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究染懵懂
真爱的第一个征兆,在男孩身上是胆怯,在女孩身上是大胆。——雨果《悲惨世界》
CHAPTER
第二日,陆临渊是被黄连的尖叫声闹醒的。
坐起来揉揉眼,打量四周,他想起自己是在酒店。
头天晚上,黄连醉得一塌糊涂,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出,陆临渊不知道他家地址,只好送他到酒店开了间房。
连续加了一个多月的班儿,将黄连扔在床上后,听着他呼呼的鼾声,自己也困了,又想到有话要对黄连说,干脆也在这儿歇了一宿。
这会儿被黄连吵醒,又想起昨晚的事,陆临渊的脸色便不是很好看。
黄连侧躺着,捂住自己的脸:“天呐,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小渊渊,你昨晚对我做了什么!四舍五入,咱们这可就……嘤嘤嘤,我妈不让我夜不归宿的,而且我妈对儿媳妇的性别有硬性要求……”
听着黄连的胡说八道,饶是陆临渊再好的脾气,也被闹烦了,抄起手边的枕头砸过去,语气冷得如同数九寒冬里的冰:“智商不达标,视力也不好?什么时候,监察委的门槛竟然这样低。”
黄连正要反驳“人家可是喝‘六个核桃’长大的聪明孩子”,忽然发现陆临渊与自己并不在同一张床上,只是房间不大,两张床隔得比较近而已……
“呃……呵呵呵……”黄连坐起来,盘着腿讪笑。
陆临渊不理他,起身去洗漱。往脸上扑水时,他抬头看镜子,想起昨晚在餐馆洗手间遇到的那个男人。他是谁?为什么可以坐在江听雨的身边,还那样亲密。
洗完出来,陆临渊面色平静无澜,走到桌前,拧开一瓶矿泉水,仰头喝了一口,将心中浮起的躁郁压下去。
黄连也洗漱好了,走过来,拧开了另一瓶矿泉水。
陆临渊侧头望着黄连,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还是开口唤他的名字:“黄连。”
黄连“咕噜”一声将水咽下,差点呛到:“干吗?突然这样严肃地叫我名字,怪吓人的呐。”
陆临渊没有理他的插科打诨,沉声道:“你以后不要这样了。”
黄连愣住了,一头雾水地问道:“哪样啊?”
“昨天,苏合香分明下班离开了,却忽然往回走,是你通风报信的吧?”陆临渊无心委婉,索性将话挑明,“你手机放桌上,我看到她给你发短信了,向你道谢。”
黄连张了张口想辩解,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因为面前这人不是别人,是陆临渊,自己不想瞒他,也瞒不过他。
陆临渊往黄连身上轻捶一拳:“你喜欢就自己去追,不用顾忌我,更不用撮合。”
“可她只喜欢你。”黄连的情绪落到谷底,低下头去,既有被戳穿心思的尴尬,又有难以言喻的挫败,“况且,她那么好,我自觉配不上。”
陆临渊闻言,本想劝几句,临开口,才发现根本无从劝起。
他自己对江听雨,又何尝不是这样想。
江听雨活得那样精彩,她知道花生加香菜很好吃,她知道小巷里别有风味的酒肆,她会折很多小玩意儿,她对那些诗词信手拈来,她知道许多花草的名字,她还会用树叶当口哨。一花一草一尘埃,于她都是可爱的世界。
而他呢,心性冷淡无趣,忙碌起来没个边,丝毫不懂浪漫。整日见识着人性的阴暗面,与失去信仰的人做博弈,权力、贪婪、欲望、欺骗、狡辩……这就是他所要对阵的诡谲的世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那么好,他自觉配不上。
陆临渊叹口气,忽然佩服起苏合香来,至少她敢于表达自己的渴望,单凭这一点,就比他和黄连这两个男人都强。
顾忌着江听雨已有男友,陆临渊再没主动给她发过消息。为了不让自己有时间想起她,甚至还主动请求加班。
只有在那个逼仄、压抑的小房间里,他才不用面对自己的心猿意马。
而另一边,江听雨不愿意明知陆临渊有了女友还去招惹,便也强迫着自己保持沉默,只一心扑在考研复习上。
两个人在过去的大半年里,已渐渐熟络了,如今,又渐渐地冷却。
半个月过后,气温骤降,凌城迎来了又一个冬。
11月21日这天,陆临渊起了个大早,先去监察委办了手续,连早饭也顾不上吃,又急匆匆地赶往凌城监狱。
因与13位男性干部产生权色交易而判刑入狱的周鑫丽,又搞出事了。
入狱不到一个月,凌城监狱管理分局的生活卫生科科长段懿杰,成了她的第14位裙下之臣。
陆临渊和另一位叫周纬的监察官走进来,坐定在审讯桌前。
周鑫丽弓着背,头深深地低下去,如同一尊死气沉沉的雕塑。她不知道在思考什么,听见来人挪椅子的动静也没反应。
周纬用笔敲敲桌子:“周鑫丽。”
周鑫丽仍然没抬头,甚至将背弓得更厉害了。
“周鑫丽。”陆临渊开口了,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有几分温柔。
始终埋着头的女人先是愣了片刻,而后终于抬起头来,嘴边露出诡谲的一笑。
周纬见惯了各种各样的嫌疑犯,有惊慌失措的,也有强装镇定的,有小声求饶的,也有大声放狠话的,可像面前这样笑着的嫌疑犯,还是个女的,他是头次见,甚至觉得那诡异笑容让人瘆得慌。
陆临渊却很平静,就像唠家常一样:“真巧,又见面了。”
“陆监察官,您不用绕弯子,也不必嘲讽我。”周鑫丽又将头低下去了,不愿教人看清她的神情。
陆临渊轻轻摩挲着大拇指和食指:“我无意嘲讽你,只是有些同情。”
周鑫丽没回应,可后背明显一僵。
陆临渊没有错过她这小小的细节,更加确认了自己收集到的信息和所做推测没有错,继续说下去:“据我所知,梁学兵的保外就医申请,昨天已经批下来了,最晚今天下午,他就能出去。”
周鑫丽弓着的背已经轻微发颤,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猫。
“而梁学兵的《罪犯保外就医审批表》,就是本次涉案人员段懿杰审核通过、签署意见的吧?”
周鑫丽闷声道:“什么段懿杰?我不知道。”
周纬盯着她,接过话:“哦,那么容我介绍,段懿杰就是凌城监狱的生活卫生科科长,罪犯能否保外就医,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肯不肯签字。”
周鑫丽还想否认,却被陆临渊打断。
“一个不爱你的梁学兵,竟值得你将身体和灵魂通通出卖。你与人交易、拉回项目是为他,做出业绩、爬上高位是为他,现在入狱了,他的妻子没有想办法捞人,反而是你想尽办法要送他出去。”陆临渊顿了顿,声音里忽然有了一丝迷茫,“爱情,真的那样厉害吗?”
周鑫丽抬头看向陆临渊,愣怔了很久,近一分钟过去,她忽的笑了,也无心辩解了。
世人或以为她天性浪荡,或以为她为了往上爬就不择手段,包括她为之付出一切的梁学兵,也以为她的爱只是逢场作戏、只是将他当作一棵可以攀附的树而已。
只有她自己知道,若不是为了他,自己从来就瞧不上那些色欲熏心的臭男人,更不会甘愿当一株众人眼里的菟丝花。
而现下,能有一个人读懂她的爱情,哪怕这爱是肮脏的、罪恶的、为人唾骂的,她也很满意了,觉得自己的爱没有白费。就像立于悬崖峭壁,她面对着空荡荡的山谷,绝望地喊着,可是周遭永远寂静。而一晃这么多年过去,直到此刻,她终于听到了回音。
纵然这回音,只是来自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周鑫丽勾唇一笑:“你觉得我好看吗?”
周纬闻言,露出莫名其妙的神色,看向陆临渊。
陆临渊扫了周鑫丽一眼,这么无关紧要的问题,他没心思回答。
“陆监察官,如果能早十年认识你,我一定不会喜欢上梁学兵。”周鑫丽脸上的笑容更深,只是再不复之前妖冶,而是纯粹得像个十六岁的少女,穿着校服裙子乘着风。
“如果此刻我是一个清清白白的、二十岁出头的女人,一定会使出浑身解数去追你,为你变好、为你素颜,就连为你学微积分都可以。”卸下心防,她一边表白着,一边还有心思开玩笑。
年轻、聪明、自持、正义、干净……这样的男人没有人会不喜欢吧?谁遇上了都是三生有幸。
周纬听了周鑫丽的话,也不顾审讯室应有的严肃氛围了,看向陆临渊的目光里多了一丝调笑:小渊渊你行啊,这么一位身经百战的美女蛇,都能被你俘获芳心。
陆临渊没笑,他想到了江听雨。若自己真有那样好,怎么不见她喜欢上自己?
他全程平静,末了,也只是说了声“谬赞”。
此生没人知道,周鑫丽对陆临渊的喜欢到底是装的,还是真的。
一句“谬赞”,结束了周鑫丽的戏。
从监狱出来,陆临渊深吸一口气,只觉身心俱疲。
办案的过程,说是审讯,更像是在识人。
他知道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复杂的动物,由无数神经元掌控着,内心瞬息万变,一念之间,可能一失足成千古恨,也可能改邪归正、浴火重生。
无论好人亦或坏人,总有万千理由去为自己开罪。
可说到底,也只是自我慰藉,兴许能让自己在独处的夜里不那么难过,避开内心道德上的自省与谴责,法律的制裁却无论如何逃不脱。
陆临渊不再多想,大步走向停车场。坐进车内后,他捏一捏眉心,才发动车子。
到家后,一地冷寂。
陆知新陪黄梅去九寨沟了,天然胜景迷得老两口乐不思蜀,拍了许多照片发在朋友圈,陆临渊一一点赞。
也只是点赞,没有别的了。
陆园倒是说要来家里陪他,被他以加班为由婉拒了——他不愿和莫家鸣打交道,总觉得这人虚头巴脑的,不够地道。而且,有一根刺始终梗在他心里,想弄清楚却发现无从下手,便更加不愿意亲近。
没吃晚饭,这会儿有些饿了,陆临渊按亮厨房的灯,打算给自己煮碗面条。
坐在桌前正要开吃,口袋里忽然震了下。他一手用筷子挑着面条,另一手摸出手机,点开,是江听雨。
整整19天没有找过他的江听雨。
她用很轻松自然的口吻对他说:“陆临渊同志,生日快乐呀。”
将这一句听了十来遍,陆临渊忽然没胃口了,心底似有一场海啸,卷起他这些天刻意回避的问题。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来势汹汹,仿佛拥有着摧枯拉朽的力量,将人的理智一寸寸吞噬。他放下筷子,直接打了电话过去。
“陆临渊?”那边的人很快接通电话。
他心神一凛,反而失了方才打电话的勇气,半晌没出声。
“咦,怎么没声儿呀?喂,喂?”江听雨以为是信号出了问题,举着手机四处找角度。
“江听雨。”他叫出她的名字。
江听雨顿在原地不动了,抿抿嘴角,逼自己用很自然的语气说话:“在呢在呢。”
“你……”陆临渊顿了顿,“你……”却半天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我怎么了?”江听雨一头雾水,觉得今晚的陆临渊有点怪怪的。
陆临渊握拳,豁出去了:“你为什么连续19天没有跟我说话。”
江听雨愣怔片刻,末了又觉得这个问题真是好笑,不由反问道:“你不也19天没有跟我说话?”
陆临渊:“我……”
“你什么?”
“我怕你男朋友吃醋。”
陆临渊说出这句话之前,设想过很多种江听雨的反应,她可能会觉得他小家子气,可能会觉得他杞人忧天,也可能会觉得他是在用言语玩暧昧……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江听雨会笑。
事实上,江听雨笑得都快哭了:“陆临渊,你听谁说我有男朋友的?”
“我看见了。”
“时间、地点。”大半年的耳濡目染,江听雨也学会了他的干脆。
“11月2号,湘府路的‘下雪天’餐馆。”陆临渊脱口而出,丝毫不必费力思考。那一天,那一家恰如其名、带给他刺骨寒冷的店,他可都记得清清楚楚呢!
江听雨也想起来了,是她去找白石楠催稿的那天。
“你误会了,那只是一位有合作的设计师。”江听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可还是忍不住解释。挣扎不过自己的内心,她只好尽力让语气平淡,务必不要显得太殷切。
可饶是这样的轻描淡写,落在陆临渊耳中,仍恍若天籁。
她说……她说那个男人不是她的男朋友?!陆临渊的心底,忽然近似疯狂地涌起一种猜测,这猜测让他欣喜若狂!他竭力稳住心神,重又提起最开始的那个问题。
“那你呢,你之前几乎每天都会给我发好玩的段子,为什么又突然不发了。”
“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你有女朋友了,我不想当那种明知异性朋友有了对象还去亲近的人,这是我做人的原则。”江听雨担心陆临渊那样睿智的人看出她的小心思,竭力避免暧昧,只把性质往道德素质上引。
陆临渊方才片刻的喜悦,随着江听雨的话渐渐沉下去,无意识地呢喃道:“异性朋友……”
江听雨觉得陆临渊的声音有点忧伤,可她更相信这是自己听错了,毕竟陆临渊的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况且,他怎么可能因为自己而忧伤呢?这比太阳打西边出来更荒唐,不是吗。
她不好看,没天分,家境贫寒,做着一份在外行人看来是夕阳产业、在内行人看来偏向于用爱发电的编辑工作,二十四年从未被谁喜欢过,没道理会被陆临渊看上。她手上有茧、身上有疤、心里有阴暗……能够认识他就已经是万幸,哪能再妄想更多。
傻姑娘自卑着,终于将自己的直觉归结于错觉。
陆临渊多通透的人,稍微一想,已明白江听雨口中的“女朋友”是怎么回事。想必那日,不仅他看见了她和白石楠,她也看见了他与苏合香。
即使知晓江听雨对自己无意,他仍不愿意被误会,平淡道:“你也误会了,那天在座的两位女士都只是同事。”
江听雨闻言,一惊,一喜,又很快冷却下去——他是实事求是的人,所以只是在实话实说而已,绝非特意向她解释。
她故作轻松,调侃道:“陆临渊同志这样优秀,肯定很受女同事的喜欢。”
“那你呢,喜欢不喜欢?”陆临渊喉咙发紧,很想这样问,可最终什么都没问出口。
既然江听雨已经对两人的相处定了性,用“朋友”二字概括了所有试探与默契,他也只好依言而行、不敢逾矩。
纵然他深知,聊得再来的朋友,也只是朋友。可能够有这样一程陪伴,于他已是难得,即使她是无意之举,但会在凌晨四点陪他说话的,会让他乱了呼吸的,会让他心里念、梦里见的,全世界仅此一人。
那就,当朋友处着吧。
凌晨的路那样黑,风那样冷,就请再多陪我走一段吧。
自从陆临渊生日那天,两人各自撇清内心的暧昧,交往便密切了许多,说话也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江听雨偶尔也会冒出不切实际的幻想,却又总是很快被她扼杀在心里。她因为对自己本身的否定,便连关于自己的一切也否定了。
纵然不安,纵然想弄个明白,为什么他最近找她说话找得这样频繁,她却仍能忍住。
雨果在《悲惨世界》中说:真爱的第一个征兆,在男孩身上是胆怯,在女孩身上是大胆。
可他到底不是女孩。
现实中,若女孩自觉不够好,便连面对自己也胆怯。
十二月,江听雨策划的那本《无意穿堂风》上市了。
因为作者文风较为小众,一直半温不火,所以这本书虽然文笔好、立意佳,但也只能当作普通书来做。谁知白石楠的封面实在设计得巧妙,引来大批拥趸的购书。兼之又在机缘巧合之下,此书凭借本身的精彩内容,偶然入了一位知名博主的眼,博主还写了一篇长文来推荐,一时之间销量竟出乎意料地火爆,上市不足一周,便有不少书店脱销,经销商们纷纷补货。
主编在乍喜之后,和市场发行部一合计,决定干脆趁着寒假学生多,选了几座销量最好的城市,办一场连续的巡回签售会,将作者打造出来,今后长期合作,让公司既有言情风图书,又有文艺范儿项目。
有这样一些作者,真的不是没才能,更不是没天分,缺的可能就只是运气吧。既然这位作者遇上这么个契机,那么此时谁都乐意锦上添花了。
签售会的行程定下来,江听雨作为责编,自然是要全程跟进的,故而这个星期一直在外省出差,家里只有罗小浓一人。
这天晚上,罗小浓已经入睡了,忽然被一阵敲门声惊醒。她看一眼时钟,心下有些慌了,已经将近凌晨三点,这时候会是谁来敲门?
敲门声还在继续,罗小浓深吸一口气,钻出被窝。打开猫眼一看,是江淮南,忙将门拉开。
江淮南心绪不平,没看清开门的人不是妹妹江淮南,只一把将人紧紧抱住。
罗小浓定在江淮南怀里,彻底愣怔了。这个她觊觎已久的拥抱,缥缈得仿佛一场梦,却又被江淮南身上传来的寒气提醒着,这不是梦,这是真实的……
楼道拐角处的窗户没关,凛冽的风一股脑儿挤进来,站在门口的江淮南冻得浑身一哆嗦。
罗小浓此时已略微冷静了,将江淮南拉进门。
“南哥,你怎么了?”罗小浓倒了杯热水放在江淮南面前,看着他的脸问道。
江淮南见妹妹不在,本打算离开,不愿提及自己的事。但或许是罗小浓的目光太温柔,也或许只是这个房间太温暖,他竟鬼使神差般将今晚的事和盘托出。
有钱没钱都是要回家过年的,但春节将近,眼见工地拖欠的工资年前是不会付了,江淮南这么个大老爷们儿自然不肯两手空空地回乡,便琢磨着想其他办法赚点钱,找了份晚上送外卖的活儿。
白天在工地上班,晚上送外卖,虽然身体辛苦,也受了许多冷脸,但大半个月下来,也存了笔小钱,至少能帮家里置办一些年货了。
今晚,他接了一个单,结果收货人的小区维修,他扛着一箱啤酒爬了整整二十楼。收货人已经有些喝高了,当着一群哥们儿的脸,骂江淮南:“现在才送到,你属乌龟的?”
江淮南解释道:“不好意思,小区电梯坏了,我是爬上来的,所以晚了。”
那人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江淮南会顶嘴。在他眼里,这些送外卖的人不过是贱民,苟活如蝼蚁。
“你他妈这是什么态度,说你一句,你嘚吧嘚吧一大堆,来劲儿了是不?”
江淮南无意争吵,再三说了“对不起”之后便想离开。
那人却不依不饶,觉得江淮南让自己在哥们儿面前失了面子,当场拿出手机就要给差评。
倚在门口的那群哥们儿也不拦他,好一点的只作壁上观,次一点儿的竟开始起哄:“哥!这小子惹你生气,必须差评!”
那人见有人帮腔,更加得意,打完差评,又拨了个号码,扬言要投诉江淮南。
江淮南静静地站着,他能怎么办?
道歉吗?已经弯了无数次腰、说了无数句“对不起”了。
打架吗?打输住院、打赢坐牢,无论哪个结果,他都承担不起。
“如果你跪下来求我,我倒是可以大人有大量,饶你这一回。”那人看出他的无力与苍白,肆无忌惮地奚落着,“呵,穷鬼。”
江淮南嘴唇抿得死紧,眉宇间浮起一丝戾气。想反抗,想不顾一切,想揍眼前的混蛋,往死里揍!
那人看着江淮南的忍而不发,心里升起变态的快意,他有钱,他有资格游戏人间,他可以尽情蹂躏和践踏每一个不如他的人!下一刻,他按了拨号键,投诉了江淮南。
很快,江淮南收到了罚款通知,数额不小,相当于这两天都白干。
他看向那个笑得无比得意的人,心里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吗?对不起,有钱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如同行尸走肉般走下楼,外面已经下起绵密的小雨,天气预报说今夜还会有初雪。
江淮南淋着雨,往江听雨的住处走,此时他需要妹妹给予的拥抱和温暖。一路上,他混乱又清醒地审视起自己的人生——至此,一事无成。
罗小浓听完,眼底涌出浓得化不开的心疼——江淮南的痛苦,她感同身受。
说不清是被怎样的情绪支配着,罗小浓看着江淮南乱糟糟的头发、红通通的脸颊,竟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搁在他的头上,揉了揉。
“乖。”她这样说。
江淮南起先愣住,而后眼底渐渐汇聚起雾气。
连烧掉自己的高中录取通知书,他都没哭;连打工时因为手脚太勤快,被工厂里的老人儿排挤时,他都没哭;连下班走在夜路上要去给家里汇钱,结果碰上抢劫的,他护住钱不肯给,被揍得鼻青脸肿还捅了一刀时,他都没哭。可现在,在生活的压力之下,在罗小浓满眼的心疼下,他终于扛不住了。
眼泪夺眶而出。
他坐在沙发上,将头埋进膝盖,没有哀嚎,只喉间发出困兽一般的闷声。
压抑,悲痛。
罗小浓坐在他身边,伸手抚摸着他的头,一下一下的,无尽温柔。
她的指尖从他浓密的头发中穿过,拢不起、抓不住,似感受到他的蓬勃斗志也一点一点在流失。
胸腔一阵鼓涨,她的那颗心脏怦怦地跳着,如沉寂了千年的火山,一夜复燃。
罗小浓站起来,蹲在他面前,双手捧起江淮南的脸。
江淮南眼闭着,连睫毛都挂了泪珠。他不想睁眼,不想让自己眸色里的脆弱被人悉数看清。
可眼泪是真实的,怎样也压抑不住。
他的泪太热,烫得她手软,烫得她心疼。
罗小浓什么都没说,那些安慰和鼓励的话,在这个落着初雪的夜里,显得无比苍白和讽刺。她想赋予面前这个人的,是更加珍贵的东西——如果他今后更努力,那便皆大欢喜;若他一蹶不振,那就当她满盘皆输、爱错了人。
双手蓦然收紧,罗小浓将他的头拉低。而后,她的唇覆在了他的眼上。
他的眼湿漉漉的,泪水不绝,她便轻轻啜吸着,将他的辛酸一一咽进去。
渐渐的,他不哭了,伸出手想推开她,可又使不上半分力气。她的唇在他的脸上游移着,从眉眼到脸颊,从耳垂到脖颈……如春风吹遍人间每一个角落。
最后,她的唇终于印上了他的。
江淮南欲开口阻拦,却给了她更加放肆的机会,那样热烈,那样令人无法抗拒。
这陌生的体验,带来的极致的惊叹,令二人俱是一震。
此时,已成定局,怎么都停不下来了。
这样的事,本就是无师自通,江淮南很快反客为主,罗小浓连呼吸都困难。
好不容易停下这个吻,罗小浓却觉得更加欲罢不能。几乎不用思考,她拉住江淮南,就往她的房间走。等走到一半,她才想到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忽觉腿软……江淮南见状,接住她软软的身子,扶着走了两步,一把打横抱起。
怀里的姑娘被他突然的动作吓到,惊呼一声,双手勾住他的脖子,抬头看他。待看见面前男人英挺的脸、水汪汪的眸,又羞得低下头去。
走进罗小浓的卧室,江淮南无暇打量周围摆设,将姑娘轻轻放在床上后,他弯下身子,与她无比契合,仿佛是命中注定的天造地设。
她明明只是轻轻触碰,江淮南额上却出了汗。很快,他再也受不了这样的折磨,发出一声闷哼,仿佛压抑着痛苦,却又无比愉悦。
罗小浓的脸红得更厉害,她看过那么多书,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而江淮南却只会胡乱在她身上蹭着,纵然到了这个关头,仍不得章法。
她迷醉了,小声呢喃:“江淮南,我教你。”
窗外的雪粒子更大了,敲打在玻璃上,啪啪作响。
罗小浓想将他推开,却又将他拉得更近……
今生,她爱江淮南,从第一次在火车站见面就爱,后来他在厨房做饭她爱,他往电卡里充钱她爱,他洗澡忘关门被她撞见她爱,他被她一瞪就立马老实的样子她也爱……
江淮南撑在她的上方,看着身下的姑娘,顿生一腔壮志,那是男人天生的责任感。
病树前头万木春,再多的苦,也有结束的时候。
从此,家是来路,她是归途。
第二日,是江淮南先醒。
他将窗帘拉开一条缝,他将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已经是银装素裹的世界,如同初始状态一样纯洁。
借着那一丝细小的光,江淮南回头看见床上的罗小浓,她正浅浅地呼吸着,脸上是微微的甜。
不复之前绝望,江淮南此时已有了为之奋斗的归宿,只觉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他拉紧窗帘,让罗小浓继续安眠,昨晚可累坏她了。
轻手轻脚地捡起散落一地的衣服,为了不吵醒小浓,江淮南走到客厅了才开始穿衣,冻得牙都打战,心却是火热的。
从江听雨的房间拿出纸笔,他准备留张字条放在餐桌上。想了半天不知道写什么,天生嘴笨,不晓得说什么话才能哄姑娘开心,见工地上班快迟到了,索性写了句大实话——
“我会负责的。”
于他这根大木头来说,这自然已经是最实诚的情话了。可落在罗小浓眼里,又是另一番意味。
他轻手轻脚的离开,是落荒而逃不想看见她;他纸条上的话,是在明里暗里地将昨晚归于冲动、将负责归于“道德绑架”。
下工后,江淮南急匆匆地往家里赶,到楼下还不忘买菜——他想为罗小浓做晚饭,如果需要,他也可以做一切。
敲门许久,里面才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
“是我,江淮南。”江淮南站在门外,有些兴冲冲地开口。
罗小浓站在门内,轻描淡写地问道:“你来干什么?”
“我……”江淮南有些懵了,昨晚不是还好好的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罗小浓既温柔又主动,怎么这会儿却无比冷淡。
“你是来负责的吗?”罗小浓勾起嘴角,有些讽刺地问道。她是在嘲笑自己呢,把第一次给了一个根本不爱自己的男人,傻不傻啊她。
江淮南老实回答:“是……”
一个“是”字,彻底浇熄了罗小浓最后的念想。
“江淮南,昨晚不过是一场成年男女的互相安慰,你我心知肚明那件事无关痛痒、无关爱情,既然如此,负什么责?”罗小浓按住心口隐隐作痛的位置,继续说下去,“我又不喜欢你,你也不喜欢我,不用负责的,只要你保密就好。”
罗小浓的话传到耳边,江淮南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沉沉下坠,终于抵达最黑暗的深渊。
他把昨晚当作更多光明的开始,Y.B整理岂知只是最后一丝光明的终结。
“好,我会保密的,不会有其余任何人知道。”
“嗯,那就好。另外,以后见面就还是保持正常的相处吧,这里你也仍然可以随时来,免得听雨起疑心。”
江淮南点头,想到门里的人看不见,又轻声说“好”,末了却苦笑,还能回到正常的相处吗,还会来这里吗。
“那如果没什么其他事,你就先回去吧,我困了,还想补个觉。”罗小浓给门外的人下逐客令。
“好,这就走。”
江淮南拎着菜,定定地站了一分多钟,而后头也不回地下楼了。
走到小区外的一个垃圾箱旁边,他看看手里的菜,连同自己那颗被轻视的真心、那廉价的无能为力的爱意,一齐扔进去了。
一周后,江听雨回来了。
她对罗小浓和江淮南之间的事一无所知,拉着罗小浓坐在沙发上,绘声绘色地讲着签售会中的趣事。
罗小浓有些提不起神来,只能强撑着应付,笑得十分勉强,甚至会慢半拍。
江听雨很快察觉她的异样,关切地询问道:“小浓,你怎么了?好像有心事的样子。”
“没事,就是这几天赶稿子,有些没睡好。”
“你又熬夜了?我不说了,你先去洗澡,然后今晚早点睡觉,我监督你!”江听雨自己熬夜比谁都凶,却还狗拿耗子般关心着别人。
偏罗小浓吃这一套,心里的阴郁也去了几分,她抬手捏捏江听雨的鼻尖:“好,江大编辑都发话了,我岂敢不从?”
江听雨因为罗小浓这亲昵的动作,霎时眉开眼笑。
她想,她要和罗小浓当一辈子的好朋友,谁也拆不散。
当晚,她没在家里吃晚饭,而是约了白石楠,想要请客以作感谢。
《无意穿堂风》的畅销有各种各样的原因,作者本身的十年磨一剑,读者的口味转变,市场忽视这一类图书而引起的供应不足……如此种种,皆是契机。然而,白石楠的设计也绝对是不容忽视的一个助力。人靠衣装马靠鞍,好的包装自然是更有吸引力的,就如同好看的皮囊总更容易讨人喜欢。
江听雨拿到的绩效不算少,因此也大方了一回,请白石楠吃了凌城最贵的一家自助餐。她无意去特意打听他喜欢吃什么,几乎是下意识就选择了自助餐,想着无论他想吃什么、不想吃什么,都有得挑选了,多好、多省事、又多体面啊?
白石楠则觉得江听雨一改往日节省作风,而且还是为了自己,心中便也高兴。
是以,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转眼到了十二月下旬,研考在即,江听雨几乎将所有闲暇时间都用来看书。
考试前夕,陆临渊给她发了一个有趣的小视频过来。
江听雨点开,看得笑嘻嘻,拨通他的电话,热切地问候道:“陆临渊同志,恭喜你呀。”
“恭喜什么?”
“恭喜你周末不用加班、还有时间看小视频呀,没有重案让你忙、也没有贪官让你惋惜。”江听雨的声音清亮,透着实打实的欢喜。
陆临渊忍不住逗她,用正经的口吻说着故作委屈的话:“我不忙重案,就没有成就感;没有违纪的贪官,我就没事情干。很可怜的。”
“嘿,我不信呢。你这样的人呀,从事反贪,才不是为了升官发财,而是为了河清海晏。所以,如果真没案子要办,你肯定特别开心,哪怕失业、哪怕去搬砖。”
陆临渊原是抱着玩笑的心态来调侃,不料江听雨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他心内一震,她竟看穿了他、深切地了解他!
一个体制外的姑娘,如此笃定他的品德和信仰,到底是太过轻信任何人,还是……只这样信任他?
一股强烈的情绪升腾而起,他忽然疯狂地想见她,他赖皮了,他想越界!
“江听雨,可以见一面吗?”
“可以呀。”江听雨一口应承,连为什么见面都不问。
陆临渊考虑一下,忽然说:“还是不了,等你考完后再见吧。”
江听雨觉得也行,答道:“好。”
“算了,还是明天见吧,明天我休息,送你去考场。”
江听雨本来不愿这样麻烦他,可又想到如果是他送自己去考场,那么考研这件事就变得更加有意义起来。片刻后,她答:“好。”
陆临渊又道:“好好考,考完带你吃好吃的。”
江听雨笑出声:“好。”
“我说什么你都说‘好’,能不能有点自己的主见?”陆临渊故作嫌弃地埋怨。
江听雨笑得更厉害,心底仿佛开出了成片的向日葵:“好。”
挂断电话,江听雨正准备继续复习,罗小浓忽然推门进来。
她回头去看,大吃一惊:“小浓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罗小浓手里捏着手机,一看到她就哭了:“听雨,我外婆她……她……”
江听雨心中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忙道:“别急,慢慢说,外婆怎么了?”
“我外婆中风晕倒了……”罗小浓泣不成声。
她的父母早亡,爷爷奶奶又嫌她不是男孩儿,便不肯抚养,是外公外婆将她一手带大的。此时外婆骤然中风,不知道两个老人在家是怎样凄凉光景……想着,她的泪水流下更多。
江听雨一把抱住罗小浓,轻轻抚着她的背,竭力保持冷静:“你先坐一会儿,我买票,今晚你就回去,我陪你。”
罗小浓攥住她的衣袖,眼泪汪汪地点点头。
江听雨买好票之后,又给陆临渊打了个电话。
“陆临渊,你明天不用过来接我了。”
陆临渊正准备关灯睡觉,闻言有些疑惑,问道:“怎么了?”
“小浓家里出了点事,一个人应付不来,状态也不太好,我今晚要陪她赶回老家。”
“所以你要放弃明天的考试?”
“恩,明年可以再战嘛。况且,明天去了也不一定能考过。”
“江听雨,不要拿这么重要的事开玩笑。这不仅是一次考试而已,更是你一年来的努力。而且,这也是诚信问题,既然报名了就要坚持到底。”
“没开玩笑。我知道严重性,可是小浓需要我。”
陆临渊沉默半晌,再开口时,语气是满满的不容置疑:“喎哔她老家在哪里,地址发我。”
“啊?”
“我替你去。”
“陆临渊,你不必这样……”
“我必须这样。”陆临渊一字一句,郑重道,“江听雨,你说过的,我们是好朋友。所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在乎的人就是我要关心的人。”
江听雨呼吸一滞,再说不出半个字。
今生有幸,遇到这样的陆临渊,她何德何能。
纵然只能在朋友的位置上安分守己,她也觉值得花光一生。
12月22日,江听雨走进考场。
她报考的,是凌城农业大学的农学经济硕士。
罗小浓之前还笑她真有意思,好不容易从山里考出来,读了金融这么高大上的专业,结果考研又沾了“农”的边。
她也笑,读什么专业并不是她看重的,一开始决定考研,就只是因为觉得认识了陆临渊这样优秀的人,那么她也应该变得更好一点,方不负这一场相识。再者,但凡有朝一日陆临渊喜欢上她,她也不至于一无是处,总有个硕士文凭在手,虽不是多么了不起,却也有了一点底气。
她就是这样子矛盾的人,一方面对陆临渊渴盼无比,恨不得他立刻爱上自己,另一方面又厌弃自己,希望陆临渊对自己避之唯恐不及。可末了归根结底,又还是忍不住幻想着亿万分之一的可能。
要么是她有病,要么是她喜欢得太深。
第一天考完,刚走出考场就收到陆临渊的短信,说罗小浓外婆已经醒了,暂无大碍,又问她考得怎么样。
她表示了一通感谢,又回复说考得还行,陆临渊便不再多问,只叮嘱她到家早点休息,第二天再接再厉。
第二天考完,江听雨自觉超常发挥,想必通过笔试没多大问题。
这样想着,她内心不免激动,也不顾下着小雨,随着人流就往校门口走去。忽然,她的脚步停住了,呆呆地站在原地,远远地望着那人……
那人走过来,撑着一柄纯黑的伞,举到她的头顶。
“考完了?”
“考完了。”江听雨顿了顿,“你怎么来了……”
陆临渊笑得极为风轻云淡,仿佛这并不是一件多么值得询问的事,可眉眼间又分明透着宠溺:“罗小浓外婆的病情已经稳定,我没有留在那儿的必要了。况且……”
“况且什么?”
“况且之前说好的呀,等你考完,就带你去吃好吃的。”
“我……我以为那是哄人的玩笑。”
两人站在同一把伞下,离得太近,江听雨不好意思抬头,谁知道她最近熬夜复习,有没有黑眼圈、有没有长痘?故而,她也就错过了陆临渊此时眼底的笑、耳边的红。
陆临渊轻轻嗅着她发间的幽香,挑眉道:“我看起来像是开那种玩笑的人?”
“呃,大概……不像吧……”江听雨暗自腹诽:也许以前老实的陆临渊不会开玩笑,但现在的你可不一定!
陆临渊笑了,就爱看她被他说得一脸敢怒不敢言的样子,跟只受惊的小兔子似的。
江听雨抬头看了一眼,见那人将伞全往她这边倾,自己淋湿了半边肩还未知觉,心下自然心疼,不再纠缠了,小声道:“走吧。”
陆临渊点头。
两人挤在同一把伞下,并肩走在雨里,身体偶尔会不经意地碰到,各自沉迷,只希望这条路永远走不到头。
但十几米的距离,还真能走到天荒地老去?二人很快到了车子边。
江听雨原要伸手去开后座的门,却被陆临渊拦住了。
“坐副驾驶吧。”
江听雨这样内心戏丰富的人,自然又免不了多想,副驾驶哎,那一般是女主人的专属座位吧……
“进去。”陆临渊打开副驾驶的门,以不容反驳的口吻命令道。
雨开始变大了,噼里啪啦砸在伞上,溅起大大小小的水珠,如同争相雀跃的潮湿的心事。
江听雨看一眼他湿透的肩,收起忸怩,乖乖坐进去。
陆临渊绕到另一边,坐进来,收了伞递到后座。他侧头时,余光瞥见江听雨没系安全带,正要出口提醒,又止住了,探身过去想亲手帮她系上。
江听雨抬起头,看见的就是陆临渊近在咫尺的脸庞。
有多近呢?她甚至能听见他清浅的呼吸声。只要她再往前三公分,稍稍嘟嘴,就能亲到自己日思夜想的人。
可不争气的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下一秒,她已经扭头,离开了陆临渊的呼吸范围。
陆临渊也如梦方醒般,猛地坐直身子,面无表情道:“系安全带。”
江听雨反应过来,低头将安全带系好,不再作声。
车子发动,外面雨声潺潺、世人喧嚣,车内却陷入长久的寂静。
纵然生气方才江听雨逃命似的躲开,但陆临渊还是担心江听雨会不自在,于是伸手打开车载播放器,咿咿呀呀的声音传出来。
是上回送陆万生回家时,放到一半的《空城计》。
江听雨听着熟悉,下意识地哼出一两句。
“你也听戏?”陆临渊的声音里有一丝讶异,现在听戏的年轻人不算多。
江听雨手指尖轻轻地敲着拍子:“闲暇时听一听,得宁静。”
“这是我爷爷爱听的于智魁版本,要不要给你搜马连良老师唱的?”
“不用,于智魁老师唱的也很好呢。”
“似乎爱听马版的人比较多。”
“郭德纲老师有一句话,不知道你听过没有。”
“说来听听。”
“原话记不清了,你稍等,我搜索一下。”江听雨拿出手机搜索,念道,“郭老师说‘有些位看戏表演技术家,通过痛心疾首的逞能、像真事一样的点评来抒发展示自己的专业技能,要理解但不必理睬。天天解释这些,还唱不唱戏了?这些人其实不是爱戏,他爱的是逞能。一定要表现出自己比唱戏的还明白,不接受他的理论就是不谦虚。话说回来,一天都没学过就敢指手画脚,到底谁不谦虚啊。’”
“这个言论倒很新颖,不愧是相声界大家。”
“总之,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我不懂也不装懂,既然听这个版本觉得愉快,那我就听这个版本喽。”
恰逢十字路口,陆临渊侧头看她。
江听雨被他盯紧了,不禁脸红,曲起食指搁在鼻尖上:“你看我做什么。”
陆临渊自然不会说诸如“你好看”之类的漂亮话,他深深地望她一眼,笑一笑,将车掉头了,往一家听戏的梨园开去。
江听雨发现车子方向改变,虽好奇,却不多问。
有什么好问的?总之,陆临渊带她去哪儿,她就去哪儿呗。
一周后,江听雨接到罗小浓的电话。
“听雨,我可能要搬出去住了。”罗小浓的声音有点沙哑,想必为了老人的事没少操心。
“啊,为什么啊?”
“我外公外婆就我一个亲人了,我实在不放心他们在老家相依为命,尤其现在我外婆行动不便,我外公又不会做饭,俩人连填饱肚子都成问题。”
“所以你想租个大点的房子,然后把他们接到凌城?”江听雨即刻明白了。
“嗯。”
江听雨思忖片刻,道:“还是我搬出去吧,这个房子本来就是你租的。”
罗小浓不肯:“这样很像我将室友赶出去。”
江听雨笑道:“哎呀你别多想,哪有‘赶出去’那么严重啊?我只是看这个房子在二楼,不用爬太高,周围环境也好,植物多,正适合老人休养。所以,你就别挪窝啦。”况且这里房租远低于别处,此时的罗小浓比她更需要。
罗小浓还是不同意,江听雨继续劝道:“你如果要搬出去住,还得先找好房子,才能将外公外婆接过来,那你不在老家的那几天,谁来照顾他们?”
很显然,这一点确实言之有理,罗小浓顿时哑口无言。
江听雨打断沉默:“好啦,你就别操心房子的事了,等你外婆出院,你就收拾一下,直接将两位老人带来凌城吧。在你回来之前,我会搬出去,并且把房间打扫干净哦!”
“听雨,不好意思啊……”
江听雨一笑:“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才不好意思呢,没能给你帮上忙。”
“你帮我谢谢你那个叫陆临渊的朋友,他帮了大忙……”
听见陆临渊的名字,江听雨面上一红,也不知红个什么劲儿。
挂断电话,江听雨又打给江淮南。
“哥,我要搬出去了,到时候我找好房子,你过来帮我搬家啊。”使唤起哥哥,江听雨一向不手软。
江淮南晾好毛巾,走出宿舍:“怎么要搬出去,跟小……跟室友吵架了?”
江听雨没注意到他临时改变称呼的异样,答道:“才没吵架呢,我跟小浓那么要好!是她外婆中风了,所以她想将两位老人接到身边来照顾。现在的房子只有两室一厅,所以我就要搬出去啦。”
“什么,她外婆中风了?严重吗?”江淮南心下一紧。
“哥,你怎么这么激动啊?”
“……”江淮南没做声。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小心翼翼地问道:“江淮南同学,你不会是对你妹妹的室友,有什么非分之想吧……”
话音刚落,她就听见电话那头的人“嗯”了一声。
江听雨彻底惊了:“哥……你厉害了……悄无声息就给我找好了嫂子……”本以为她哥那样的闷骚性子,就算真有,也会嘴硬不认。谁知他竟承认得这么痛快……
“能把她老家的医院地址发我吗?”
“哥,你不会打算去找她吧?”
“那天我最难受的时候,是她陪我,现在她有事,我也应该陪她。”
“那天?哪天?为什么你最难受的时候,没来找我,却找了她?”江听雨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她实在太过震惊,听她哥的口气,似乎他跟罗小浓早就两情相悦了?而她竟然毫无察觉,白看那么多言情小说了啊!
“具体的我以后再告诉你,你先把地址发我,我去找她。”
将地址发给江淮南后,江听雨久久未能平复,最后也不知是抱着什么心思,又给陆临渊打了一通电话。
手机铃响时,陆临渊刚忙完工作正准备下班。他按熄办公室的灯,拎起包一边往外走,一边道:“这么晚了,还没睡?”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掩盖不住的雀跃:“睡不着!”
“什么事这么高兴?”他低眉一笑,听见她活力满满的声音,仿佛一天的疲惫都散尽了。
江听雨将方才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听完后,他笑道:“恭喜,虽然接触不多,但能够看出罗小浓是个孝顺又善良的人,又是你的好友,以后你不用担心跟嫂子脾性不合。”
“小浓孝顺又善良,那我呢?”
她忽然有此一问,陆临渊始料未及,一时竟答不出话来。
江听雨又道:“其实最让我吃惊的,不是我哥跟小浓互相喜欢,而是我哥那样的木头,居然干干脆脆承认了。”
他心念一动,琢磨着她说这话究竟是无意的感叹,还是有着什么其他的心思……如同行走在黎明中拨开迷雾,早已萌发的念头渐渐清晰起来,难言的情绪几欲喷薄而出。
“你……”他刚说出一个字,忽然听见保安室的李大爷同他打招呼。
“小陆又加班到这么晚啊?快过来,我这儿有好吃的!”
他对着手机低低地说了声“稍等”,而后走到保安室外面,微笑道:“李大爷您今天值晚班?”
李大爷笑着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袋子,献宝似的从窗子里递出来:“尝尝,老家亲戚带过来的红薯,你李大妈做成红薯干,可甜了。都不知道怎么会那么甜,一点糖都没放哎!”
“无论李大妈做什么,您都觉得甜。”说着,他拿起一根红薯干放进嘴里,确实又糯又甜。
李大爷笑意更盛,探身将袋子往他怀里塞:“你李大妈特意交代我拿给你,让你带回家吃。”
未待他婉拒,李大爷又说:“你可不许拒绝,上回我晕倒,是你将我送到医院,你李大妈可感激你呢!再说了,这又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坏不了你们的规矩!”
陆临渊无奈一笑:“好好好,我收下了,劳您帮我道谢,说我有空就去看她。”
“行,一定带到!她要是知道你去看她,不定怎么开心呢!”
与李大爷道别后,陆临渊走出几步,重新将手机放回耳边:“不好意思,我没想到会聊这么久。”
“没事,也没多久。不过,我刚才听到你们的谈话了,看不出来你还挺热心呀?”
他挑眉反问道:“真看不出来?我热心得不明显?”
江听雨失笑:“好吧好吧,看得出来,是我胡说了!陆临渊是我心里最……最热心的人了!”
陆临渊扬起嘴角,心中忽然冒出一个想法,下一秒便脱口而出:“那我就再热心一回。你刚才不是说要重新租房子嘛?也别四处找了,我这儿有现成的。”
“哎?”
“对了,你会下象棋吗?”似是没听见她的疑惑,他又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会一点点,但不精通……”
“会就行。等我消息。”
陆临渊来到陆万生家,发现老爷子还点着盏台灯,坐在电脑前下象棋。
他按开客厅的灯,走过去敲了敲桌子:“不是保证了十点之前一定睡觉?”
陆万生侧头见孙子来了,还一脸兴师问罪的表情,忙打哈哈:“哎呀,临临你怎么也不打声招呼就来啦?我正准备下完这局棋就去睡觉呢!你可千万别跟你爸说啊,不然他肯定会把我接过去跟你们一起住……”
“医生说了,您不能熬夜。”
“可是电脑有魔力啊!”陆万生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往茶杯中添水。
“这时候喝茶,还打不打算睡觉了?想等我走了之后继续挑灯夜战,再杀个二十回?”陆临渊伸手抢过茶壶,放在书柜最上面的一层。
陆万生踮了踮脚,还是没够着,不由得叹气:“临临,我觉得你变了,变得越来越不尊重你敬爱的爷爷了。”
陆临渊抿出一个冷淡而不失得体的微笑:“我只尊重我敬爱的爷爷,而不是那个半夜不睡觉、玩电脑下象棋的小老头儿。”
陆万生:“……”
“鉴于您表现不佳、屡犯不改,我决定对您实行监督政策。”
“怎么,你要搬过来跟我一起住?这里离你单位可有一个小时路程呢。”
“我不过来,我一个朋友代我执行。”
“朋友?什么朋友,先生还是女士?”陆万生一下抓住重点。
“后者。而且她在下象棋方面……”陆临渊脸不红心不跳,说出后面四个字,“颇有造诣。”
“哦?”陆万生眼光一亮,明显来了兴致。他一生最爱书法与象棋,然而晚辈里面,陆园只爱看书,陆临渊钟情书法。后来家里添了孙婿莫家鸣,虽然颇通棋艺,却总是故意给他喂棋,他明里暗里敲打了几次,莫家鸣始终改不掉这习惯,仍下意识地取悦他人,他便不大爱跟这位孙婿下棋了。可莫家鸣又孝顺,时不时跑过来说要陪他下几盘,他只好捏了个借口,说自己年纪大了不爱动脑筋,以后不再下棋。莫家鸣往这边跑得勤,他担心被撞上了尴尬,无法再邀好友来家里下棋,可老去别人家也不是个事儿,最后还是陆临渊心疼爷爷,给他买了台电脑,又手把手教他使用,谁知竟上了瘾。
“我这个朋友临时需要租房子,所以我就想让她来这里住,一是解她燃眉之急,二是能省她一笔房租,三嘛,她能帮我实时监督您,一到晚上十点就拔网线。另外,她的品行您是可以放心的,绝不会给您添麻烦。她心性成熟,可谓知书达理、多才多艺、幽默风趣、善解人意,名字也好听,叫江听雨。总而言之,这个人……极为可爱。”陆临渊原本只想略说几句好话的,谁知脑海里想着她,嘴里情不自禁地夸赞着,竟一口气停不下来。
陆万生也听得愣住了,自己这孙子可是鲜少夸人啊!片刻后,他笑道:“照你这夸法,家里怕是要来位仙女了。”
陆临渊抿嘴一笑,又很快恢复原样,努力保持平日严肃冷静的样子,一本正经道:“嗯,差不多。”
“……”陆万生觉得自己可能快抱曾孙了。
“你嘴上说着人家只是你的朋友,其实心里却想让她当你女朋友吧?”
“爷爷,您多大的人了?别开玩笑。”
“真是开玩笑?那等她搬进来,我可就在态度上冷淡对待她、在生活上严格要求她了啊。”
“爷爷……”陆临渊脸上浮现一丝局促,一声儿“爷爷”喊得百转千回,竟是长大后头一回撒娇,还是为了个女人。
程爷爷先是一愣,而后笑出声,拍拍陆临渊的左肩,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看来临临是真遇到对的人,竟然连性子都变了。”转身指一指陆临渊小时候住过的房间,“你的房间一直有在打扫,随时可以住人,择日带她过来吧。”
“爷爷,谢谢您。”陆临渊诚挚道谢,这位养他育他的老人,总是如此疼他。
“你我祖孙,有什么好谢?只要你跟那姑娘早成正果,让我享一享四世同堂的天伦之乐,便是最畅快之事。”说到这事,程爷爷无比正经。
陆临渊无奈苦笑:“我也想早日如您所愿,可我无用,不够让她心动。”
“怎么会?我孙子这么优秀。”
“这又不是优秀就能决定的事情。总之,交往的决定权在她手上,只要她没开口提起这事,我就会一直尊重她的意思。”
“所以你跟她还是八字没一撇的事情,就这么巴巴儿地给她找住处?老实交代,她是不是家境一般、前景一般,而你担心你父母会不同意,所以想让我先了解一下她,以后能在你父母面前帮着说话?”陆万生多通透的人啊,几乎片刻间就想到了孙子这一安排的深意。
陆临渊咬唇一笑,也不作答,走过去关电脑。
陆万生望着他的背影,笑道:“别扭的傻小子,还挺会疼媳妇儿。”
第二日,陆临渊一早就在江听雨楼下等,吃了早饭后同去陆万生家。
他想得周到,早上陆万生会去公园晨练,家里无人,能免去江听雨初次上门的尴尬。
进了院子之后,不出他所料,江听雨果然喜欢这里,尤其望到围墙边那排植物时,更是连眼都亮了。
他走过去,指着那些植物为她介绍:“都是多年前我和我奶奶栽的,有春天开花的梨树,有夏天开花的石榴树,每年都会结果子,熟透之后可以摘着吃;中间这两棵是金桂,开花时我爷爷收了一些,你要是爱喝,我去他的茶柜里帮你偷,如果他问起来,你只当不知道就行。最右边这两棵是腊梅,一棵开黄花,一棵开红花,花期快到了,你要是搬进来,大约再等两周就能看到它们开放,开了之后暗香浮动,在屋子里都能闻到,特别香。”
江听雨笑道:“春夏秋冬,四季全了。”
“唯独少个观景之人。”他抬手揪了一片梅树叶子,轻声呓语。
“嗯?你说什么?”她没太听清。
“没什么。走吧,我带你进屋看看。”
进屋之后,陆临渊却没关门,而是大敞着。孤男寡女,他在这些事上一向有分寸。
江听雨走进次卧,看着墙上那些奖状问道:“这里以前是你的房间?”
陆临渊“嗯”了一声,出去给她倒茶。
江听雨打量着屋内景象,装潢并不奢华,陈设也很简单,就是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都是未刷油漆的实木制成,并不显眼,而唯一吸引人目光的,是那个占满整面墙壁的书柜。她走过去,指尖抚过书柜里的那些书,就像触摸到她喜欢的少年。
她的内心狂喜着,因为他的热心相助,因为自己的“登堂入室”。她终于越来越接近他,有机会了解那些她未能得见的他的岁月。
陆临渊走进来,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她有意产生一点小小的肢体接触,正要抬手去接,却未能如愿。
“有点烫,凉一下再喝吧。”那人将茶杯轻轻搁在桌上。
她不着痕迹地收回手:“好。”
“怎么样,喜欢这里吗?”
“喜欢。”是他住过的地方啊,怎么会不喜欢。
“那要不要住这里?”
“租金呢?”
“不用租金。”
“嗯?那我不住了。”
陆临渊一笑,就知道她会如此,多固执的一个小姑娘啊,可他就是喜欢。他道:“你免费住在这里,每天晚上十点拔一下网线就行。”
“哎?”江听雨不解,这是什么奇怪的交换条件啊?
“我爷爷不能熬夜,但他一坐在电脑面前下象棋,就容易忘乎所以。”
江听雨明白了,点点头,但还是觉得这个交换明显不对等。
他继续道:“电脑辐射大,如果你能学习一下象棋,时不时陪我爷爷下几盘就更好了,但记得一定不要刻意让他,你能赢就尽管赢,输也要输得竭尽全力,事实上,你越赢他越开心。”
江听雨闻言笑了:“你爷爷好可爱。”
“没我可爱。”
“……”江听雨一脸讶异的表情,“陆临渊,你刚才说什么?我是不是幻听了?”
“嗯,你幻听了。”
江听雨:“……”
“对了,如果你愿意的话,还可以跟我爷爷一起搭伙吃饭,他的厨艺很好。”
“听来听去,似乎都是我大受其好,却无法回报。”
“老人不肯跟我们同住,实际上孤独又寂寥。你住进来,能跟他说说话、下下棋,他一定很喜欢。”
“你就这么笃定我能跟你爷爷愉快相处?我性格很不好的。”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在凌晨四点给你打电话,你给我念过一段话吗?”
“嗯,是鲁迅先生的《热风-随感录四十一》,‘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那段。”
“对,就是那段。那你知道我入职的前一晚,我爷爷赠予我的信上写着什么吗?”
“什么?”
陆临渊走到书桌前,望着自己与陆万生的合照,而后缓缓拉开抽屉,拿出一封信。
“临渊:雨雪初霁,雏换新羽翼,可施展翱空。俯视饕餮层叠,阴霾隐身常存。我忆华夏千古,外侵内夺,多灾多难,民困水火,何能生焉!望怀冰壶之高洁,能守山林之寂寞,恪守谆训,严正己,修钢身。万语千言不赘述,谨记,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勿负国之重托,诚信于民生,微光成星火。”
江听雨静静地看完信的内容,内心无比震撼,纸上分明只是一些静止而无声的文字,她却感受到气势、感受到壮阔。
那应该就是信仰的力量吧,明晰而磅礴。
陆临渊背对着她,近似呢喃地说:“旁人都告诫我‘在其位,谋其政’,既然来到这个岗位上,就要做好自己的工作。只有你和爷爷,不仅是要我干好这份工作,还要我守好信仰。你们让我感受到的,是就算我不在这个岗位上,也可以、并且应该为反腐事业发光发热。
“所以,你觉得我和爷爷有共同语言?”
“不仅是有共同语言,还有共同境界。”
“我能与爷爷有一样的境界?这你就讲得太过了啊,严重失真、失实,堪称捧杀。”江听雨义正辞严地说完,又小声嘟囔道:“哄人也不是这样哄法。”
陆临渊闻言轻笑,转身盯着她的脸颊,觉得小姑娘无一处不可爱,令他很想亲下去。
江听雨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期待他下一步的动作,内心隐约渴望着什么……
他却定下心神,淡淡地道:“走吧,我送你回去,然后帮你搬家。”
“嗯。”江听雨转身去拿包。
陆临渊拿起车钥匙,率先往门口走去。走出几步后,他深深呼出一口气,苦笑。向来不是会被欲望左右的人,对这些事既无所知也不上心,刚才望着她,却似着了魔,差点克制不住自己。
年底最后一天,江听雨和陆临渊又见了一面。
两个岁数加起来过半百的人,混迹在一群十六七岁的学生中,排队去吃江听雨心心念念了许久的花生香菜冰淇淋。
此时凌城已入寒冬,但这家冷饮店的生意仍好得出奇,队伍排得老长。
江听雨站在陆临渊前面,原先还时不时回头与陆临渊说上几句,可在室外站久了,鼻尖冻得通红,说话也总是哈出白气,自觉傻得可以,她便不再回头了。
跟着队伍慢慢往前移,忽然,她感到脖颈间袭来一阵暖意。而后,眉眼下面的大半张脸都被裹起来了。
是陆临渊的围巾……
江听雨吓了一跳,正要抬手解开,却被背后的人低声喝住。
“好好围着,不许解。”
那人的声音就在耳畔,她便不再动弹了,只将一张脸往围巾里埋得更深,嗅到了他的味道,淡淡的,有点像冷冽的松香。分明是极淡极冷的气息,她闻着却觉得脸热……陆临渊的一切,于她而言都是春药。
而长身玉立站在后面的陆临渊,看不到面前之人的表情,也猜不出她有没有脸红,心中却还是因为这样费尽心思的亲密,以及她无比的乖巧,生出隐秘的恍若偷来的欢喜。
两人谁都没再开口说话,孰知心底道尽了千言万语。
许久之后,终于排到他们了。
这回,江听雨没再跟陆临渊抢着结账,她不愿把头抬起来呢。
然而,冰淇淋到手,想要吃就必须解开脸上的围巾,江听雨犯了难,她知道自己的脸此时有多滚烫、有多红。
陆临渊没看出她的异样,疑惑问道:“怎么不吃?”
她想了想,决定还是撒谎:“先前确实想吃,但这会儿吹了冷风,便不想吃了。”
“那回车上了再吃吧,车上有暖气。”陆临渊没多想,很妥协、很体贴。
江听雨:“……”
坐进车里后,江听雨决定先发制人。她一把扯开围巾,叠好放在腿上,动作看似粗暴实则小心。而后,她咬了一口冰淇淋,略为含糊不清地开口:“你这围巾不错,厚实,暖和,脸都热红了,差点没把我捂出一场高烧。”
陆临渊愣了一秒,末了失笑,虽不知她怎么突然有此一说,但他很爱听她莫名其妙地胡说八道。
吃完香菜冰淇淋后,江听雨抬头很认真地问她:“味道怎么样?”
陆临渊也很认真地回答:“极好。”
江听雨便笑了。
陆临渊望进她的眼底,那里一片清亮,如同山间潭水,倒映着几颗忽闪忽闪的星星。
没人知道他费了多大的力气,才忍住没去亲她亮晶晶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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