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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 桓门松柏


江陵城头的风,入春之后便带了水汽,自江面掠来,湿漉漉地扑在脸上,不再似冬日那般割人。

城南一处临江的宅院里,几株老梅正值盛期将尽,枝头的花褪去了腊月里的冷艳,花瓣边缘卷起一圈枯色,被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铺在院中的青砖地上,一层叠着一层,竟像是下了一场淡粉色的雪。

桓冲靠在廊下的凭几上,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旧棉袍。

廊檐下的木阶上搁着一只陶铫,铫中煎着药,药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从铫盖的缝隙里溢出一股浓稠的苦涩气味,混着院中残梅的冷香,在廊下笼成一层沉闷的雾气。

药铫旁边搁着一只粗陶碗,碗底沉着几片已经煎透了的药渣,黑褐色的,黏在碗壁上,显然这碗药煎了不止一遍。

桓冲的左手搁在膝上,手背上青筋凸起,骨节粗大,指腹上老茧横亘,是几十年来握槊持刀磨出来的。

那只手此刻搭在膝头,微微蜷曲着,手指偶尔不自觉地抽动一下,又松开,显是连攥紧的力气都要省着用。

他听着远处的江涛声,望着院中那几株正在凋零的老梅,目光落在廊外那片被风吹得纷扬的花瓣上,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此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踩在院墙外的青石板上,笃笃地响着,不紧不慢。

随即是门扉被推开时那声长长的吱呀,老旧的门轴发出沉哑的呻吟,一道身影便从门缝里侧了进来。

来人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衫,腰间系一条素色绦带,头上戴着一顶竹笠,笠檐压得低低的。

他在门内站定,伸手将竹笠掀下来,露出满头花白的发丝和一张瘦削的面孔。

桓冲抬起头来,看清来人,嘴角立时浮起一层淡薄的笑意,因消瘦而愈发显得棱角分明的面孔上,那双眼睛里也有了些许暖色。

“呵呵,彦威兄,公踏寒而至,可是携《汉晋阳秋》新篇,欲教老夫作序?”

习凿齿走到廊下,将竹笠搁在凭几角上,在桓冲对面的矮榻上坐了。

他打量着桓冲的面色,微笑着摇了摇头。

“将军病骨支离,犹念史笔,老朽自叹弗如。”

桓冲听了这话,靠回凭几上,笑容里多了一层认命般的坦然。

“唉,实不相瞒,老夫日渐沉疴,已无几日活头了,公来探我,虽死无恨矣。”

习凿齿的面色动了一动:

“将军向来康健,怎会如此……”

桓冲抬起左手,在面前摆了摆,像是在拂去什么不必要的话。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桓某大限已到罢了,不足为奇。”

说完这句,他伸手从凭几旁摸过一只陶碗,碗中搁着半碗清水,他端起来凑到唇边抿了一口,又放回去。

“唉,自君陷虏营四载,冲常忆昔年共弈汉水畔,不意竟成隔世之交。”

“习某当年被徙长安,虽非囚系,然举目尽是他乡之人,个中滋味,不足为外人道。所幸秦主亦非桀、纣,暮年得以放归桑梓。”

桓冲微微颔首,他的目光也追着习凿齿的视线落在院中那几株老梅上,停了一息,忽然问道:

“以公看来,秦主乃何等样人?”

习凿齿沉吟着。

廊下那炉药已经煎干了,铫底的药渣被余火烤得发出细碎的嗤嗤声,焦苦的气味愈发浓烈。

一个仆役从侧廊快步走来,弯腰将陶铫从炉上端下来,又添了新铫,重新注水,搁在炉上。

添完水便才又退了下去,脚步声消失在廊庑尽头。

习凿齿的目光随着那仆役的身影移了一瞬,又收回来,落在桓冲面上。

“秦王诚然有混一四海之志。昔我在秦宫,观其抚鲜卑质子如子侄,待晋臣如腹心,宴间亲诵《诗经·小戎》,谓欲效秦穆公以德化戎。唉,只可惜……”

他说到此处停住,没有往下续。

桓冲也没有追问,二人都心知肚明那“只可惜”后面是什么。

院中的老梅又落了一阵花瓣,有几片被风卷上廊阶,粘在桓冲棉袍的袖口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去拂。

“诚如公言,这秦王果非寻常胡君可比。”

两人静默了片刻。

习凿齿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小书箧中取出一卷藤纸书,展开来递到桓冲面前,书面上的字迹是习凿齿的手笔,端正娟秀,墨色浓淡有致,有些地方已被翻看得发毛。

桓冲接过藤书,凑近眼前细看,看了数行,手指在帛面上缓缓移动,忽然停在一处,不再往下,目光定定地凝在那几行字上,过了好一阵才将藤书合拢搁在膝上。

他抬起头来,眼中泛着一层少见的锐利光芒。

“好个汉祚未绝于蜀中,晋统岂终在江东!”

他将那卷藤书合拢了,仍旧搁在膝上,手指按在书卷中段,缓缓道:

“彦威史笔如刀,直剖时弊,然吾恐一旦身死,时人只见谢家芝兰,不识桓门松柏矣……”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那层坦然底下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涩意。

习凿齿听出了那层意味,将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中多了几分沉笃。

“明公镇荆襄十载,使百万黔首免遭胡骑蹂躏,青史自有公论。且谢家芝兰开于庙堂,桓门松柏立于疆场,各有所长,各尽其责,明公何必自贬。”

桓冲苦笑一声,将膝上那藤书拿起来,搁在凭几角上,与习凿齿的竹笠并排放着。

他盯着那卷藤书上那些密密的墨字,忽然把眼光收回来,看着习凿齿。

“彦威可愿为老夫作墓志铭?但书‘晋故荆州刺史桓冲,保江汉二十年’足矣。”

习凿齿的喉头滚了一下,终是没有推辞:

“明公若不见弃,老朽自当从命。”

桓冲听了,嘴角那层笑意深了些,带着一种被理解了之后才有的宽释。

忽然,他似又想起什么,嘴角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

“他日若见道安法师,代问‘弥天’释道安,可还记‘四海’习凿齿?”

习凿齿被这话逗得笑了起来,原先因舟车劳顿而显得青白的面孔,此刻也被笑意洇开了一圈温意。

他伸手提起面前案上的陶壶,壶中盛的是仆役方才送来的热水,他倒了一碗,双手捧着搁到桓冲手边,语气里也添了几分调侃。

“呵呵,明公当好生静养,待春来汉水化冻,当与公再赴鹿门山,观诸葛武侯旧垒,再听渔樵唱王师北定!”

桓冲接过那只碗,碗中的热水冒着细细的白气,在他面前袅袅地散开。

他将碗捧在掌心暖着,那层热气浸润着他干裂的嘴唇,让那张因久病而发白的脸上多了一层水润。

“哈哈,此亦老夫之愿也!”

.....

野王县南门城楼上,可足浑谭按着垛口站着,腰间的革带勒得紧,带上悬着一口直刃刀。

他盯着城楼下那片被押过来的野王县令一行,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城下押过来的正是野王县令及其属下七八人。

那县令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官,身上那件绯色官袍已经撕裂了好几处,右袖从肩头撕开,露出里头灰白的里衣,官帽也不知丢在了何处,露出一头被风吹得散乱的灰发。

他的双手被麻绳反绑在身后,绳结勒得紧,手腕上已勒出两道红痕。

身后几个县吏也个个狼狈,有的脸上带着被马鞭抽出的血印,有的赤着脚,被冻得青紫,脚背上裂开了几道口子。

押解他们的鲜卑兵卒个个精壮,甲片碰撞的声音在城门洞里回荡,脚步声踏在青砖面上,沉闷而整齐。

可足浑谭在垛口后面直起身来,朝城下喊了一声:

“吴王有令,愿从我者,爵禄依旧,不从者即刻斩首,阁下自思之!”

县令抬起头来,日光正好从城楼檐角斜照下来,落在他的脸上。

那张脸被尘土和汗水糊得花白,两颊凹陷,颧骨上有一道擦伤,血迹已经干成了黑褐色的硬痂。

他眯着眼往城楼上望了一阵,认出了垛口后面那道身影,嘴角动了一下,将一口唾沫啐在脚下的青砖地上。

“呸!乱臣贼子!我乃大秦策命之官,焉肯背义投敌!”

他的声音洪亮,在城门洞里回荡了好一阵。

押解他的鲜卑兵卒中有两个懂汉话的,当即变了脸色,其中一个抬脚便要踹他腿弯,却被旁边的什长以眼神止住。

可足浑谭将手从垛口上收回来,握住了腰间那口刀的刀柄,眼中那层笑意已褪得干干净净,换上一层被当众折了脸面的恼怒。

“奶奶的!败军之将,还敢如此猖狂!立刻推出斩首!”

城下押解的兵卒当即齐声应诺,两个人扭住县令的胳膊便往城门外推。

县令挣扎着回头,目光扫过城楼上的可足浑谭以及那些鲜卑兵卒的面孔,提高了嗓音朝四面喊道:

“鲜卑叛虏!本官化作厉鬼,亦不会放过尔等!”

他话未说完,便被那兵卒用一块破布塞住了嘴,只剩呜呜的声音闷在嗓子里。

田山从城楼内侧的台阶上快步走上来,他方才在城下与几个属僚议事,听见城楼上的动静后才紧急赶上来。

他拱了拱手,朝可足浑谭低声道:

“将军,此举恐有违吴王之令,莫如……”

可足浑谭没有等他把话说完,便一挥手打断了他。

“哼!吴王宽恕的是雅德君子,岂是此等不识好歹之辈?不必多言,立即推出斩首!”

他语气坚决,带着不容旁人多嘴的决断。

田山见状,只好将后半截话咽了回去,退后一步,不再言语。

他的目光越过可足浑谭的肩头,落在城下那片空地上。

那县令已经被推出城门,按在护城河边一处土坡上。

春寒未消,护城河面的薄冰刚化,浑浊的水面上浮着几片枯叶,几只乌鸦蹲在河对岸的老柳树上,歪着头朝这边张望。

刀光一闪,那声沉闷的响动被风卷起,惊得乌鸦扑棱棱飞走了。

不多时,一个鲜卑兵卒用木盘托着一颗首级走上城楼来,盘中首级的面孔朝上,灰白的发丝散落在盘底,双目未阖,瞪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可足浑谭扫了一眼,不耐地挥挥手,那兵卒便捧着首级退下了。

城楼上静了一阵,只有风从垛口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墙角那几捆箭矢上的羽翎轻轻晃动。

田山等那兵卒走远,才往前迈了半步,目光落在可足浑谭面上,缓声道:

“将军,野王乃河内郡治,今已攻克,却仍不见邺城和洛阳之秦军来援,足见秦廷已无能为也。”

可足浑谭转过身来,面上的怒意已散了大半,他靠在垛口上,目光越过田山的肩头,投向城楼南面那片灰蒙蒙的天际。

那里是黄河的方向,洛阳的方向,河水与天际连成一片混沌的灰白。

“不错,是故我等须再添一把火!”

田山微微一怔,貌似明白了什么,眉头拧道:

“何、何意?”

可足浑谭将刀柄松开,双手撑在垛口上,身体前倾,语调比方才低了些,却多了一层蛰伏已久的锐利。

“野王既已攻下,烦劳先生留此聚兵积谷,继续招抚各县。”

他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着田山。

“本将自领军南下河阳,以观洛阳之衅……”

田山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上前一步,大声道:

“将军欲谋攻洛阳?”

可足浑谭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呵呵,不错……”

田山面色一变。

他将那层急切压在嗓音底下,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像是老成谋国之言。

“洛阳累众数万,城高池深,且新近击走丁零,我军不过二万众,焉可力敌?稍有不慎,让秦军看出虚实,我等便有倾覆之危呐,还望将军三思!”

可足浑谭将撑在垛口上的双手收回来,转过身,正对着田山。

他比田山高出大半个头,此刻微微俯视着面前这位吴王留下辅佐他的参军,目光里那层锐利收拢了,换成一种被冒犯后的冷峻。

“够了!吴王既委我以大任,本将又岂会儿戏?”

他声音高亢,城楼上那几个守在楼梯口的鲜卑兵卒都转过头来看。

可足浑谭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只是盯着田山,一字一句道:

“我自驻马于孟津观衅,洛阳可击则击之,若不可为,再与公扫荡河内各县便是!”

说完他便甩了一下披风,转身大步朝城楼内侧的台阶走去。

田山独自立在垛口旁边,看着可足浑谭那道背影消失在门洞深处,心下不禁暗忖。

“此人稍立功勋,便跋扈如此,我得尽早报知吴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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