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山市委大楼。
第一书记郑鑫嘉坐在办公桌后。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干部服，胸前别着钢笔。
墙上挂着一条醒目的横幅。
【奋力完成年度工业生产目标，为国家建设添砖加瓦。】
桌上的红色电话响了起来。
郑鑫嘉拿起听筒。
“喂。”
“郑书记，是我，马卫国。”
郑鑫嘉听出了对方的声音，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小马啊，我正要找你。”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中华烟，叼在嘴里，划着火柴点燃。
“白龙县那边搞得鸡飞狗跳，四十几万人在外面搭棚子。上面有没有什么说法？”
电话那头，马卫国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低声说道：
“郑书记，这件事，上面给了意见。”
“什么意见？”
“那四位领导的意思是，白龙县那些房子质量还不错，塌不了多少。”
郑鑫嘉抽烟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马卫国继续说道：
“可你要是下令全城一百多万人停工避难，那损失的黑锅……”
郑鑫嘉的手指停顿在半空。
他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平山市今年工业产值目标的横幅。
“郑书记？”
电话里传来马卫国的声音。
郑鑫嘉回过神。
“好，我懂了。我知道该怎么做。”
郑鑫嘉挂断电话，将手里的半截烟按进烟灰缸。
就在这时。
“砰！”
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
平山市地震办公室负责人曾佑晨冲了进来。
他的头发凌乱，额头上全是汗，怀里抱着一叠厚厚的图纸和电报。
“郑书记！”
曾佑晨冲到办公桌前，将资料重重拍在桌面上。
“我有重大发现！”
郑鑫嘉抬起头询问。
“什么发现？”
“地震要来了！”
曾佑晨根本顾不上客套，立即摊开第一张图纸。
“您看，西郊水库的水位一天之内下降了一米二，地下水监测井里出现了气泡，水温也在升高。”
他又摊开一张记录表。
“这是地磁数据，最近三天一直在剧烈波动。还有微震监测，震中附近的小震频率比过去提高了七倍！”
郑鑫嘉没有说话。
曾佑晨的语速越来越快：
“还有，动物园里的狼和熊都开始集体撞笼子，鸡鸭不进窝，马路上还出现了大量老鼠。我们地震办已经连续分析了两天，所有迹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他伸手指向地图中心。
“震中就在我们脚下！”
郑鑫嘉靠在真皮转椅上，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水。
“曾佑晨同志，你要注意工作方法。”
“不要听风就是雨。几只老鼠搬家，就把你吓成这样？”
“那不是几只老鼠！”
曾佑晨急得双手撑在桌面上。
“是成群的老鼠！整个城区都出现了！而且地下水、地磁、微震数据全部异常，这些不可能是巧合！”
“巧合？”
郑鑫嘉冷笑。
“你们地震办是不是只要看到一点异常，就恨不得立刻把全城的人都赶到街上去？”
“如果能救命，赶出去又如何？那可是上百万条人命啊！”
曾佑晨再次提高声音。
“我听说白龙县昨天已经开始疏散群众了。我猜大概是收到高人提点了。那边距离平山只有一百多公里，他们都知道害怕，我们平山还要装聋作哑？”
郑鑫嘉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你知不知道钢铁厂的炉膛温度降下来，再重新点火，需要多少成本？”
曾佑晨愣住了。
他死死盯着面前这个平山市的一把手，仿佛第一次认识对方。
“郑书记……”曾佑晨声音发颤。“都到这个时候了，您还在跟我算账？”
“难道一百多万条人命，还没有炉膛温度重要？”
“放肆！”郑鑫嘉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你是党员还是算命先生？”
他指着曾佑晨，声音尖利。
“满脑子的唯心主义，整天拿数据来吓唬人！现在是什么时期？是抓革命、促生产的关键时期！我们要用人定胜天的精神战胜一切困难！”
曾佑晨的胸膛剧烈起伏。
“人定胜天？”
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半点喜悦，只有深深的讥讽。
“郑鑫嘉，你去跟地震谈人定胜天。”
“你怕的根本不是群众恐慌！”
曾佑晨指着窗外那些高耸的烟囱，厉声质问：
“你怕的是头上那顶乌纱帽掉下来吧！”
“郑鑫嘉！”
“本身就可以逃避的灾难，难道就不是人定胜天啦？”
“要是平山市真的被震没了，你就是平山的千古罪人！”
郑鑫嘉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和曾佑晨争辩。
因为他知道，继续争辩下去，只会让对方说出更多不该说的话。
他伸手探到桌下，按下了安保呼叫按钮。
很快，四名保卫人员冲了进来。
曾佑晨看到这一幕，反而冷静下来。
他看着郑鑫嘉。
“你要抓我？”
郑鑫嘉重新坐回椅子，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
“曾佑晨同志精神状态不稳定。”
“你胡说！”
“立刻解除他地震办公室负责人的职务。送到南郊干校，隔离审查。”
四名保卫人员冲了上去。
曾佑晨被两个人反扭住双臂，肩膀几乎被拧到脱臼。
剩下两人一左一右压住他的身体，强行把他往门外拖。
“郑鑫嘉！”
曾佑晨死死扭过头，朝着办公室里的男人怒吼：
“你会遭报应的！”
曾佑晨的声音越来越远。
“老百姓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走廊里，许多人停下脚步。
只有曾佑晨的嘶吼，一声又一声，在这栋办公楼里不断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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