针逼出心口的毒,记得日日给他煎吊命汤药。另外切忌不要让他动怒……”

骆大夫又讲了许多注意事项,照例给唐心切脉,开了些养神的药方,其中都有那吴苟需要的药材。

日头渐落,昏黄的晚霞给万物镀上层金光。唐心目送骆大方踏出院门,眼神幽深。

一般大家族的府邸都有密室密道,这些都是家族的机密。饶是她掌管侯府,沈氏族人也不可能和她透露半分。

虽说能将吴钩送到唐家去,她却不会让唐家冒任何风险。她本就出身宫廷,最清楚和皇族扯上关系,就是将一大家子的性命悬在线上。

她救七皇子的原因很简单。虽然这是桩随时能要人命的买卖,可吴钩被她救下,总好过被沈青珂捡漏。

眼下的难题便是没有密室,她应该将吴钩安置在哪?

此时主屋内寂静无比,只有烛花滋啦的声响,以及小荷擦拭床铺和地面的声音。她们都知道这人会给夫人带来危险,因此行事无比谨慎。

而夫人选择救人,就必然有救人的理由。

夫人居住的主厢房是目前最隐秘的地方,当家主母的卧室,除非端阳侯在世,否则谁能轻易踏入?

纤细白净的手指,握着抹布,仔细地擦拭男人滴落的血迹,此时她听见门从外被推开。唐心进屋了。

当她靠近床榻,准备擦拭床边最后几滴血渍时,“呀……”小荷发出一阵惊呼,原本昏迷的男子不知何时睁开眼,伸手捏住了她的手腕。

“你是何人?”声音清磁悦耳,却充满敌意与寒意。

疼,好疼。

这男子的手劲不大,手上的温度冰凉刺骨,他尖锐的指甲扣进少女白嫩的肌肤,很快沁出几滴血珠。小荷痛得冒出泪花,不过她很快便感到手腕一松。

唐心快速地上前,握住小荷的手腕将她从男子手中解救下来,她艳丽的面容染上薄怒,怒极反笑,“阁下便是这样对待救命恩人的?”

吴钩的手被她狠狠打落,他看了过来,她显然是这屋子的主人。

榻前的女子巴掌脸柳叶眉,生着双媚丽的眼,纤秾娇艳,十分美艳。不盈一握的腰肢仿佛一掐便会断。

仿佛天生便要吸引所有人的目光,正是他最厌恶那一类长相。

唐心同样打量着吴钩。他已经换上白色里衣,面容苍白瘦削,每一处线条都精致至极,眉眼昳丽,让人想到温柔的春日。

这是个极其俊俏的少年,根本看不出传言中的狠毒残忍,反而是远超于寻常男子的秀美。

啧,小白脸儿。还是白皮黑芝麻馅的那种。

可当彼此都打量完对方后,唐心便感受到他的可怕。

明明她站着而他躺着,他眸中的冷酷却有如实质,那是种蔑视所有生命的平静,令人战栗的气息排天倒海的朝她逼来。

差点忘了,这位可是发明出本朝十大酷刑的人。

曾经有位方姓谏官上书说皇后失德,被他处以腰斩,听说一刀下去后,谏官以肘撑地,以手沾血连书"女祸"二字,许久才咽气。

唐心一时头皮发麻,感觉凉意从她的腰部弥漫开来。

此时耳边响起一道清亮的声音。“这位姐姐看着很是面熟,我可是曾在哪见过你?”

原本没成形的寒意瞬间从她的腰间弥漫开来,唐心瞪大眼睛看向笑着的人。

他唇角微勾,眉眼弯弯,显得极其温和知礼。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可怕的事情吗?

她很快回过神来,下意识的撇开了脸,刚想将真实想法说出来,可又想起之前自己对此人性格的分析。

首先是一定要真诚,同时要注意分寸。

他是在试探,唐心停顿片刻后,面色依旧不好,冷冷道:“从未。只是刚好路过,阁下伤好后便可自行离开。”

“那便多谢姐姐出手相救了。”少年依旧模样温柔,漂亮的眼里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狠意。

这女人在说谎。他昏迷前见的分明另有其人!

话音落下便听见院外传来嘈杂的声响。唐心的心头一跳,千万别是她想的那样。可天不遂人愿,很快便听到守在门口的小兰朝屋内喊道:“夫人,有人来了!”

屋中的人慌乱了一瞬,很快便开始手忙脚乱。小荷焦急地开口:“夫人,赶快将他藏到奴婢房里。”说完她顾不上手腕上的痛,便想去扶床上的人。

唐心通过雕花的窗户看向紧闭的大门,眼神冰冷,“晚了。”

此时院门口来了许多人。原来是衙门在追查从官员宴席上逃出的刺客,探子查到刺客逃往了城西。

而城西多豪门贵族,他们拿着手令,赔着笑一家家地查,光是等女眷回避便花费不少功夫,也不敢放肆。

当自称代表沈氏族长的意思的人带他们进入内院,一路畅通无阻,众官差都感到浑身不自在。这毕竟是炙手可热的端阳侯府。

领头的人正是沈之祥。他虽然是大房,却时刻关注着端阳侯府。原本他打算将唐心的嫁妆充公,顺便再捞一笔。

没想到不仅竹篮打水,还给别人做了嫁衣。沈青珂赔了大笔钱给这妇人。那怎么能叫他的私产,明明是他们沈家人的东西!

那日谢砚走后,沈之祥恨得几乎夜夜无法安睡,后宅的小妾都被他寻各种由头,撒气撒了个遍。

而官府在河西搜查刺客的消息一出,他便命令手下盯紧府里的动静,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果不其然,便听说侯夫人中午时让人从林中运酒。如果能找到马脚,恐怕不但能捋了她侯夫人的位子,也能狠狠地打击二房。

而他安插的暗桩都是些机灵谨慎的,消息绝不会出错。

就算她是端阳侯府的主母又怎样?不过是区区女子,还能顶破天不成。

想到这他底气更足,浑浊的小眼睛里闪烁着快意的光芒。

其实唐心这件事已经做得足够谨慎,连运酒的缘由都准备好了,说是用作祭祀。骆世方打的也是为她看病的名号。

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也抵不住别人如老鼠般的窥探。也不知该说沈之祥愚蠢还是聪明,竟然敢不经通报,直接带人到主母的院子里来。

主院里的下人平日里倒是听话,此刻见领头的是沈家大伯,一时都不敢出声阻拦,竟然由着他们进了大门。

站在回廊处的小兰见了,几乎要气个仰倒。这群吃里扒外的东西!

她此时无法得知屋内的情况,只能咬咬牙独身迎了上去。

“放肆!主母的院子可是你们能擅闯的?!”

小兰的嗓音洪亮,气势慑人,又生得粗犷。倒是把本就心虚的男人们唬得停下脚步。

沈之祥本就胆小如鼠,被这高壮的凶丫鬟吓得一哆嗦。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可是带了官府人的,便镇定下来,怒声道:“哪里来的丑丫头,见了老爷们还不速速滚开。耽误了官府办案,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我呸!你算我们侯府哪门子的老爷?”

被人戳到他身为长子却没袭爵的痛脚,沈之祥的老脸被气得通红,大吼道:“反了天了!来人呐!给我把这个口出不逊的贱人拖出去,乱棍打死!”

几个主院的粗使小厮对视一眼,权衡了一下,犹豫片刻便准备上前。

小兰索性不管不顾,大声斥骂:“还有没有天理啊,族中的长辈竟然持强凌弱,如此欺辱寡妇!”

沈之祥既然敢做不要脸的事,便不怕别人骂他。他眯着小眼睛,冷笑着看小厮去拉扯小兰。

“我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我的人?”

此时一道清甜的声音传来,虽然听着年轻,却含着无上的威严与冷肃。

原本扯住小兰手臂的小厮下意识地放开手。众人望向院内,紧闭的房门被推开。

从中走出个气质端庄的女子。还没看清面目,便感觉到她不可侵犯的凌厉气势。

官差中有那知情的人,不由得暗暗咋舌。这新夫人哪里像个身份低微的商户女,这通身气派恐怕都不输宫里的娘娘了吧?

待她走近,众人不由得屏息。女子一头乌发披垂在脑后,身姿窈窕,腰细颈纤,借着院中的灯光,看得清她瑰艳的五官,肌肤欺霜赛雪,美得不似凡人。

她缓步走下台阶,站在了沈之祥的面前。

“今日大伯此举,是想逼死弟妹我么?”

一双眼眸亮的惊人,蕴含于其中的狠意将沈之祥逼得退后一步。他目光闪躲,低声道:“弟妹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只是、只是协助官府追查贼人罢了。”

他扫了并排站着的官差,心中又有了底气,扬高声音说:“一切要以大局为重。这只是官府的例行检查,弟妹若是不愿意,难道想要端阳侯府被扣上勾通逆贼的嫌疑吗?”

唐心冷眼看着沈之祥大义凛然的样子,心中止不住地犯恶心。眼前的记忆与前世彻底融合。

因她长相美艳,便被扣上不守妇道的帽子,受尽沈家人的白眼和污蔑。当她跪在祠堂门口哀求他们救救她父亲,他们撵走她后,还嫌脏了门前的石板,要下人反复地冲洗。

明明她上辈子从未做过任何亏心事,却背负满身污名,郁郁而终。而最糟污的沈家人却好好地享受着荣华富贵,儿孙满堂,家族繁盛。

如果这个世道,天生的样貌与性别就是原罪,那她便推翻这狗屁世道!

勉强按住心头的怒火,因为难受,唐心的脸色也苍白了几分,此时便显出几分脆弱可怜。

她没回答沈之祥的话,径直走到官差面前,盈盈地福了个礼。

官差们里面最高的品阶才四品,纷纷侧过身子,连道不敢受侯夫人如此大礼。

沈之祥面色一怔,他原以为唐心会采取一般妇人撒泼吵闹的手段,毕竟她口气那么硬。一时不明白她此刻示弱的用意,却直觉不大妙。

“各位大人,妾身想请你们在此做个证。沈家大哥罔顾弟妹的名誉,未经任何通报,便将外男带入内院。这是罔顾礼法,更是罔顾他亡弟的脸面!”

不就是用满嘴仁义礼孝来压死人么,她也会!

沈之祥额上冒出冷汗,刚想出声解释,“弟妹你误会……”

唐心却没给他机会,厉声道:“妾身在此立下重誓,若搜查结果证明妾身是清白的,那么沈家大哥必须给出一个满意的解释。反之,妾身愿意认罪伏诛,死后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脱!”

反正对唐心来说,冥界她早就去了不去,也没世人想的那么可怕。掌管九幽的地府女王更是四海八荒难得的大美人。因此她这个违心的誓言发得甚是顺口。

而这个时代的人对誓言极为看重,当下不少人听到都变了脸色,震惊地看着侯夫人。

这誓言不可谓不狠。原本他们就不信会有人好好的贵夫人不做,闲得没事去包庇那反贼。

现在亲眼见过这位侯夫人的铮铮傲骨,更难得的是她如此爱护名誉,宁为玉碎,是个烈性的好女子。

众人更是坚信几分先前的推断。有些人已经开始后知后觉自己这是被当枪使了。

官差中的领头男子叫宁江河,他向唐心恭敬地拱手道:“夫人言重了。今日之事是我们思虑不周,事后我们定当尽力维护夫人您的名誉。改日定当登门谢罪。”

说完他冷冷地瞥了眼面色难看的沈之祥,目含警告,随即又小心询问:“不知您何时方便,我们再做例行搜查?”

听到他说这话,沈之祥气得当场揪断了几根胡子。

这帮软脚虾,要是等到她方便再行动,他何必冒天下之大不韪来搞突然袭击,恐怕连根毛都找不到了!

也罢,他现在就亲自上。看这不要脸皮的小妇还能红口白牙说些什么?

还没等到他做出行动,便听到唐心温柔地说:“各位大人,你们办差也辛苦。就现在吧,等完成任务,你们也能早点歇息。”

“如此甚好。感谢您的配合。”

“这是妾身应该做的。”

于是众人便客气地道谢,走进各间房开始搜查。徒留沈之祥捏着几根胡须,呆呆地站在原地。

而除了主厢房被仔细地翻查,其他的房间都是被粗略地检查。官差们大致看过院中所有的丫鬟,对所有男子都进行仔细检查,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人物。

沈之祥脸色难看。闻讯而来的管家姗姗来迟,他袍袖一振,脸色惶恐地跪在了地上。

“夫人,都怪老仆蠢笨如猪,让您受此奇耻大辱。老奴万死难赎!”

他一跪,原本观望的侯府一众人等都纷纷跪下,一时间院内的气氛凝滞沉重。

唐心却展颜一笑,淡淡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沈管家,我这个主母的清白比起侯府的名声不算什么。就算今日我死在端阳侯府,只要侯府的名声保住了,也是不足挂齿的。”

沈之祥此时额头上已经冒汗了。

这妇人话说的义正严词,实际上句句都在嘲讽他的不堪,就差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狼子野心,猪狗不如了!

在这一刻,他无可抑制地对面前的女子生出了杀心。

“沈之祥。”宁江河脸色冰寒地看着他,“你有个好弟妹,记得和夫人诚心赔礼道歉。本官不日便会上门拜访。”

明明他的钉子都说了主院有异常。结果怎么会这样?

今日这结果一出,他相当于将端阳侯府的脸面放在地上踩。原本找到那刺客还好说,这次沈青珂断不会轻饶他!

他的脊背上密密地出了一层的冷汗,突然感觉等在他面前的是个深不可测的噬人黑洞。

唐心蹙起柳眉,状似关心地说:“大哥,天也不早了。今日您为了端阳侯府操劳颇多,待珂儿回来,我定当告诉他,叫他好好感谢您。”

她浅笑嫣然,娇柔地好像个真心为他考虑的二十四孝好弟媳。

沈之祥攥成拳头的手已经暴起了青筋,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想起来舌头应该怎么用了,从齿间蹦出个“好”字。

南国坊。

今日沈小侯爷喝的酒虽然多,似乎唱曲儿的姑娘不甚合他心意,早早便离了席。

又是没能留住小侯爷的一天。这惹得场中的姑娘银牙咬碎,后半场的笑容都黯淡了许多。

滚滚河水穿洛阳而过,各坊中间杨柳如烟,画桥流水美不胜收。

沈青珂抬头看了看晦暗的天色,又摸了摸灌了一堆酒的肚子,那里升起火灼般的细密痛感。

脸已经恢复正常的沈问跟在他身后,见状连忙上前,面含担忧道:“主子,可是胃疼又犯了?”

都说小侯爷流连风月,饮酒作乐好不快活。他倒是没瞧见过主子寻欢,倒是看他给自己寻了一身病痛。

生得如明珠般耀眼的公子,此时面容少见的冷寂。

今日那马太傅官位不大,嘴巴倒是严实。他陪着灌了好几壶最烈的西域酒,与他称兄道弟,才确认他手中得到的消息真伪。

当年舅舅因罪入狱,众人皆知护国公死得蹊跷,却无人敢提出质疑。

开国“三公”指的是当年跟随先帝马背上打天下的三位功臣,分别是护国公、镇国公、安国公。

近年来圣上的猜忌愈发严重。袁家、刘家早就倒了,独留一个苟延残喘的陈家。而他们沈家只是被用来制衡的棋子。

姻亲刘家都落得如此下场,屠刀下一刻又会挥向谁?

年少时便厌倦洛阳锦衣玉食的生活,只是向往大漠的长烟落日,孤城羌笛。

儿时的梦想便是继承外祖的武学,不求当封狼居胥的大将军,只想当个小兵。

闲时饮边关最烈的酒,看最美的胡姬,平生打最快人心的仗。

从小他便厌恶莺莺燕燕众多,充斥着勾心斗角的端阳侯府,最喜欢往国公府跑。

喜欢和外祖玩沙盘战,听舅舅谈兵法,舅母就在旁笑着,端上果子和凉茶。

那里好像才是他的家。

直到十三岁那年,舅母带他去白马寺祈福,替他求了平安符亲手给他带上,那是她自杀的前三天。

他至今无法接受,为何温婉坚强的舅母会狠心带腹中的孩子一起走。

整整七年间,沈青珂从未信过护国公会贪污军饷,更不信国公夫人会自缢。

他追查到今并无太大进展,只查到了关于袁家的线索,说是袁家逃出过一个庶女。

开元五年的那个夏天过后,曾经最朴实的愿望竟然变得遥不可及。

父亲对朝政一窍不通,以为封侯便是皇帝对他的信任。家中的庶弟们处处掐尖要强,他的母亲便是被后宅之争牵连。

殊不知他们眼红的东西,恰恰是他避之不及,却又不得不承担的。

都说人生贵极是王侯。不过一场良辰美景,衰草枯肠。

他突然想起那个美得肆意的少女,年少守寡,被迫困于深宅,却依旧明媚若朝阳。

若这一生还有机会学得她几分坦然,那倒也是不错。

此时沈答牵来马,马蹄声轻快地打在石板上。沈问又劝道:“主子,咱回宅子前先去一趟医馆吧?”

沈青珂只是淡淡地摇头。

这些年也只有皮肉之苦,提醒着他眼前的富贵不仅如烟云,更是择人而噬的烈火。

“声色犬马,酒肉穿肠,”再看看黑沉沉的天空,他强忍着腹痛,利落地翻身上马,清淡的低语声飘散在空中,“红尘虽美,却非我乡。”

马背上的公子容颜艳绝,分明是洛阳儿郎鲜衣怒马的场面,他的背影却说不出的落拓寂寥。

而就在三人回私宅后不久,一只信鸽飞落院中。随后一个穿着夜行衣的高大身影飞速地掠出窗,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此时端阳侯府的主院中一片寂静。

“既然你们不认为我有坐镇侯府的能力,可以另寻高明。”唐心并不算疾言厉色,许多下人的额头上已经冒了汗。

一个肥硕的婆子哀求着开口:“夫人,奴们也是一时吓坏了。再说那毕竟是大爷,总不可能害了自己人呀。”

“自己人?”唐心红唇轻勾,讥诮道:“这里是端阳侯府。我是沈家二爷的遗孀,干他大房何事?”

这婆子原本就是沈之祥的人,唐心懒得和她争辩,示意小荷从匣子里拿出她三个月的例银。

小兰冷冷地看着她,“我家夫人这里庙小,嬷嬷在这实在淹没才华,请自便。”

那婆子原本想争辩,看着这气势凌厉的主仆三人。又想到白日里连大爷也没讨到好,便憋着紫胀的面皮,领了银子气冲冲地离开。

陆陆续续打发了十几个人,这些人都在小荷调查后拟好的名单上。唐心又对留下的人进行奖赏,一时间院里的气氛稍松,又进行了例行训话,众人便各自散去歇息。

唐心打着哈欠回房。小兰已经备好洗澡水,没想到她刚刚掩上房门。

一道利器破风而来,直直的抵在她白皙的脖颈处。此人丝毫没控制力度,如玉的肌肤上出现浅浅的血痕。

忘了这里还有只白眼狼。

她抬起下颌,冷冷地盯着高她许多的少年,“玩够了吗?七殿下。”

俊俏的少年浑身布满强烈的戾气,漂亮的眸子冰冷的盯着她,眼神恢复他刚睁眼时的冷酷,与叫她姐姐时判若两人。

听到唐心点出他的身份,他却丝毫不在意。

肆虐的目光落在她精致的锁骨,扫过起伏的胸前,最后停在她的腰肢上。眸色微凝,嘴角勾起笑。

全身总算有个能入眼的,不知折断是什么感觉。

见她根本不害怕抵在喉间的杀器,吴钩的双眸一黯,手上的利器也往前一分,血珠瞬间顺着尖端沁出。

这满嘴谎言的妇人胆子倒是不小。

他阴郁地盯着血珠,缓缓道:“你当真不怕死?”

唐心见他终于放下了某些奇怪的念头,心中暗自松气,直白地回答:“自然是怕的。只是杀了我,除了暴露你,让你死得更快一些,还有什么好处吗?”

“我乐意。”

虽是这么说,吴钩却无趣地松开她,略微收了杀意。往常被他这么对待的人,或恐惧或愤怒,看着他们哭泣求饶,都能让他兴奋。

“你救我是为了什么?”

“手贱。”唐心飞快地翻了个白眼,这吴钩今年才十五岁,流落民间多年,就是个被养歪的半大小子。

在观察他许久后,她总算放下因前世的记忆起的恐惧心理。

下午她要吴钩换上丫鬟的衣裳,他对女子梳妆打扮的程序竟然很熟悉。

官差检查时,他正在窗前坐着绣花,坐着刚好能隐藏他高挑的个头,裙角掩住被撑成超大号的绣鞋。

听小荷说,有个年轻的官差还因看他失了魂,被此“女”的美貌迷得七荤八素。因此更没谁注意这丫鬟的真实绣功了。

“我看你活蹦乱跳的,明天就能顺利离开了。”

听她这么说,好像将他当作碍事的垃圾一样。吴钩的内心莫名不爽,放软了语气,“别介,姐姐”

与此同时,房门外传来一声惊呼,“你是谁?!”说完小荷显然慌了,立刻扭头朝房中喊道:“夫”

她还未说完,便被来人一掌劈向后颈,翻着白眼晕了过去。他将小荷拖到隐蔽的角落里,接着一掌破开房门。

房中的景象与想象中的大相径庭。

半透明的花鸟屏风后冒出白色的雾气,屋内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花香。一件素白的里衣被搭在木架上,烛火映出一个女子美丽的侧影。

黑布蒙面的男子明显地滚动喉头,暗道自己来得太不合时宜。

可密信上说那袁小姐出现在端阳侯府主院,又听说府里白日发生的事。他不知为何失了分寸,没有让下属动手查而是亲自来了。

他不自在地别开眼,虽然已经服用过改变嗓音的药物,他还是压低声音询问,“这位小姐,在下无意冒犯。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希望你能配合。”

即使他变换了声音,唐心也早就猜到他是谁。

按照平时她定然会捉弄一番,眼下处境不太妙,便按捺住住了,装作惊慌地开口:“你、你说。”

“请问这些天小姐的院中有来过任何可疑人物吗?”

“未曾。只是今日来了群官差,说是要捉拿贼人。”

他的视线很好,这屏风后除了这女子似乎真的没有人。

这毕竟是他名义上的母亲,哪怕女子的肌肤在烛光下莹白刺目,十分引人注意,他也克制着避开看她。

信上还说七皇子可能藏匿在侯府,也许是他多想了。

她又是个聪明人,怎么会冒着莫大的风险去救一个无权无势的落魄皇子

想到这,他无法忍受在这飘动满鼻女儿香的屋子里多呆,抱拳道:“失礼,那便叨扰了。”

看着黑衣男子转身离开,唐心的面容舒展,悄悄地松了口气。

等到再也不见他的身影,唐心才从桶中站起身,没好气地对藏在木桶后面的人说:“明天快点走,麻烦精。”

她上半身穿了抹胸,外面套了层轻纱,现在被水打湿黏在身上十分难受,便想着尽快换下。吴钩回避好后,她赶紧换上干净的寝衣。

等到唐心刚刚换好,便听到一阵脚步声。唐心面色一滞,心中烦躁。

还来?

她总不可能一晚上泡在水里,看着帘后的人,用手指了指床底,吴钩皱着眉头,显然不愿意。

他环顾屋内,用眼神询问唐心衣柜是否可行,在她烦躁地点头后便准备开门藏好。

就在衣柜门刚被关紧的瞬间,小兰的声音传来:“夫人,小侯爷来了!”

眼下不是深夜,沈青珂与她虽然是名义上的母子,他来拜访倒也不算过于失礼。

唐心的心头还是涌起一阵古怪。

她披好外衣,随意地拢了拢散开的发,略微检查并无不妥后,便让小兰放人进来。

沈青珂踏足进来,比平日多了几分拘谨,竟然行了个礼。

抬起头后,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唐心的脸后,略微失神。

方才在屏风前他不敢细看,只感觉她的脖颈好像受伤了。

现在灯火通明,他还是初次见到她铅华褪尽的模样。

眼前的人明眸皓齿,臻首纤颈,褪去几分平日的美艳。她散着乌发,越发衬得脸小,看着倒是像一个刚过及笄的小姑娘了。

但也只是愣住片刻,很快他就将目光离开,垂眸看着手中的茶。

唐心疑惑地开口:“沈珂儿,这么晚找我何事?”

“倒也不是大事,只是特意来提醒母亲。今年的店铺租金有了变化”

沈青珂早就准备好说辞,寻了个隐蔽角落脱下外面的夜行衣,他便重新返回。

这人今日是不是闲得慌?还是说,他察觉到什么了

想到这,唐心眸光一冷,越发圆滑地与他交谈,言语间透露出自己想早点歇息的意思。

此时沈青珂的长篇大论说完,终于提到了她脖子上的伤口,其实那里只是破了点皮,此刻血早就就止住了。

“多谢珂儿挂念,不碍事。只是我真的有点累了。”劝你见好就收。

沈青珂见她明显的不耐烦,颇像他那只总是炸毛的鹦鹉追月,眸中泛起好笑,无奈道:“母亲您一定要顾惜身子,稍后我便要沈答送药过来。”

察觉到自己的语气过于温存,他也不自在地移开视线,随意扫着屋内的地面。

这么一看,便看出了不对劲。屋内洁净的地板上,竟然隐隐印出了几个脚印?

仿佛是想证明自己没有看错,他眨了眨漆黑的眼睫,确实没有看错。

而且这脚印看着实在大,根本不可能是女子的脚。

那脚印消失在屋内的衣柜前。

唐心刚放下盛着果茶的碗,便注意到对面人仿佛凝固了的视线。她下意识地追随他的视线。

只要是不瞎的人,仔细观察便能看到那大脚印。

她心头大震,瞳孔一阵紧缩,还没来得及开口,便接收到沈青珂不可置信的目光

杀千刀的吴苟!

作者有话要说:  吴小哥:好了读者都知道我脚大了。(微笑jpg)

第一次日万,以后天天日日万(不是)

谢谢小天使们的喜欢!我会继续努力的!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