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心又做梦了。
梦里她又来到十五年前的边关小城。这里的风很干燥, 只要在外面走一会,头发里都会掺满沙粒。
灰扑扑的天空,黯淡的人脸, 灰色的衣裳……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打破漫天满地压抑的色彩。
她循着铃铛声望过去, 一缕耀眼的金色跃入眼帘。铃铛声愈近, 绚丽如日光的亮色愈近。
那金色是流动的,飘散在空中,如同阳光下细碎闪耀的湖面。
一阵目眩神迷过后,唐心才看清楚。金色的是长发,属于一个美若朝阳的少女。
她有着湛蓝的明眸,肤色洁白如牛乳。最让人心醉的,是她不染凡尘的纯美。
哪怕见了许多次,依然让人震撼不已。随后一阵马蹄声传来, 她的身后出现一大群士兵。
为首的男子着银甲,身批红斗篷。容颜俊朗, 虽然只见过一次, 唐心也能认出,这是年轻时的沈之瑞, 未成名的端阳侯。
“古兹可匀公主,只要你乖乖跟了我们主人。我自然不会为难你, 你的族人也会平安。”
古兹可匀,在回纥语里意思是美丽的太阳。被称作“古兹”的少女听得懂汉话,却并不精通。
她转过身, 绝美的脸上布满恐惧,绝望地喊出声:“你们、骗子!三天,我给了三天!”
唐心早就清楚事情的过程, 因此明白她在说什么。
当初回纥被鞑靼打败,老可汗要她的独女带着族人逃走。那时候中原与草原各族关系友好。
古兹可匀和族人们逃到百谷城,在这快乐地生活了三年。直到边关再起战事。
因为与鞑靼人的仇恨不共戴天。在铁西军久久攻不破城时,是这些回纥人联系军队,最后里应外合,攻破城门。
来此犒劳三军的皇帝,在庆功宴上见到她,并且对她开展猛烈的追求。
那时古兹公主已有未婚夫。她不敢强硬拒绝,这位王主宰着他们部族的生死。
没想到在最后一次私谈时,她哀求对方,却被下药强迫了。
当时清醒过来后,她便要寻死,却被拦下。皇帝说只要好好陪他三天,便放过他们。
三天后,却等到未婚夫死于与人争斗的消息。皇帝说他是真的爱她,让她跟着回中原。
公主逃出噩梦之地,才被一路追赶。那边两人还在对话,唐心却不忍再看,她转过身。
身后传来一阵女子凄厉的哭喊,是一串回纥语,只能听懂“父王”这个词。
在她的身后,公主举起匕首,毫不留念地在脖颈处用力一划。
鲜红的血四处飞溅,沾污了少女美丽耀眼的金发。随后这些人缘很好的回纥族暴动了。
百谷城历来是自治,城中有许多各族混血。城主原本想投诚于皇帝,听说此事后,气愤下去找沈之瑞,说要面见皇帝。
没想到因挨骂,心情不好的他喝醉了,两人起了争执,沈之瑞失手打死了城主。
这下彻底捅破了天,而皇帝不知为何,原本对公主的死悔恨万分,次日又离开了百谷城。
他口头许了沈之瑞侯位,相当于平分大将军袁子义的权利。袁子义恼怒之下,所幸将烂摊子都丢给他。
而沈之瑞用武力镇压了暴动,随后以清除鞑靼人的由头,抓捕城中的混血百姓。
回纥族人全都死在暴动里,抓到的“余孽”足有十万人。最后全部被沈之瑞下令活埋。
而这十万冤魂,被记在他的军薄上,回洛阳后论功行赏。沈之瑞成了最炙手可热的新秀。
唐心没有被这个梦恶心太久。
天微放晓,她便自然醒了过来。睁开眼,她呆呆地盯着头顶的床幔。
距离沈青珂告诉她这件事,已经过了半月。她现在已经回了洛阳,身在烂糟的端阳侯府。
这都是沈之瑞和狗皇帝造的孽。可那人将身家性命全托付于她,也不知到底打了什么主意。
是笃定自己是个心软的,不会随意迁怒?
她感到胸口又开始憋闷,便起身下床,打算倒杯茶。动作很轻,没想到还是惊动了外间的人。
“夫人,您今日怎么又睡的这么少。”小兰按下打哈欠的欲望,惺忪着眼进来服侍。
“哎,我不需要……”唐心无奈地看着她,眸中满是不赞同。
知道自己劝也没用,只好看着小兰开始忙碌。明日醒了她一定躺着不动。她暗自下了决心。要是小兰病倒了,心疼的还不是自个儿。
面容粗犷的婢女,耐心地打好洗脸水,又细致地为她挑选衣裳首饰。
渐亮的晨光逐渐铺满屋子,驱散几分初秋的凉意。唐心无聊地打量时,才发现小兰好像又长个了。
“小兰儿,过来让我仔细瞧瞧。你是不是又窜个儿了……”
“夫人,您又打趣奴婢……”
屋内传来女子愉悦的交谈声。
已经是初秋时分,旷野的草全变成枯黄色。南方却依然是郁郁葱葱,一派生机盎然之景。
在几处草垛的阴影里,可以看见轻微的簌动。再离得近一点,便听到其中一个“草垛”开口说话了,“小主子到底怎么想的。格老子的,我们是烂命一条,他的命可金贵着呢!”
此人名沈达,原本是沈家亲卫里最衷心的。后来沈志有了二心,就把他调去了火头营。
沈青珂这次是擅自离的军,只带走了一只小队伍,还都是被排挤出去的老兵。
另一个“草垛”吐出口中的草屑,哼哼了两声:“若不是当年的侯夫人于俺有恩。俺才不会来送命。”
这两人是小队里武艺最出众的,虽然意见不合,不过都只认端阳侯的血脉。
自从东南的局势逐渐失控,军中便有沈家军可能会去支援的流言。原本应由一名老将领命,正式成为沈家军的头领。
没想到沈青珂上书一封,说由他带领一支队伍足以,并且立下了军令状。他们不忍看着小主子独自送死,便都跟着来了。
而谁也不知道,众人口中“送死”的小侯爷,已经来到了局势最为紧张的迦南城。
这次边关的城池接连失陷,唯有四皇子打了几个胜仗。而这迦南城是他刚收复的,此刻城中正在举行酬军宴。
一个白衣青年出现在城中,乌黑的发用布带束起,垂落几缕在脸边。眼潋滟如桃花,容颜似画,皎若明珠,在一众百姓军人里格外抢眼。
若不是他们老早就见过四皇子,恐怕会以为这是位贵不可言的天家子。
进城的排查极严,既然他出现在城中,那便是没问题的。看他又像是有来头的,因此巡城的兵没有上前询问。
他蹙眉看了好几眼那公子,“手无寸铁,气息虚浮。非习武之人,应该无碍。”
这一夜骇人听闻的变故发生时,这个士兵第一时间便想到了此人。
他惊慌地想去禀告四皇子,可惜一切都太晚了。
迦南城的酬军宴上。一白衣刺客当众取下城主、守备的首级。血溅当场,不用一兵一刃。
四皇子怒极,下令击杀他时。对方拿出了一块手令,莲花底纹,银色浮雕,上面写着“见持此令者,有如朕亲临”。
竟然是当年皇帝曾赐给端阳侯的军令,持此令者可斩王侯,诛奸臣,并且是先斩后奏。
四皇子不敢动弹,手下的人稀稀拉拉地跪倒一片。白衣男子当众宣布,吴天勤伙同江南总督勾结匪寇,各自获利,答应海盗等四皇子登基事成后,再送出几座沿海城池。
众人此时才知道,原来是参与了一场贼喊捉贼的戏。吴天勤被当场制住,等候回都城发落。
沈青珂掌管了迦南城的兵,正准备开战时,殊不知洛阳的天也变了。
初秋时节,不像闽南受“秋老虎”的影响。洛阳的天秋高气爽,城中弥漫着桂花的甜蜜香气。
唐心在这一日被召入宫中。听李公公说,是皇后又想定制些新料子。
她原本想带小荷,却没想到小兰主动请缨。近日这婢子脾气沉稳不少,因此便留小荷在府中。
朱红的长廊蜿蜒曲折,宫墙深深。宫女却没将她带到坤宁殿,将她带到了一个偏僻的小房子,随后行了一礼,快步退下。
王皇后这是在搞什么?
唐心目露疑惑,却没有声张,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
房间里传来一阵衣物的悉簌声,十分急切,接着听到一声女子的娇呼,拉长了声调,妩媚至极。
“啊……老爷……慢点……”
显然不是在干好事。这里人迹罕至,倒是个偷腥的好去处。
不过这与她何干?难道是侯府的那些庶子……
想到这个可怕的猜想,唐心瞬间紧张起来。
屋内的两人逐渐变得疯狂。男人粗重的喘息,女人的尖叫,像是在人耳边打架一样。
就在唐心有些忍不住,想要推门将人臭骂一通时。她看到姗姗来迟的王皇后。
对方带着凤尾簪,一袭华丽的凤袍,上了淡妆,眼神凌厉。身后簇拥着一众宫仆。
她的心里突然有了预感。王皇后与她对视,缓慢地点了点头。
唐心的心情奇异地平静下来,她伸手悄悄攥着有些发抖的小兰。
就在屋里最后一声高昂的尖叫声过后。王皇后举起手,强壮的宦官拿木桩冲开了房门。
“何人?!”
女子竟然没有该有的慌乱,反而盛气凌人。唐心听出来了,这是何贵人的声音。
而更令人恐惧的,是那道彻底消失的男人声音。
她身边的王皇后凤眼微眯,冷声道:“给我将这毒妇拿下!”
唐心的目光透过大敞的房门,看到哆嗦着身子,眼中却并不害怕的何贵人。
她身边躺着一个赤身的男子,死生不知,看不清面容。地上散落着澄黄的外衣,上面绣着威严的六爪金龙。
唐心的眼神一凝,死死地盯着榻上的女子,急急道:“快!按住她的手!”
毕竟这是后妃,宦官们还苦恼着,怎么对光溜溜的女人下手。听到唐心提醒,他们飞快地扑身上前。
果然,何贵人的手上捏着一片小药丸,估计是毒药之类的。
宦官迅速夺走了她手中的东西,心中一阵后怕。皇上估计凶多吉少,这可是最大的嫌疑人。
若是在他们眼前死了,在场的一个也活不了。
王皇后看着唐心,眸色复杂,“心儿,是本宫对不住你……”
她的消息得来的突然,又怕临时有变。因此未经允许,便将唐心拖下了水。她利用了故交的女儿。
唐心望着皇后,轻轻地摇了摇头,眸光冷湛,“我知道这是局势所迫。娘娘,您不必自责。”
她不再喊自己姨母了。
看到昏死的丈夫时,王皇后并没有半分伤感,此时却感到心中一阵悲凉。
此时人群中传来一阵躁动。宫仆们纷纷跪下,“参加七殿下!”
他们恨不得将头颅贴到尘埃里,从下面投射出的目光,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敬畏。有些稍有姿色的宫女,目光更是亮得惊人。
而被注视着的少年,一身素雅青衣,依旧是刚入宫时的模样。
面容秀美,眉眼昳丽,濯若春水。只有当他走近端阳侯夫人时,众人才发现他身上陡然散发的威压。
而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盛满了势在必得。
……
翌日,王皇后携凤印上朝,宣布皇帝不幸中风的消息。九皇子当朝痛哭,说要面见父皇。
朝臣震动,正当有人说“国不可一日无君”时。退隐多年的安国公出面,说自己愿意出山,暂时代理朝政。
若是任何朝中一位这么说,任他再怎么表明衷心。众人都会斥责其狼子野心。
可这位却为了吴国,满门子孙死在沙场。老了更是无欲无求,退出所有权势中心。至此无人再反对。
而关于传国玉玺的事,更是没人敢再提。没看到王皇后带了金吾卫上朝么。若是说不服,恐怕便要被杀服了。
瘫坐在地上的九皇子,狠毒地看了眼吴钩。他正贴心地搀着王皇后,一副孝子的模样。
下贱胚子,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他在心中暗骂道。目光似乎淬了毒,放射出有如实质的阴寒。
吴钩自然感受到了,他面上却更柔和,眼神满是担忧,“九弟,快些起来!地上凉……”
九皇子感到头皮一阵发麻。恐怕他们都错看了此人……
皇帝中风后神志不清,只能瘫在床上。这个消息随后得到了多方证实。
有人欢喜有人忧心。这些都与唐心没有太大干系。直到端阳侯府中又出了人命。
死的是大姨娘,是府里最为低调的,而且是自缢身亡,都不需要报官。除了她的儿子悲痛不已,府里似乎并没有受到影响。
可主院中的场景却不大一样。
屋中传出“噼啪”一声,接着听到小荷的声音,“夫人,您消消气。再大的事也不值得您动肝火。”
“那沈之详真不是个东西!枉为人长辈,夫人。我去替您问他……”这是小兰在说话。
原来方才庄子里的人来报,说沈之详持了族长的信物,要将盈利颇多的糖水果肉的生意,分给沈氏族人一半。
自从四皇子倒台后,这些人倒是消停了好一会。许是看等了许久,没人来找麻烦。
他们的胆子又大了起来。想着多捞一笔是一笔。
沈青珂又在东南领兵,这些人更加无所畏惧。都敢把手伸到她最上心的果庄上头来了。
屋内,唐心接过小荷新沏的茶,猛地一大口灌下去,才觉得心中的火气稍降。
其实她生气倒不全因为此事。府中操办了多久大姨娘的丧事,她便郁闷了多久。
从并蒂莲一事开始,她便觉察出不对劲来。而那幕后之人显然很熟悉她,恐怕就是身边人。
因此她将此事交给了王皇后。果然查到,那何贵人与大姨娘竟是老乡,有过几面之缘。
虽然只有这个线索,却足以让唐心确定,大姨娘便是这一世天道的棋子。
至于她为什么会有此怀疑。便是因为前世侯府所有的姨娘中,只有大姨娘一人算得了善终。
而刚想到老乡这个词,唐心的脑中又闪过一丝东西 。
这东西似乎极为重要,可惜太缥缈,她没有及时抓住。
有些人就是不怕死的。唐心的面色才稍微平复,刚提到的人竟然自己送上门来。
“夫人,沈、沈大爷来了,还有表小姐也来了。”
小兰和小荷听到门房的话,对视一眼,眼中俱是愤怒和疑惑。
原本低头喝茶的唐心,眼中闪过一丝幽光,稍纵即逝。她再抬起头时,唇边竟然带了几分笑意。
终于来了。
她漫不经心地翘起手指,欣赏着新染上的寇丹,素手芊芊,勾起个妩媚动人的笑。
“请大哥、表小姐进来吧。”
门房颤颤巍巍地应下。随后,沈之详和赵素素便到了。
这两人甫一进门,看到神色悠然的唐心,皆是一怔。
这女人怎会是如此反应?
原本以为她会怒极,老早就准备好应对的说辞。不说舌灿莲花,能将人逼得招架不住。却也能狠狠羞辱对方,以报先前之耻。
可惜唐心的反应太反常,让两人都愣了一会。不过因为此事有关终身大事,赵素素很快反应过来。
她娇娇地行了个礼,掐着嗓子道:“许久不见,素素给姑母请安了。”
沈之详这时也反应过来。得了那位贵人的准信,又有族长撑腰。看这小娘皮这次要拿什么和他斗!
他挤出个恶毒的笑,阴阳怪气道:“我这次来是要恭喜弟妹,贺喜弟妹啊!”
唐心根本懒得看这两人。她看着手边色泽鲜艳的糕点,擒了几分笑,“表小姐、大哥,别来无恙。”
“府中的大姨娘刚过。大哥便来此贺喜,可见大哥不沉溺于过往,真是心胸宽广之人。”
他们进来后,唐心没让人掩门。因此屋内的交谈外面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沈之详要脸面,脸皮有些胀红。他呐呐道:“这是什么话。我对大姨娘的事表示不幸……”
却没想打被人直接打断,“大伯父,你快和唐、姑母说正事呀!”
听到这话,沈之详差点没被气个仰倒。这蠢货!他嫌恶地瞟了眼赵素素,刚想发飙骂人。
又想到族长的叮嘱,赵家还有一笔大财……
于是他动了动嘴唇,将心里的话又咽了回去。
唐心却不发一言,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免费的猴戏,不看白不看不是么。
沈之详感觉更加憋屈了,可惜队友太猪了。只能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
“弟妹啊,你看青珂也老大不小了,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儿疼了。他娘又去的早,我看素素这孩子就很不错。”
因为没人招呼他,沈之详只能自觉地坐下,一边摩挲着没几根毛的下巴,“听说前段时间,她因为被你误会,被赶出了侯府?我们沈家人怎么能如此行事……”
“大爷,您这可就说错了。不是我们夫人撵的人,是小侯爷亲口说的,表小姐的性子,更适合回家修一段时间女学呢!”
“小兰,”唐心嗔怪地看了她一眼,状似严厉道:“不可口无遮拦。”
是口无遮拦,而不是乱嚼舌根。
饶是赵素素再蠢,也听得出是被人羞辱了。她寡淡的面容带上薄怒,刚想出声,便被沈之详狠狠地瞪了一眼。
他讪笑几声,“那肯定是误会一场。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好介意的……”
“大哥,有何事你便直说吧。我挺忙的。”
刚起了话头,便被人这么冷硬地打断。沈之详的一口气差点没接上来。
真是不知好歹的东西!
“族长他人家,想为青珂定下与赵家的婚约。”
此言一出,整个房间和院子都安静了。小荷差点没端稳茶壶。
这些人恐怕是得了失心疯吧!
而她听到自家夫人的回答后,手一抖,茶碗直接摔了下去。幸好小兰眼疾手快,帮她兜住了。
“婚姻大事,长辈做主便行。”
夫人她是怎么了?!
东南沿海的战局即使再好,却也没怎么传到人人自危的洛阳。月圆之时,沈青珂即将迎来最后一场仗,听说从洛阳家里来了人。
他已经大半个月没刮胡子,刚练完兵又是一身汗。登时紧张起来,瞪了眼沈问,“怎么不早说?”
黑瘦了许多的沈问,同样胡子拉碴,他莫名其妙地挠了挠头。“主子,我也是才知道的啊……”
话还未说完,便看到来军中后,沉稳许多的人一把扯下盔甲,拿上干净的衣袍,大步向外走去。
“才知道表小姐来这看您……”
可惜小侯爷根本没听完这下半句。
随后一个士兵走进军帐,抱拳道:“沈副官,吴天勤说是有事相告,希望小侯爷能见他。”
沈问翻了个白眼。又是这个借口,那娘们唧唧的皇子,已经用了不下十次了。
主子一开始还会听听,后来发现都是些无意义的废话。他们也不关心他与多少后妃有染。
毕竟他爹便是个老色鬼,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于是便没人理他了。
而那士兵继续陈述:“他说,他知道那小兰的身世。也知道小侯爷因为什么犹豫……”
“住嘴!”沈问的气势瞬间严厉起来,他将人呵斥住。随即走出营账,紧张地张望了会,发现没人才舒了口气。
而在不远处的树后面,飞速地闪过一片衣角。等到沈青珂从河里冲完澡,忐忑地回到大帐中时,却没见到想象中的人。
他的发湿漉漉地垂落,脸上还挂着水珠,愈发衬得容颜如玉。
“她……可是走了?”
沈问瞧着主子异常的神色,心中一动,瞬间福至心灵。
他暗自叹息一声,“主子,来的是表小姐。”
家里给您定的未婚妻。他将这句话吞进肚里。明日便是最关键的一战,无论什么事,都等到过后再说吧。
而听到这句后,沈青珂彻底沉默下来。他走出军帐,来到空旷的地面。沈问看着他的背影。
墨色的天空中悬挂着银盘似的月亮,柔澄的月光如水,抚摸过青山,绿草,雪白的盔甲。
这月光也照着大漠草原,洛阳城里安睡的小儿。亘古的月光,无常的人事。
从前他总是替小侯爷代笔,给姑娘们写些花间艳词,什么“落尽梨花月又西,”“明月不谙离恨苦”,腻歪得他都受不了。
他也是偶然有次,看到主子在写字,才知道原来主子的字,写得可比他好多了。
而且不像本朝任何一种字体。也不知是失传的大家手笔,还是他自创的。
当时主子写的是“独上高楼,望断天涯月。”那时他不明白,为何锦衣玉食的公子,会有如此悲凉的心绪。
直到今晚,再见这人,再望见这月光。沈问好像突然间懂了,又好像什么也没懂。
而他不知道的是,他这一生,却再也没有将疑问说出口的机会了。
东南获得大捷,由沈小侯爷带的亲兵,一举擒获海盗贼首。驻扎在迦南城的定南军大获全胜,乘胜追击。
这则令人振奋不已的喜报,早就如雪花般传遍了洛阳。吴国人扬眉吐气的喜悦,唯独没有叩开本该最热烈之地,端阳侯府的大门。
自从沈青珂定亲之后,这表小姐便时不时登门,丝毫避讳些。直到她去了东南一趟,方才低调了点。
最后一次,她还特意叫住夫人身边的小兰,单独询问主母的喜好,看起来像要弥补过去 。
也就是这次之后,端阳侯府里许多人的人生,从此被彻底扭转。
自从安国公摄政,加上唐家、谢家暗地里的支持。虽然明面上,九皇子和七皇子都各安其位,轮流侍疾。
朝中势力的天平,却逐渐向七皇子倾斜了。王皇后更是毫不掩饰,对这位养子的喜爱。
直到户部再一次大换血,换上了不少寒门出身的官员。九皇子党终于按捺不住。明面上开始有了争吵。
而七皇子许是出身民间,善于掌控人心。不少中立的老臣,都开始对他赞赏有加。
唐心虽然足不出户,却能感受到这些暗涛。若是以前,她也许会亲自下场,搅弄风云。除了这次。
她已经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小荷重拾好心情,想要劝慰不过半月,便瘦成纸片的主母。
可看到那双褪去所有光芒的眼,她的喉头一哽 ,再也说不出半句话。
她看向空落落的门口,从前小兰总在那站着。明明是年纪最小的,却总习惯性地护住她们。
其实刚进唐家时,她是有些看不上这女孩的。
小兰生得不算秀美,甚至有些有碍观瞻,大户人家都不会要这样的婢女。
不知道为何会同自己一样,能做小姐的贴身婢女。在小姐没出嫁之前,她对小兰亲厚一些。
她为此也曾嫉恨她。直到后来入府,夫人逐渐重用她,小兰又很纯善。两人的关系才真正好了起来。
小荷正在暗自神伤时,唐心也看向门口。她睁着眼,眼神空洞,漆黑地像要吸尽所有光芒。
“小荷,小兰的养父母家安置好了么。”
声音像是掺进了沙子,干涩微哑。小荷知道,这是夫人昨夜哭久了。
她哭地无声无息。如果不是早晨收拾床褥,发现了湿透的枕巾,就连她都不会发现。
可小荷清楚,夫人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于是她便什么也没说。
“夫人您放心,全都安置好了。”
唐心依旧看着门口,她又开始恍惚起来。
为何她会想当然,自己能够掌控全局,已经胜券在握?
赵素素不是个好东西。难道她不清楚么?为何没有更加警惕一点。
难道她也被恶臭的沈家腐化了,认为婢女之类的,都是不值当多留意的小人物?
为何……
她紧紧地攥紧掌心,长长的指甲瞬间刺破皮肤,几滴鲜红的血珠沁出。
指甲上的丹寇落了许多,斑驳残破。唐心一直没有修理,这指甲也是小兰上次替她染的。
小荷看着夫人自虐般的行为,终于没能忍住,直直地跪下,泪流满面,膝行到她面前。
“夫人,求求您不要这样自苦。小兰她选择那样的方式,就是不想让您为难……”
那样的方式。
将沾透水的草纸,一张张覆盖在脸上,紧紧覆盖住口鼻。
最终叠了几十张,在最后一口气都无法透出来,再也无法吸进空气时,她脸上还是带笑的。
小兰不通文墨,只喜欢打打杀杀。她们强迫她学的几个字,终于也派上用场。
那张遗言上写着,小姐你要开心,小兰心甘情愿。
她总是不会写“心”字,三个点总是写错方向。唐心还为此发过火,斥责她不够用心。
这次小兰还是将“愿”和“心”都写错了。可自己当时为什么不耐心一点,好好纠正她呢?
面前的小荷还跪在地上,已经哭成了个泪人。唐心这些天里,总在黑夜才肆虐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汩汩涌出。
吴国皇帝崩的那日,洛阳刚入深秋。举国哗然,当夜安国公深夜入宫。
次日传位诏书颁布,吴国的新帝将是七皇子。当吴钩拿出传国玉玺时,众人皆哑口无言。
诏书再加上玉玺,就算他不姓吴,也没有人敢说名不正言不顺。
不过让人更想不到的是,九皇子反了,家眷都没带,独身叛出洛阳。
他跑去了西北,追击的人说,去的还是鞑靼方向。此言一出,替九皇子说话的臣子,皆满眼悲怆。
当初势头最盛的老四、老九,竟然不约而同地作出此等卖国之举。
除了这位七皇子,就算他们再嫌弃他的出身,又能有什么办法?
大势已去,一切已成定局。
等到沈青珂追剿完剩余的匪寇,押着四皇子在回洛阳的路上 ,他才得知这一惊天巨变。
平常都是沈问负责这些消息。他虽然时常掉链子,该做的事却从不马虎。
他在行军途中要掩藏踪迹,又行动不定,很难准确准时地接受消息。
特别是在沈问走了以后。
他们在一个驿站,刚好听到行人在议论局势。沈青珂面无表情地听完,又走回了军队。
逐风倒是长了不少膘,皮毛油光水滑,看着却不大精神。它正拉着一辆板车,上面有一口方正的棺材。
沈青珂走到逐风旁边,沉默地望着棺材,低低道:“她,终究是不信我。”
“阿问,为何她、不信我……”
后面这句带上巨大的痛苦,男人的声音都开始颤抖起来。
而不远处的驿站里,那堆人开始行酒令,喝酒吃肉的好不快活。他这句话却是低不可闻了。
沿海到洛阳,两地虽然相隔千里,曾经却也有人只花了三四日便到。许是兵马劳顿,直到新帝的登基大典,得胜归来的大军才堪堪抵达。
虽然沈青珂立了大功,昔日早印满车辙的端阳侯府门口,却是门可罗雀,冷清至极。
当年百谷城的那桩陈年旧案,终究是被翻了出来。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罪责端阳侯府。
袁氏后人与端阳侯府夫人亲自作证。让不少曾与沈之瑞有旧的,都不好再开口。
身为保家卫国的大将,却私自坑杀十万良民。当年九皇子的祖父便是拿此事,扳倒了盛极一时的镇国公。
他派出崔十郎杀乔小小,便是查到当年逃脱的,应该被坑杀百谷城民众,有一个后代到了洛阳的端阳侯府。
而府中只有乔小小来自桥县。也根本没人知道,在小兰被收养之前,曾经流落桥县。
如果给袁家翻案,那么做了推手的九皇子必然倒霉。他倒不是好心,要替端阳侯灭口 。
众人皆赞端阳侯夫人是大义灭亲。在被削了爵位后,沈虚为火速地同端阳侯府分了家。
连唐心说要将赵府的亲事,给庶子都懒得管。甚至为了让她赶快松口,爽快地代替端阳侯写了休书。
至于唐心为何要在亲事上做手脚,无非便是想报小兰的仇。
原本赵素素想上门理论,没想到皇太后一道懿旨,说是想起何贵人的案子,夜夜不能安睡,决定惩治与大姨娘相关的人。
于是赵素素转眼便成了罪臣家眷,哪怕她还未过门,也和沈家庶子一起被丢入大牢。
唐心早已不是侯夫人,她以唐家嫡女的身份,被邀请观礼。登基大典与封后大典同时举行。
她已经无需守孝,因此自然是盛装。她穿着灵犀阁的新品——日光绸制成的礼服。
这布料与浮光锦有异曲同工之妙,同样取尽光影之美,只不过是更艳的色彩。
高高的朝天鬓上坠满各色宝石,插着赤金打造的步摇。若不是她生得美艳出众,根本压不住如此华丽的装扮。
座上不少人都被唐心吸引。偏偏她浑然不觉似的,落落大方地接受所有目光,更显得雍容华贵。
而在一旁等候加冠的皇后,恨恨地捏紧了手指。她生得很清丽,是另外一种美。可惜在这种场合,气势确实弱了点。
这女子正是曾经的唐家厨娘——袁媛。不过这层身份没人敢说,只说她是镇国公府的小姐。
唐心百无聊赖地打量周围,也不知这安排座位的人是有意无意,她的座位被安排得很奇怪。
明明和皇帝的位置是对边,却靠地很近,似乎比皇后的位置还要近。
好在吴狗今天表现地很靠谱,一副仁君的模样,没有给她招惹出什么麻烦。
她抿了口花雕酒。按理说,这位置应该设在天台上,新帝说希望登基后,自己能脚踏实地。因此便设立在天台底下。
等到冗长的仪式过后,帝后二人携手归位。许是日光太刺眼,在路过唐心时,吴钩望了眼她。
两人恰好对视。她似乎看到那双眼里,隐约的两个光圈。还以为自己是眼花了,可惜等她再想细看,那人已经走远了。
而凯旋的大军恰好抵达城外。从天台望过去,能看到那乌压压的一片。
为首之人银甲黑发,明明该是意气风发的场面,他身上却透着无边的寥落。
此时天蓝云白,日光热烈。若是所有的故事就停留在这,倒也还算圆满。
可惜世事就是如此,不尽如人意才是常态。
五年后,东都洛阳。
新帝登基后,吸取东南之乱的教训。沿海之乱在于抑商。颁布了一系列鼓励商贸的政策,同时也重视农耕。
而这些政策,和他第三年做的事比起来,也不算什么。这一年,袁皇后病逝。新帝悲痛万分,说是不忍长留此地。
这时东南民生发展得极好,他竟然力排众议,做出了迁都金陵的决定。也不知为何,还定了原本在西边的洛阳为东都。
虽然南方地区的生活愈发富裕,洛阳里不乏跟着迁走的诸多大族。
也还是有那固守祖宗古法的世家,坚决不肯迁走。不过这里边可不包括,城西那一户衰草遍生的人家。
门口的石狮子倒是没有变化,依旧威风。大门上面脱落了些许红漆。
几个圆头圆脑的小孩,正在不远处追逐打闹。而在跑到石狮子前面时,原本在追人的小孩停住脚步。
他做了个鬼脸,“念儿,这里有吃人的鬼!我不陪你啦!”
说完他扭头便跑,摇晃着肥嘟嘟的屁股一溜烟便跑走了。
而站在原地的念儿胆子很小,顿时感到吹来身后一阵阴冷的风。他被吓得不敢动弹,连伸腿的力气都没有。
“呜呜……”包子脸的小孩僵了许久,不敢向前也不敢回头,终于没忍住哭起来。
他哭得太大声,根本没听到身后“吱嘎”一声的推门声。
因此等到横空伸出一只手时,念儿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原地。他害怕地望过去,“鬼……不要吃我……”
“孩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一张从未见过的,异常好看的脸映入眼帘。念儿彻底看呆了,鼻子上挂着一个鼻涕泡。
难道鬼都长得这么好看?
小男孩没再哭了。
而等寻找他许久的女人赶到时,便看到自家安静如鸡的儿子。那一刻还以为是出啥意外了。
娇美的妇人上前紧紧地搂着念儿,带着哭腔道:“念儿,你怎么了?可千万别吓娘……”
谁知怀里的小胖娃回过神,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欢喜道:“娘亲,原来你没骗我。世界上真的有男神仙!我刚刚看到了,就是从这个鬼屋出来的!”
这下轮到他的娘亲傻眼了。
她放开搂着男孩的手,怔怔地望向那扇紧掩着的大门。
灰尘遍地的台阶上,除了孩子小小的脚印,依稀能看到几个清浅,明显属于男人的脚印。
原来他没有死,而且还回来了……
当初那个总是被她砸头,却从不生气的小侯爷。虽然声名狼藉,她却觉得他有颗万分柔软的心。
这样的人,不该早早死去。
妇人不知道又想到什么,明明翘起了嘴角,眼泪却如同泉水般喷涌而出。
“娘,你怎么了?娘,念儿不乱跑了……”
可惜此后的五年,十年,三十年。
妇人从桃李年华到白发苍苍,都再也没听说过那鬼屋有“鬼”出没的消息。
洛阳城里,听说罪臣沈之瑞的儿子死于意外。除了南国坊的姑娘,并没有人为他伤心。
而在千里之外,在繁华似锦的金陵城。坊间却流传起一号人物的传说。
听闻他貌若潘安,金质玉相。虽然兜里没有一个板子儿,要靠沽诗换酒钱,仍有不少姑娘为与他相知争破头。
也实在是他的诗写的太好,那手字也的确太过惊艳。
不过听说,此人也有些奇怪,听说并没有哪位姑娘留住过他,还真的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此人说自己无名,只说姓沈。人们便称他为“小沈公子”,或者是“沈郎”。
这沈郎不娶妻,也不喝花酒,只是终日醉着。清醒时便去嘉兴城里,一家名为“北国家人”的衣裳店。
不少人都说,他肯定是有相好在那铺子里。可惜那铺子里的女人虽然多,却很少出门。因此也无法检验真假。
而被说“看相好”的沈郎,此时正坐在“北国佳人”内。许多个女人围着他,不过都是些中年妇女。
虽然美,年龄却实在大了些。
他站起身,拱手行了一礼。女人们齐声道:“这可受不得!小侯……公子。”
若是从前端阳侯府的人在,或许认得出这正是从前府里的姨娘们。
“姨娘,还是不能将她的消息透露给我吗?”
男人已褪去当初的轻狂,容颜虽愈发俊美,气质却彻底沉稳起来,完全失了少年意气。
其中一个面善的女人皱眉,她看了眼为难的老姐妹们,终于下定决心般。
她咬牙道:“公子,就算您知道她的去处。山高水远的,她早已飞出了这片土地。您就算知道了,也不能怎么样呀……”
听到这话,沈青珂的眼睛微亮,他勾起唇,温柔地开口:“你们误会了。只要得知她过得好,我便”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屋内的女人们却都听懂了,面上皆是动容。
领头的女人转身,从屋中抱出一个箱子。她将箱子打开,“自从唐家被赐了‘第一皇商’的称号后,她便有了出海行商的念头。听说她表哥也不赞同,皇上却给了她最好的船队,配了最好的海兵跟着她……”
沈青珂一直微笑着听着,目光仔细地扫过手中的信件。每一行,每一处都不放过。
基本上是隔几个月便有一封,上面写着许多她出海的见闻。她还叮嘱姨娘们不要省钱,放手花便是。
一双桃花眼里此刻盛满情意,是这么多年姨娘们从未见过的脉脉温柔。
他明明带着笑,好几个姨娘却看得红了眼睛。这都叫什么事?
当年唐心揭发了端阳侯的事,阖府都恨透了她,不理解为何她要下此毒手。
却没想到在侯府的家财充公后,是唐心出面,保住了她们的嫁妆,才没被沈之详以分家的由头吞了。
后来四皇子被处死,牵连出沈氏一族。新帝虽仁慈,只将做事的沈之详收监,却下令沈氏三代内不可参加科举 。
哪怕一个再有底蕴的家族,三代都不成气候,必然会走向没落。
族长沈虚为接到圣旨后,当场被气晕,等到他再醒来便成了瘫子,连喝水都无法自理。
曾经盛极的公侯之家,竟似鸟投食般白茫茫散了干净。
在这堆女人迷茫出路时,也是唐心将她们带离洛阳。来到这家小铺子,每日只要绣绣花,虽然工钱不多,却乐得清闲。
她们竟然获得了这辈子,从未有过的满足和快乐。再回首,才发觉端阳侯府里的日子,实在是暗无天日。
因此她们很快便理解了唐心,并且由衷地感谢她。
可惜月有阴晴圆缺。面对这位次次到访的旧主,她们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暗自叹气,给他上了壶好茶。
“小公子,以后少喝点酒可好……”
铺子的老板娘老早便跟着唐心出海了,因此她们也无从得知这事。
后来的这些年,唐心没再来过嘉兴。而老板娘也选择性地,遗忘了某桩特别的生意。
往后听说唐大小姐,去了更远的地方,她寄回嘉兴城的信的次数,也逐年减少。
那金陵城里的小沈公子,终于变成了老沈,却依旧写些春花秋月的词。
他的笔力逐年见长,叩动人心。脑壳却依然冥顽不化,丝毫不着急老沈家断了香火。
有不少人笑说,老沈一定是年轻时辜负了某个姑娘,因此才毕生写些相思词,句句都是追悔莫及。
而沈青珂年纪虽然大了,样貌却依然出众。没有掉头发,也没有顶着大肚子。
十年一觉扬州梦。
当年那个穿白衣,孤身打马进城的男人,时光似乎只是在他身上,打了个盹。
可只有沈青珂知道,他的生命确实在逐渐流失,过多的饮酒毁了他的身子。
他的老伙伴逐风和鹦鹉追月,全都比他先走一步。他让沈答留在洛阳成婚,不必挂念。
至此他便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这日临睡前,他照常端详了一番盒子里的宝贝。
那是一块被火烧了的玉佩,一件火红的裙子。
摩挲了许久,感到支撑不住的睡衣。沈青珂才停下。
正当他准备将东西收进盒子时,突然感到眼前一花,手一抖,差点没拿稳玉佩。
他满是后怕地攥紧玉佩,接着小心翼翼地收好。
这次可千万不能搞砸了。
当年最后一次见她时,他喝醉了酒,闯入唐家。原本没想到会见到人,唐心却还是见了他。
两人隔着一扇屏风。
他问:“为什么要把玉玺给出去?我已经做好长留百谷城赎罪的打算,为何不放过沈家?”
沈青珂有太多的为什么要问。一双桃花眼被愤怒激地发红。
而那人却用一句平静的话,打破了他最后的伪装。
“那你为何不放过小兰,为何要逼她自尽?”
“沈青珂,你不觉得自己虚伪恶心么?”
为何……
后来他终于查清楚,是赵素素和袁媛做的手脚。而彼时那两人,一个被流放,一个刚刚病逝。
他原本有满腔的恨,却没有因此得到丝毫缓解。
这时他才绝望地发现。原来让他最痛的,不是家破人亡,端阳侯府覆灭和沈家倾颓。
而是她的那一句虚伪恶心。
这样无法挽回的痛苦,已经折磨了他大半辈子。
此后清醒时的每分每秒,他都像活地狱中。
唯有烂醉如泥的时候,半梦半醒间,仿佛又能看见她明媚至极的模样,拥有她的一颦一笑。
是这些支撑着他活了下来。
翌日傍晚,沈青珂睡醒出门,照旧来到一家河边的酒馆。树上大片合欢花盛放,时不时地掉落几片粉色。
原本他今天的银钱已经不够了,不知为何,他却不想去卖诗换钱,不想去那脂粉地,只想来河边吹吹风。
许是因为正是夏夜,伴着微风,唯有水边凉快些,让人消去些心浮气躁。
“老沈,今日照旧么?”
“劳驾您。”
“好嘞。白酒三坛,并卤肉一盘。要不要再上盘花生米呢?”
“今日我这银子……”
“花生米白送!”店家爽快地笑了声,他与这位打交道多年。
虽然两人从未交谈过别的,他却能感受到,这位客人沉重的过往。
等冰镇的酒上了桌,沈青珂抬头,发现今夜的月色格外凄美。他笑了笑,朗声道:“先赊个账,可否劳驾您将我载入河中?”
这酒馆临水,店家时常在河中捕鱼捕虾,不过多是自娱。他猜这大才子定然是起了诗兴 ,乐得成全。
“您送我一首大作就成,不收钱。”
“也成。多谢。”
于是他抱着剩下的酒,跟着店家上了小船。此时月色如水,河面波光粼粼,如梦如幻。
沈青珂一边饮酒,一边赏月。过了会,酒意上涌之时,便摸索出怀中的纸笔,开始写字。
他的手虽然在写着,眼睛却不受控制地看着半空中。在醉时,他看到过唐心很多次,却从未如今天这样真实。
她穿着初见时的嫁衣,嫁衣很美,却比不过她半分。墨发红唇,眼睛里似乎藏着小钩子。
更难得的是,她竟然对自己笑了。不是那种嘲讽,或者无所谓的笑。
而是像许多年前,他那个荒唐的梦里,她真切地望着自己时,娇软又羞涩的笑。
那个满含爱意的笑容,此生他都未曾拥有过。
再加上她这身嫁衣。
沈青珂有那么一刹那,觉得如果死在此刻,那也是值得的。
你原谅我了么?
他在心里默念道,痴迷地伸出手,想去触碰唐心的脸。
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护住你和唐蛋蛋,好不好?
算我求你了。
一步一步,女子似乎听得见他的心声,却不答话,只是望着他,一味地笑着。
其实沈青珂的酒量很好。
他还知道自己此刻在哪,不是陆地,而是在河中央。
可是唐心的笑容太美,她穿嫁衣的模样,自己又描绘了多年。
哪怕脚下是烈火是刀子,他都无法停止脚步。
唯一遗憾的,便是死前能再真切地见到你,就更好了。
沈青珂停顿了一瞬,接着毫不犹豫地踏出那一步。他终于触碰到半空中,虚化的女子的脸。
他最后扬起唇,神情满足,眼里却涌出大颗的泪珠。
那年我们初见,好像也是这个时候。盛夏娇妍,我此生的荣幸。
此间种种,最后随着他一起流入江河湖海。
店家坐在船尾,正在静静地撑船。他虽然没有上过学堂,却也能感受到此刻,这景色确实美不胜收。
今晚这月亮,似乎真的比往常要大呢。
店家正这么想着,突然听到船头传来“噗通”的落水声。
他惊慌地站起身,却发现船上只留了一张写满字的纸,一坛喝剩的酒。那白衣郎君已不见踪影。
“郎君!”
他惊骇莫名,因为他水性好,不加思索便跳入河中。这里的动静惊动了过路人,他们大声喊道:“快来人!有人落水了!”
谁也没想到,不过几息间。好端端的人被捞上来时,面容依旧俊美无双,像是睡着了一样。探他鼻息,却是彻底没了呼吸。
店家跌坐在地上,懊恼地嚎啕大哭。
也不知那沈郎是不是真的,是诗仙转世。那张绝命词上,竟然还加了句“死生非大事,命数尔。吾终生唯有一憾,失吾心。”
竟好像事先知道似的。
根据旁观者的说法,他分明是不慎掉入河中的。有那痴迷诗词的人,踮着脚看那张词。
可惜店家捂得严实,只能看到上面为“江心月”的词牌名。
官府的人很快被惊动,河岸边聚满了闻讯而来的民众,不少姑娘已经开始哭鼻子。
与此同时,遥远的海面。
一艘宏伟的大船上,不少人正悠闲地在晒太阳。看他们的样貌都是中原人,打扮的却很时髦。
此时走出一个梳着简单发髻的女子,穿着时兴的衣裳。她虽然上了年纪,却愈发有韵味,美艳动人。
这些年她不乏各种年龄阶段的追求者。她也曾尝试过,接受那些人的追求,不过最终还是觉得没太大意思,便都不了了之。
正是唐心,经过多年的风吹日晒,她曾经白皙的肌肤被晒成蜜色,闪耀着丰沛的生命力与吸引力。
她的水性极好,又有丰富的航海经验。因此只是略微看了看天色,便决定独自驾驶小船,去海岛上摘点水果。
梳着妇人鬓的小荷走了出来,她嫁给了陈矩,又因为想念唐心,今年决定跟着她出海。
不知为何,她突然感到心中发慌,担忧道:“小姐,不如别去了吧。奴、我实在不放心您……”
唐心乐呵呵地摆手,满不在乎道:“没事,等我给你摘甜果儿回来!”
而等到她摘了满船的水果,准备满载而归时。原本晴朗的天空却突然阴沉,接着便是恐怖的电闪雷鸣。
她装备顶尖的小船就像一片叶子,可怜巴巴地在漩涡中心打转。
在一个不可思议的大浪打过来时,唐心悲愤地啃了一口果子,暗骂道:“靠口口口,这辈子沈青珂这么短命的吗?!”
她今年才芳龄四十!
果子确实很甜。
唐心紧紧地闭上眼,希望小荷千万要顾念着她的那三个娃娃。别太伤心才好,接着便眼前一黑……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可以开第三世了,噢耶!
小彩蛋:猜猜袁厨娘咋死的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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