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日, 陆遥每天都去给楚朝云请安, 每次都跟楚朝云闹得不欢而散, 然后翌日亦如是,如此反复一段时间后, 楚朝云见君琰非但没管陆遥,反而对自己说如果真想要孩子就再忍忍。
语气是软的, 但内容却让她实打实的寒心,君琰这意思分明就是把这当成一桩交易,而非对自己产生怜惜。
楚朝云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由得陆遥在自己脸上耀武扬威了,正室的名头压不了她, 她便去找皇后来压, 届时无论君琰再宠陆遥, 也得看在皇后的面上做出惩戒,无视主母可是一罪。
今日陆遥还未曾来请过安, 楚朝云让婢女取来王妃的正装穿上,待一切整装待发后,她挥退左右的侍婢,只留下小茹,对着镜子扶了扶满头的琳琅。
楚朝云想起昨日陆遥那副嚣张跋扈的姿态,怒上眉梢, 狠声道:“我若是能一剂药将她毒该有多好!”
“王妃, 万万不可,”小茹站在她的身后为她整整满头的发饰,闻言, 压低声音,急急道,“这陆遥近几日天天往您这儿撒野,这府里上下的人可都知道的,若她突然横死暴毙,您便是头一个遭疑的,赖也赖不掉。”
“我知道,”楚朝云自然清楚这点,这段日子来,在她的有意安排下,别说府里的人,府外的人都知道陆家嫁过来做侧室的姑娘跋扈得很,没把王妃放眼里,都知道陆遥开罪了自己。“现只有你我,我不过抱怨一句罢了,何况毒死她不过解一时之快,终非长久之计。我要的是,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失了宠,王爷的心朝我这边来,痛不欲生的模样。毒死她?未免太便宜了她!哼!”
“王妃所言极是,”小茹笑道,“况且,奴婢安插在王爷房里的人说了,侧王妃这频频来找事,王爷也并非不放心上,每每提及侧王妃时总能听到他几声叹,依奴婢所见,这王爷的心怕是不会在侧王妃那久留了,王妃可得把握好机会。”
楚朝云审视镜中的美人,道:“我心中有数。”
“走吧,再晚几分怕是又要遇到陆遥来‘请安’了。”
楚朝云站起身,由小茹搀扶着缓缓朝门边走去。
此去她是要进宫给皇后请安,顺便把这段日子陆遥所做的事情跟皇后说了,自己的话王爷不听,动摇不得他的心,可皇后的话他总该听的,本就生疑的心倘若听进去一句半句良言,肯定便会动摇得更厉害了。
楚朝云这边打得一手好算盘,陆遥那边也是算得一笔好帐。
“环儿,你说楚朝云现在是不是恨我恨得入骨?”
陆遥把玩着手上的银签,拿它去戳桌上的点心,边玩边问。
“可不是,主子你天天去找她的磋,”环儿正在整理梳妆台上的首饰,头也不抬地道,“王妃现下只怕没撕了你肉。”
“呵……”陆遥轻笑几声,突然转了话题又道,“这管伯置办进来的药好生厉害,这才放了半个月吧,我竟是一只老鼠都没瞧见了。”
“别说主子这屋了,就连大小厨房那边都瞧不见老鼠的影子了,”环儿应着陆遥的话,将一只金簪子放进盒子里收好,“主子不知道,那药性可厉害了,我们前些日子洒在那些糕子里头,我半夜起来置了一盘在墙角,有只老鼠馋得厉害,我前脚刚走它后脚就去吃了,你猜怎么着?”
陆遥向来是个很好的听众,好奇道:“怎么样?”
“我回头看了一眼,它就翘鞭子了。”环儿想起老鼠死的模样,心里又是开心又是恶心,又想起一事,嘱咐道,“对了,管伯说了,他说这药药性如此之烈,让拿了这药的人都得小心着,说是听说有人误食被毒死了。主子你前几日不是用银签在试毒玩吗,那时我不知道这么可怕,以后可别玩了。”
“知道了,”陆遥不以为意,“以后不玩就是了,再说我们这药不是快用完了嘛。”
环儿道:“也是,昨日我看了一下,那东西是用完了。不过,我明日会叫人再去管伯那取,先说与你注意。”
“知道了知道了。”陆遥连声应道,扔下没试出毒的银签,伸了个懒腰,懒懒地道,“说起来,我今日还没去给王妃请安呢,走吧。”
环儿疑道:“今日不穿王爷送过来的衣服了?”之前去给王妃请安时可是特地换上的。
“不穿了,”陆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青裙,“我穿青色果然比别的颜色好看。”
这于这个,环儿不能再赞同了,陆遥未出阁前穿青色便是极好看,嫁入王府后束发穿青色一样好看,旁家女子穿青色好看是好看,但总不如陆遥这般好看。
“王妃这是要去哪?”
楚朝云刚说“再不走陆遥就该来请安”这句话,回过头,陆遥身后带着一群婢女站在她的屋前,将她这身装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不屑道,“原来这就是王妃的朝服啊,先前没见过,还以为多惊艳,今日一睹,却不过尔尔。”
“遥儿是来给我请安的吗?”这话听得楚朝云胸口像有一团火在烧,脸上却不显山不露水地笑道,“可是不赶巧,我现在要进宫去母后请安,请安之事,还是等我回来吧。”
“这样的话倒是巧了,”陆遥擦过她的肩膀,径直走到王妃的大厅里头,见桌上一如既往地放了一盘点心,瞅了几眼后,没忍住馋还是拿了一块起来吃,边吃边转身回到楚朝云身旁,道,“妾身自从过府后还未给母后请过安,前几日惹得母后心情不好就更不敢去了,近来听王爷说母后心情不错,便想着今日邀王妃一起去给母后请安,素闻母后最是喜欢王妃了,想来王妃只要适时为我美言几句,母后该是不会同我这般孩子计较的吧?”
“这,”楚朝云迟疑道,“恐怕不太好吧,毕竟母后可是下了旨的,不让你去请安,我若是带着你去了,便是抗旨了。”
“抗旨,我记得母后说的是口谕吧?”陆遥不解,“这口谕可跟旨意相差甚远啊,这下的圣旨有如拨出去的水难收,口谕可就不一样了,这随时都没改的。”
见楚朝云还想说些什么,陆遥快言快语道:“王妃这番推三阻四不让我进宫,难道说,王妃此行去皇宫并非请安,而是去向皇后揭我的短吗?”
陆遥慢慢地手上的糕点吃下肚,抹抹嘴巴,嗤笑道:“王妃此举还真像稚气,像极了幼童打架拌嘴抢不得别人,回家找大人告状。”
以往陆遥来找磋都是话中有话,但像今天这样明晃晃地说人还是头一遭,楚朝云忍了又忍,提醒道:“陆遥,我此番是去给皇后请安,不能久留,你要真是来请安的话,劳烦等到我归来吧。”
说完,抬脚就想走。
谁知陆遥手一挥,喝道:“给我拦住她!”
“陆遥你敢!”楚朝云拖着厚重的王妃朝服转身,头上的琳琅发饰叮铛作响,“陆遥你别忘了,我才是正室嫡事,而你不过是个侧室,你竟然敢拦我的路?”
“你敢抢我的夫,我为何拦不得你的路?”
陆遥觉得好笑,她转身坐下,端起刚刚那盘糕点,拿起盘子里的点心吃了起来。
楚朝云到此时才算是明白了,陆遥今日是想彻底撕脸了,她听着陆遥的话,想起在诗社时,她每每跟太子独处时陆遥总会出现夺走太子的注意力,又想起那日自己设局引太子入局却见推门而入的是沐王,不得已才想着将错就错现身沐王,结果沐王压下药性决然将她推到一旁,那日如果不是原先让一书童来假装发现,恐怕沐王如今也不是娶的自己!
指甲掐入掌心的肉里,楚朝云恨恨地看向陆遥,陆遥毫无畏惧地迎上充满恨意的那双眼,她扯着脖子上的青珠道:“你明明知道我和君琰已经私定终身了,你明明知道我们连定情信物都有了,你明明知道他想娶的人是我,而不是你楚朝云!你居然还给他下了春/药,破环我和他的姻缘,抢走原本属于我的王妃之位!”
“楚朝云,我上辈子欠你什么了,”陆遥越说越激动,“值得你此生一连破坏毁了我两桩姻!李卯那事我原不怪你,因我本就对他没什么感觉,可君琰不一样,我与他私定终身,这事诗社的人有多少不知道的?”
那夜见到李卯后,陆遥与君琰的事不知为何就在诗社众人里悄悄流传出来,说是全诗社的人都知道也不为过,只是楚朝云那个时候忙于设局引太子,想着与旁人越少接触便会越少被发觉,于是极少与人说话,是以,她对陆遥和君琰这事并必知得全面,后来君琰误入局后,她才听到一些风影,但她也没放在心上,觉得陆遥跟她一样,只当君琰是被太子厌弃才选的下家,如今被自己抢了生恨。
“你胡说!”楚朝云近乎疯狂地大吼,一双恨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陆遥,“分明是你、分明是你先勾引了太……”
啪——
一声轻响,陆遥不客气地一巴掌扇到她脸上,啐了一口,怒极反笑:“呸,我勾引太子?你倒是说说,我何曾勾引过太子了?我与太子相识不还是你牵的线吗?我与他从未私下里见过面,每次见面你不都在场,你哪只眼睛瞧见我勾引太子了?哪个耳朵听见我与他说了脉脉之语?你说啊!你说啊!”
“你说不出来,因为我说的每一句都属实。”
陆遥站到楚朝云的面前,看向她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只可怜的虫子,傲慢而怜悯。
楚朝云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一气之下竟伸手推了陆遥,陆遥被她推得摔倒在地,趴在地上好一会儿起不来。
楚朝云看着陆遥露出痛苦的表情,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快感,正想说些什么,她就看到陆遥哇地一下吐出一大口黑血来,顿时便愣住了。
“主子!”环儿急急地跑过来,看到陆遥吐出的黑血吓了一跳,赶紧叫道,“快去叫大夫!都愣着干嘛,赶紧去叫大夫啊!”
“主子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环儿抱着陆遥,急得眼眶泛红,害怕的眼泪直往下掉,陆遥吐完一口黑血后接二连三地吐血,环儿拿手去堵却无济于事,黑色的血从她的指缝流出来了,滴落到地上。
陆遥已经痛苦得说不出话来了,她用仅存地意识伸手抓紧脖子上的青珠,此刻她能感受到青珠里传来强烈的波动,陷入无尽的黑暗前,她看了惊慌失措跌坐在地的楚朝云,嘴角扯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手无力地垂下,紧握的五指摊开来,被扯断的青珠此时已经化成一堆零星碎片静静地躺在她的手里。
“陆遥!”
有人在叫自己,但陆遥不知道是谁了。
只觉得似乎有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自己的脸上,传来一种哀伤到极点的情绪。
————
还是那座石子桥,那边的桥头站着的依旧是那个女子,陆遥在这边的桥头望着,与上次梦境不同的是,那个女子已经不再哭泣,她浅笑着,朝陆遥远远地行了一个礼,随后便转身离去,消失在黑暗中。
而陆遥这边,她的肩头栖着一只如青色烟雾般凝成的魂鸟,魂鸟见那个女子离去,立马长长地鸣叫一声,便化成一道青烟缭绕在陆遥四周,最后缓缓钻进她的身体里。
闭眼将那道青烟尽数吸收完毕后,陆遥从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声音,再睁眼时,一双漂亮墨绿色的眼睛,紧接着,便慢慢转回黑色。
陆遥将这缕碎魂融回原先的魂魄,免得这回像上回一般见到珠子又生了那股子不顾一切的欲望,做好一切后,她也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爷,奴家伺候您再喝一口。”
“爷,今晚就别走了,留下来陪奴家吧。”
“呦,这是刚来的姑娘么,嬷嬷你这就没意思了,这么好的货色藏着掖着是打算吊爷的胃口?”
“哪敢啊,老身这不是把她带到爷跟前来了么,今晚啊,她就是爷的了~”
“……”
陆遥醒来时,只听到耳边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声音,脖子处又勒得慌,头往下一看,就看自己悬空的脚正左右摇晃。
“咳——”
陆遥伸出手抓着自己脖子挂着的三尺白绫,猛一用力,嘶啦一声,白绫就断开了,陆遥便掉落在地上,用力咳了好一阵子。
待缓和过来,她四下看了看,这里燃的烟有一股浓浓的香气,屋里哪也好,都挂着朦胧的粉色纱帐,轻飘飘地,窗外的风一吹,这些纱帐就飘了起来,似雾似幻,配着香气,如若再有一个美人,那便如同置身仙境了。
此处是青楼,而陆遥是这里的花魁——遥姬。
原主自小生得漂亮,父母将她当珍宝似的宠,家境尚可,虽请不起奴仆伺候,却也能温饱暖,只是原主长到五岁,模样标致,是方圆十里内生得漂亮的姑娘,村里无人见到她都不夸赞一番的。某日,原主趁父母不注意出去采小花,正巧遇到人伢子到村子来收小孩,见她生得漂亮起了歹意,直接一个麻袋就把她罩去城里卖了。从此,她就成了青楼里的小姑娘,长到十五六岁便破了处,接了客。
本来万念俱灰的她以为此生便在青楼里度过了,结果却遇到一位书生进京赶考,书生木讷老实,头呆嘴也笨,跟她说句话都能羞得脸通红,她渐渐对这书生动了情,与他私定终身便予他盘缠送他上京赶考,只等他将来高中状元回来娶自己。可谁知那书生去了京城后做了某位大人的内客,竟与那家小姐纠缠在一起。
就在这时,一位前去京城做生意的商人路过青楼,原主趁机求他为自己赎身,恳请他带上自己去京城找书生,商人见原主百般央求,便心答应了,一路上,商人对原主颇为照顾,让她很是感激,只是心中挂念着那个书生,一到京城便托人找关系寻到了书生,亲眼见他已背信弃义准备成婚,心念俱灰的原主原想寻死,却被商人拦了下来,商人对她悉心照料让她慢慢心悦他,谁知另一边书生与即将成婚的千金小姐不知从哪听说了原主来到京城,竟对她痛下杀手,毒哑她的嗓子、挑断她的手脚筋后便将她丢到无人知的枯井里痛苦等死,终死得痛苦。
原主的心怨有两,一是让渣男贱女偿命之,二是嫁与心悦之人。
她死之前,商人曾赠她玉佩,不识字的她找了说书的先生看了,上面写着“心有灵犀一点通”只一句,原玉正拿着玉佩喜笑颜开地走在归途,就被人掳走,惨遭毒手。
现下这个时候,书生应该已经跟那位千金小姐相识了,而原主还留在青楼里,等一个能去京城找情郎的机会。
现在有两条路在陆遥面前,一是等原主那个意中人出现,与他相识再由他带到京城找那对狗男女算帐。
二是自己直接去解决那对狗男女后,先完成一半心怨再想办法与这个人认识。
怎么想第一个都比较好点,但陆遥想得久远些,她总觉得她的魂珠是在京城里,所以她想去解决狗男女时顺道找下自己的魂珠。
正想着事,门吱呀一声开了。
进来的是伺候陆遥的小姑娘,小玉儿,今年不过十二年,一双大大的眼睛水汪汪的,长相特别讨喜,她是原主在街上看着可怜从人贩子手里买来,楼里的嬷嬷曾看她可爱想讨了去培养成姑娘,却被原主却拒绝了。
“遥姬姐姐,可找着你了!”小玉儿跑过来,伸手揪住陆遥的袖角就拉着她往外走,边走边道,“下面候大爷来了,指名道姓要找你呢,嬷嬷快镇不住了,叫我来找你。”
这位候大爷是原主的恩客之一,虽说是候大爷,人却长得细皮嫩弱,唇红齿白,小胳膊小腿儿的,他向来最不喜自己长这个样儿,所以不许别人叫自己“小少爷”“公子哥”什么的,非要别人称他为“候大爷”。
然而大伙儿私底下还是“小少爷”“小公子”地叫他。
“今日我不是说过不接客了吗?”陆遥任由小丫头拉着自己,皱眉道,“他该是知道了,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小玉儿眨眨眼睛,一面拉着陆遥下楼梯,一面说道:“听说他完成不了他爹请的先生布置的课业,被他爹打了二十个板子,赌气就跑出来了。”
原来是没地方去了,陆遥点点头,难怪了,这小少爷去的地方不过两三个,学堂,糕点铺子,和青楼了,眼见学堂和糕点铺子早早关了门,他没法去,就只好来这里了,则这里他只喜欢陆遥,不喜欢别的姑娘,又不想喝酒解闷儿,就只能找自己吐吐苦水了。
下了楼,就看到候宣生候小公子正对着嬷嬷大发雷霆,带着一帮人直嚷嚷遥姬要是不出来他就要砸场子了。
陆遥听得好笑,忍不住道:“嬷嬷你且由着他砸,我倒想看看,这候大爷能砸多少东西?”
“遥姬,你下来啦。”
候宣生一听陆遥的声音,也不发脾气了,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像小孩子看到喜爱的玩具般,一双漂亮的眼睛闪闪发亮,他抓起陆遥的手就想往楼上走,却被陆遥反手拉住了。
陆遥空着的那只手圈成拳在自己大腿上轻敲几下,道:“我这才刚下来就要上去啊,这脚还酸着呢,先陪我在下边喝点东西缓缓再上去罢。”
候宣生立刻乖巧地点点头,听话地拉着陆遥找地方坐下。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写到我最喜欢的小公子出场了,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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