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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6章 某愧对妻儿


“就一个字?”

“回陛下,就一个字。”

四月初十,辰时,两仪殿。

那张纸摊在案上,巴掌大,边上毛了,纸上那个字写得很大,占了半张纸。

船。

李世民站在案前头,一句话没说。

诏使跪在殿中间,头抵着地,脑门上的汗一滴一滴往砖上掉。

“他写这个字的时候,在做什么。”

“回陛下,太上皇……太上皇在啃胡饼。”

“啃胡饼。”

“是。臣问太上皇还有没有别的话,太上皇说没有。”

“他还说什么了?”

诏使想了想。

“太上皇让臣路上快一点。”

“说了几遍?”

“两遍。”诏使说,“第二遍是,再快一点。”

李世民的手指头在案沿上停住了。

八天前,也是这么一句。三月廿八午后,春明门底下停着一辆车,车里那个孩子的腿夹着木板,从他手里把诏拿过去看完了,只说了一句路上快一点,再快一点。

父子祖孙,隔着五百里,说了同一句话。

“龙门那边,什么样子?”

“三万人扎在渡口东岸,营盘铺了三里。”诏使说,“太上皇不搭桥,不造船,不过河。”

“他做什么?”

“太上皇每天早上去一趟码头。”

“去干什么?”

“站着。”诏使说,“站一会儿,回营。”

李世民转过身,往殿外头走了两步,站在门口。

外头是四月的天,宫墙上头一片蓝,蓝得跟洗过似的。

“蒲津那道浮桥呢?”

房玄龄在旁边答了:“回陛下,连桥的船,四月初一就拆到西岸了,桥板卸下来堆在同州仓里。”

“谁拆的?”

“蒲州刺史奉敕拆的。”房玄龄说,“敕是陛下三月十八下的。”

李世民没说话。

那道敕是他自己下的,下的时候只说了四个字,河东船只,尽收西岸。

“下去吧。”

诏使伏在地上磕了个头,退出去了,退到殿门口,膝盖软了一下,让人扶着才站起来。

殿里剩下李世民和房玄龄两个人。

房玄龄站了一会儿,开口了。

“陛下,臣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

“太上皇这个字,写得不像求人。”

“像什么?”

“像是……”房玄龄斟酌了半天,“像是吩咐。”

李世民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他这一辈子,没求过人。”

“武德九年那一回也没求。”

房玄龄把头低下去了。

“那一回,他坐在海池的船上钓鱼。”李世民说,“朕进去的时候,他手里还拿着竿子。”

“他把竿子放下,看着朕,说了三个字。”

房玄龄没敢接话。

“他说,你来了。”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玄龄。”

“臣在。”

“朕不能给他三百条船。”

“臣明白。”

“三百条船过去,三万人就过来了。三万骑进了关中,往西一百八十里是长安。”李世民说,“到那时候,朕就不是朕了,他也不是他了。”

“那陛下打算怎么答?”

李世民走回案前头,把那张纸拿起来。

“先放着。”

“陛下……”

“朕再想想。”

名单上殿的第三天,河东来人了。

来的是闻喜大房派的两个族人,没进大安宫,在角门外头的巷子里站了一整天。

傍晚的时候,一个人隔着门缝往里喊。

“裴寂!”

喊的是名字,连个字都不带。

“河东裴氏,今日把你从谱上除了!”

“你祖父那一支,往后没有你这个人!”

“闻喜城外那片祖坟,你死了别往里埋!”

喊完了,两个人往门上啐了一口,走了。

院子里,裴寂正蹲在地上捡石子,捡够了往笼子里那只鹅的食槽边上摆,摆成一圈。

喊话的声音一句一句飘进来,他一句一句都听见了。

摆完最后一颗石子,裴寂站起来,拍了拍手。

第二天,坏消息接着来。

驸马都尉裴律师,四月初二让御史台弹了,弹的是与闻喜通书,请托朝臣。陛下的批是四个字,免官,居家。

又第二天,大安宫的采买回来,挑的两桶菜倒了一桶。

“路上让人砸的。”管事的说,“光德坊那一段,有人从墙头上往下扔石头。”

“一边扔一边喊,喊的是卖族的老贼!”

“砸着人没有?”

“砸破了两个筐。”

裴寂哦了一声,让人把剩下那桶菜挑到厨房去。

当天夜里,萧瑀来了。

萧瑀比他小几岁,一辈子没怕过事,武德年间跟他吵过十几回架,如今在大安宫里管着那几个孩子念书。

进门坐下,也不寒暄。

“老裴,你这一手,把自己的后路全断了。”

“断了。”

“往后长安城里,没人跟你走动了?”

“那正好。”裴寂说,“省得我记那些名字。”

“记名字?”

“十七家,我记了两个月。”裴寂说,“谁来的,哪一日来的,说了什么,许了什么。”

“我七十一了,脑子不如从前,记这些东西,夜里睡不着。”

“如今都写出去了。”

裴寂抬手在自己太阳穴上点了点。

“这儿空了。”

“本来也没人跟我走动。”裴寂说,“门封了五个月,谁来过?”

萧瑀噎了一下。

“儿子的官也没了。”

“他那个官,本来也是靠公主得的。”

“你还有什么?”

裴寂把桌上那盏灯往两个人中间挪了挪。

“我还有这个院子。”他说,“还有你,还有老王,还有那几个孩子。”

“还有太上皇。”

萧瑀看着他,看了半天,叹了口气。

“太上皇在龙门,隔着五百里。”

“他知道。”裴寂说,“早晚知道。”

“他知道了能怎么样?”

“他知道了,就知道这院子里有个人,把十七家的名字全写出去了。”

裴寂拿手在自己胸口上按了按。

“往后他做什么事,都得掂量掂量!我这个老东西看着呢。”

萧瑀愣了半天,哼了一声。

“你这是拿自己的名声,给他当缰绳?”

“绳子还得有人牵。”裴寂说,“他这一路杀过来,身边没个牵着的人。”

魏征那边,从四月初二就开始动了。

魏征手里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裴寂那道十七家的名单。

一样是御史台三月廿七收到的一道牒,太原来的,发牒的人叫崔延年,牒上问的是门下省令史张敬。

魏征先去的是门下省。

四月初三巳时,魏征带着两个御史,进了门下省的院子,找令史张敬。

张敬不在。

管事的说,张令史三月廿八告了病假,回家养病去了。

“三月廿八。”魏征说,“哪一日告的?”

“三月廿七傍晚递的假条。”

魏征把那张假条要过来,看了一眼,揣进袖子里。

“他家在哪儿?”

“光德坊。”

张敬死在四月初一夜里。

魏征到光德坊的时候,人已经装进棺材三天了。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一个小院,院里种着两棵石榴,石榴刚开花,红得晃眼。

张敬的老婆跪在堂前哭,两个孩子跟着跪,大的十一二岁,小的还不会走路。

“怎么死的?”

“回、回上官,自己吊死的。”

“在哪儿吊的?”

妇人往西屋一指。

魏征进了西屋。

屋里干干净净,桌子擦得能照见人影,跟刚过完年似的,笔搁在笔架上,砚台是洗过的,砚池里一点墨渣都没有。

柜子打开,里头是叠好的衣裳。

书箱打开,里头是《论语》《千字文》,还有几卷抄本。

一封信都没有。

一张废纸都没有。

魏征在屋里站了半天,转过身,问跟来的那个御史。

“一个在门下省当了九年令史的人,家里没有一张字纸,你信吗。”

“臣不信。”

“遗书呢?”

遗书在堂屋的案上压着,压在一只茶碗底下。

纸是白麻纸,上头一共写了四行。

“某愧对妻儿。”

“某在省中九载,无功无过。”

“近日事多,心力交瘁。”

“某去矣。”

魏征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窗户底下的光看。

看了半晌。

“把他平日写的东西找来。”

御史从书箱底下翻出来两卷抄本,是张敬自己抄的《贞观律》,抄得工工整整。

魏征把两样东西并排摆在案上。

遗书上的字,和抄本上的字,一眼看过去是一路的,横是横,竖是竖,起笔收笔都像。

魏征拿手指头在遗书那个“某”字上点了点。

“这个字好。”

“上官?”

“这个人写了九年公文,九年都是这个样子,工整,可字的骨头是软的。”

魏征拿指头点了点,“你看这个横,末了这一提。”

御史凑过去看。

“遗书上这一提,有劲。”

“抄本上没有。”

“一个要上吊的人,写遗书的时候,手里的劲比抄律书的时候还足。”

屋里没人说话。

魏征把那张遗书折起来,放进袖子。

“张敬的尸首,不许下葬。”

“上官!都装棺三天了……”

“三天也不许。”魏征说,“去请个仵作来,仔细验。”

“验什么?”

“验他脖子上那道印,是活着勒的,还是死了以后挂上去的。”

仵作是当天后晌到的,姓周,六十来岁,背着一个木匣子。

棺盖撬开的时候,张敬的老婆在院子里嚎,嚎得跟扯破的风箱似的,两个孩子跪在她边上,让人拦着不许进屋。

周仵作把尸首翻过来,先看手,再看指甲,最后拿一块湿布,一点一点擦那人的脖子。

擦了小半个时辰。

“上官!您来看!”

魏征走过去。

“绳印在这儿,从下颌往后上去,是吊死的样子。”周仵作拿一根竹签子,在脖子上比着,“可这儿,还有一道。”

“在绳印底下,压着,细,直的,绕着脖子走了一圈。”

“细的那道是什么勒的?”

“说不好。”周仵作说,“麻绳没这么细,丝绦有这么细。”

“哪一道在先?”

“细的在先。”周仵作说,“细的那道底下有血荫,绳子那道底下,干净。”

“干净是什么意思?”

“干净就是挂上去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

魏征站在棺材边上,没说话。

院子里那两棵石榴刚开花,红得晃眼。

四月初五,魏征去了大安宫。

去之前,他在御史台的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那口井边上,两个小吏正在打水,看见他站着,水桶都不敢往上提。

这一趟他要问的是王珪。

王珪是侍中,门下省的长官,眼下住在封了门的大安宫里,替太上皇看着五个孩子。

朝上这两个月,弹太上皇的十一道本里,有四道顺带提了大安宫,说大安宫诸公与河东旧族往来。

魏征心里清楚,他今日这一脚踏进去,明日殿上就会有人说,御史台连大安宫都敢查。

另一件事他也清楚。

今日不查,这句话就永远挂在王珪头上,擦不掉。

大安宫的正门封着,他走的也是北角门。

角门口的守卒拦他,魏征把御史台的牒拿出来,往人眼前一举。

“奉旨查案!”

守卒看了看那道牒,又看了看他这个人,把门让开了。

王珪住的那排屋子门口,还坐着那两个人。

两个人站起来行礼。

“魏公!”

“他在里头?”

“在里头。”

屋里那四个孩子这会儿正在念书,念的还是《千字文》,念到“罔谈彼短”那一句,卡住了。

王珪坐在窗户底下,手里拿着一卷书。

看见魏征进来,他把书合上了。

“玄成。”

“叔玠。”

两个人对面坐下,谁也没先开口。

过了一会儿,还是王珪先说的。

“你是来问我的。”

“是。”

“问什么?”

“正月里,有人来找过你。”魏征说,“托的是一个贩绢的,说要给你家修祖坟。”

王珪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裴公的名单上没有这一条。”魏征说,“这一条是你自己在三月廿六,跟裴公说的。”

“裴公把这一条,也写进去了。”

王珪坐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老裴。”

“叔玠,我今日不是来跟你叙旧的。”魏征说,“我问你三件事,你答不答。”

“答。”

“第一,正月到三月,找你的一共几回。”

“三回。”

“第二,你写过信没有。”

“没写。”

“第三。”魏征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你拿什么证明你没写。”

王珪抬起头,看着他。

屋里的孩子还在念书,一个字一个字地拱。

“我没有证据。”

魏征没说话。

“我只有门口那两个人。”王珪说,“三月初九来的,抱着两床被子,睡在我门口,一直睡到今日。”

“谁让他们来的?”

“太上皇。”

“太上皇的条子呢?”

“在裴公那儿。”

魏征从袖子里拿出笔和纸,在膝盖上铺开。

“叔玠,你说,我记。”

“记什么?”

“从正月头一回找你的那个贩绢的记起。”魏征说,“他姓什么,长什么样,哪一日来的,说了什么话,带了什么东西,谁引他进的门。”

“一句一句说。”

王珪看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把身子坐直了。

“那个人姓冯。”

魏征的笔停了一下。

“行几?”

“行七。”王珪说,“他自己说的,叫他冯七就行。”

“左手。”魏征说,“他那只左手,你看见了没有。”

王珪愣住了。

“小指头。”王珪说,“少半截。”

魏征把笔搁下了。

魏征从袖子里拿出太原来的那道牒,展开,推到王珪面前。

王珪低头看。

牒上写着:长安县延寿坊人冯七,年三十二,白色,无须,左手小指少一节。

下头一行是保人的名字。

门下省令史,张敬。

王珪的手按在那张纸上,压得指尖发白。

“张敬。”

“认得?”

“认得。”王珪说,“我在门下省四年,这个人给我抄过公文。”

“抄了几年?”

“三年。”

魏征把牒收回来,重新叠好。

“叔玠,我再问你一句。”

“问。”

“这个人抄了你三年公文。”魏征说,“他认得你的字吗。”

屋里那几个孩子念完了一句,屋里一时间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鸟叫。

王珪坐在那儿,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他认得。”

孙思邈是四月初八到的长安。

这一路走得不好走。

出闻喜往西,过绛州、蒲州,蒲津那道浮桥拆了,二十个突厥骑兵在渡口跟守桥的兵对峙了半个时辰,最后是老道自己走到桥头,把大安宫的牌子举起来,喊了一嗓子。

“有人要死了!你们拦不拦!”

守桥的校尉看了那牌子半天,让人抬了六块桥板出来,搭了一条窄道,只许人走,不许马过。

二十个突厥骑兵留在东岸,老道牵着骡子,一个人过的河。

从闻喜到长安五百多里,二十个突厥骑兵护着一头骡子,走了五天,骡子瘦了一圈,老道也瘦了。

进城的时候是傍晚,城门快关了。

守门的看见二十个辫发的骑兵,刀都抽出来了,老道从骡子上下来,把大安宫的旧牌子往人眼前一晃。

“贫道孙思邈,进宫看病。”

东宫是当夜掌灯以后到的。

李承乾躺在榻上,腿架在凳子上,听见外头的动静,人往起撑了半截。

“真人?!”

孙思邈进门,药箱往地上一放,先没说话,走到榻边上,弯腰去解那条腿上的布。

“真人,这是……”

“别动!”

布一层一层解开了。

脚腕子上的肿消了一半,皮底下是青紫的,青紫往两边散,散到脚背和小腿。

孙思邈一只手托着脚跟,一只手在脚踝两边按。

按到外侧那一处,李承乾的整条腿抖了一下。

“疼。”

“嗯。”

“这儿呢。”

“也疼。”

孙思邈把手收回来,坐在榻边上的小凳子上,沉着脸不说话。

“真人,能好吗?”

“正骨的是谁?”

“甄太医。”

“他正得对。”孙思邈说,“搁在十天里,正成这样算好手。”

“可是。”

“可是断面不齐,上头那半截压着下头那半截,压了十五天了,长歪了一点。”

李承乾躺在那儿,看着房梁。

“歪了会怎么样?”

“往后走路,左脚落地比右脚沉。”孙思邈说,“走得快了,肩膀会往左边斜。”

“阴天下雨的时候,疼。”

“还有呢?”

“还有就是,”孙思邈说,“过个十年二十年,这只脚会比那只脚短那么一点点。”

“短多少?”

“三五分。”

李承乾在心里过了一下。

三五分。走路的时候看不出来,站着的时候看不出来,上朝的时候站在丹墀底下,六百个人看不出来。

可他自己知道。

“真人,有法子没有?”

孙思邈站起来了,把袖子往上一捋。

“有。”

“什么法子?”

“拆开,重接。”

屋里伺候的两个内侍,听见这一句,脸都白了。

“怎么拆?”

“拿手。”孙思邈说,“上头那半截压着下头那半截,得把它掰开,掰开了重新对上。”

“对上以后呢?”

“夹上板,绑死,一百天不许动。”

“疼吗?”

孙思邈看着他。

“疼!”

“比甄太医那一回还疼。”

“甄太医那一回是接,这一回是先掰断,再接。”

李承乾躺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门外头站着武珝。

她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药碗,走到门口就停住了,站在门槛外头,一句话也没说。

“真人。”

“嗯。”

“今夜就拆。”

孙思邈点了点头,回身开药箱,一样一样往外拿。

拿到最后,拿出来一个布包。

布包搁在榻边上。

“这个,是太上皇让捎的。”

李承乾看着那个布包。

“皇爷爷……知道了?”

“四月初二那天夜里知道的。”孙思邈说,“诏使从长安来,跟他说的。”

“他说什么了?”

“他没说什么。”孙思邈把布包往前推了推,“他问贫道,脚腕子拧断的,断面不齐,能不能治。”

“贫道说十天里血还没长死。”

“他说,你去长安。”

李承乾伸手,把那个布包拿过来,解开。

里头是一根枣木杖。

杖身磨得发亮,那是弘文馆教习点名用了十几年的一根,三月廿四那夜掉在他榻前的地上,第二天让人收起来了。

可这一根不是那一根。

这一根的杖头上包着一圈皮子,皮子是新的,从马鞍上割下来的,边上还带着磨出来的毛边,缝线歪歪扭扭,一针长一针短,跟蜈蚣爬似的。

杖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七个字。

拄着走,别让人扶。

李承乾拿着那张纸条,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门槛外头,武珝把手里那碗药端得死紧,指关节发白。

“真人。”

“嗯。”

“拆吧。”

那天夜里东宫正殿的灯亮到四更天。

李承乾嘴里咬着一块布,两个内侍一边一个按住他的肩膀,孙思邈两只手一较劲。

第一下没掰开。

第二下也没有。

第三下的时候,屋里的人都听见了那一声。

比在少陵原上那一声更闷。

李承乾咬着那块布,从头到尾一声没出,人昏过去两回,第二回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腿重新夹上了板,绑得死死的。

李承乾第二回醒过来,头一句话问的不是腿。

“那根杖呢?”

武珝把杖递过去。

李承乾伸手接了,攥着杖身攥了一会儿,把杖横放在榻里侧,靠着自己躺的地方。

“放这儿。”

“殿下,一百天不能下地。”

“孤知道。”

“那您放它在手边做什么?”

李承乾把脸转过去,脸朝着墙。

“放着。”

孙思邈坐在门槛上洗手,洗完了,甩了甩,抬头看见武珝还站在那儿。

“姑娘。”

“真人。”

“一百天。”孙思邈说,“一百天里,这条腿不许沾地,你替贫道看着。”

“看得住。”

“看不住也得看住。”

武珝没答这一句,转身进屋去了。

四月初九夜里,立政殿。

长孙皇后一整天没吃东西。

她白日里去了一趟东宫,站在门外,没进去。屋里那一声她听见了,听完了就没往里走。

李世民进来的时候,她坐在灯底下,手里拿着一件半成的小衣裳,针在布上扎着,一个时辰没动过。

“二郎。”

“嗯。”

“承乾那条腿,孙真人怎么说。”

“一百天不许沾地。”

“一百天以后呢?”

李世民在她对面坐下了,没答。

长孙皇后把那件小衣裳搁在膝盖上。

“二郎,我不问朝上的事。”

“嗯。”

“我就问一句。”她说,“三月廿五那天,二十四道本上殿的时候,你在御座上坐着。”

“坐着。”

“承乾那两个月,替他皇爷爷挡了二十三道。”

“朕知道。”

“他挡的时候,你知道不知道?”

李世民看着灯。

灯芯上结了一个花,鼓着,一直不爆。

“朕知道。”

长孙皇后没再问下去了。

她把针从布上拔下来,重新扎了一针。

“那就行。”

“你知道就行。”

四月初十,酉时,两仪殿。

那张纸还摊在案上。

李世民在案前头站了一个下午。

从辰时看到这会儿,中间起来走过三回,走到殿门口又回来,回来接着看。

房玄龄进来过两回,看了一眼,又退出去了。

第三回进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份东西。

“陛下!御史台的。”

“魏征查到什么了?”

“张敬死了,四月初一夜里,在家中自缢。”房玄龄说,“魏公不让下葬,请了仵作验尸。”

“验出来了?”

“验出来了。”房玄龄说,“脖子上一共两道印。”

“一道是绳子的,一道比绳子细,压在底下。”

李世民抬起头。

“什么意思?”

“仵作说,人是先让细的那样东西勒死的,死了以后,再挂上去的。”

殿里静了很久。

“还有吗?”

“还有魏公的一句话。”房玄龄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魏公让臣把这句原样转呈。”

“念。”

房玄龄展开那张纸。

“臣查十七家,查了七日。七日之内,死了一个人。”

“这个人死在臣去他家的前三日。”

“陛下,臣要问一句,往下臣每查一家,是不是就要死一个人。”

李世民坐下了。

坐在案后头,两只手撑着案沿,撑了半晌。

“告诉魏征。”

“臣听着。”

“他查的人,从今日起,由千牛卫看着。”

“他查一家,朕派一队人守一家。”

“死一个,朕问守的人。”

房玄龄躬身应了,退到殿门口,又停住了。

“陛下,那张纸……”

李世民低头看着案上那张巴掌大的纸。

纸上那个字写得又大又黑。

船。

李世民伸手拿过笔,蘸了墨,在那个字底下添了一笔。

添得很小。

添完了,把笔搁下。

“送去龙门。”

“几时动身。”

“今夜。”李世民说,“走蒲津,过河的时候,让蒲州把桥板抬出来,架一夜,人过去,再拆。”

“一夜?”

“一夜。”

“陛下,就一条?”

“一条。”

“太上皇要是不上这条船呢。”

“那就是他自己不上。”李世民说,“朕的船在河上,一天不撤。”

“三万人呢。”

“诏上写了,就地屯驻。”

房玄龄站在案边上,又问了一句。

“船上派谁去。”

李世民想了一会儿。

“船上不派人。”

“不派人?”

“四个桨手,都是渡口的老船工,不带兵,不带甲。”李世民说,“告诉他们,把船划到东岸,靠岸,等着。”

“等多久?”

“等到太上皇上船为止。”

房玄龄走到案前头,低头看了一眼。

那个大字底下,多了一个小字。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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