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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春心泛秋意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做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舒婷《致橡树》

CHAPTER

四月,春衫更薄,江听雨收到研究生复试通知。

去凌城的前一晚,她来到刘晓玉的房间,让她照顾好陆临渊。回去经过江淮南的房间时,她有意放轻脚步,将耳朵贴在门上听里面的动静,其举止形状……很有几分痴汉的潜力。

房间内一点声响也无,她直起身子,心想陆临渊大约是睡着了。说不上失落,但考研于她而言毕竟是件大事,临行没能得到他的鼓励,总归是有几分遗憾。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门忽然开了,陆临渊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握着门把手,站在门后看着她。

她压低声音问道:“还没睡?”

“睡不着。”

“怎么了?”

“因为还没有说临别赠言。”

“不说也没关系,我又不是那样小气的人。”

“不是你小气,是我一有机会就想跟你多说几句。”说这话时,他的表情无比认真。

闻言,江听雨虽极力忍耐,可眼角眉梢都透出笑意。

“你明天一早就走?”

“嗯,早上六点坐班车去镇上,再到县里坐火车去凌城。”

“对不起,没能陪你一起。”

她灿烂一笑:“不用陪,在家等我好消息。”

“肯定会是好消息。”他站得有点腿疼,身子略微晃了晃。

担心他站太久会累,她道:“不邀请我进去?”

“不邀请了,这是其他男人的房间。”

“喂!”她讶异于面前男人不同往日的霸道,忍不住小声反驳,“这是我哥的房间。”

他灼灼地望着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除了陆临渊,任何人都是‘其他男人’。”

江听雨后悔不迭,所以前几天自己为什么要埋怨陆临渊不会说情话、还大力推荐他看言情小说啊!

五月,梅子黄时,江听雨的研究生复试成绩出来了,以高分被凌城大学录取。

六月,可闻蝉鸣,陆临渊年轻底子好,积极复健,再加上江家照顾得周到,已经能放下拐杖行走了。

七月,夏意正盛,江家院子里开满了凤仙花。

江听雨跑出去采了一堆,用纱布包好碾碎了,挤出汁水,趁着陆临渊睡午觉,偷笑着用花汁涂他的指甲。

感受到指尖的凉意,陆临渊醒了过来,一眼望见干坏事的小姑娘。

不知他会醒得这么快,江听雨像个偷糖吃却被发现的小孩,咬着唇瓣讪笑道:“你怎么不多睡会儿,这么快就醒了呀?呵呵……”

他抬起手,看了看她未竣工的杰作,语气平淡:“好玩?”

江听雨下意识点头:“嗯,好玩……”

他将手伸到她面前:“那你接着玩吧,当我没醒。”

江听雨:“……”

十根手指被涂完之后,陆临渊看也没看,就直说好看。

江听雨嘟囔道:“大骗子,看都没看就说好看。”

陆临渊闭着眼摸摸她的头:“乖,别为难我了,一个大男人涂红色指甲的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江听雨:“……”

摆弄了一会儿,又拍了照,江听雨让他自己去洗手。

他耍赖:“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要负责。”

江听雨无奈,只得带他到院子的水龙头边。水花轻溅,她轻轻揉搓着他的手指,觉得这手指可真白、真软,比她的手细嫩多了,心下嫉妒,下意识道:“你的女朋友真白真软。”

从背后环住她的陆临渊闻言,浑身一愣,怎么个意思,她这是变着法儿地夸她自己呢?不过嘛,作为“江听雨至上者”,他秉着女朋友说什么都对的原则,接话道:“嗯,是很白。但软不软,还有待考究。”

江听雨心下疑惑,回头想问他怎么回事,自己的手指软不软,难道自己心里没点数嘛?

然而还未开口,已被那人用双唇封住。

“唔……”江听雨一慌,生怕被旁人看见,忙伸手去推他。

陆临渊却将她揽得更紧,双唇挪开半分,极轻地诱哄道:“别乱动,我就亲一亲。刚才睡了一个小时午觉,整整六十分钟不见,好想你。”

他未经人事,说这样撩人的话也不过是情之所至,此时的吻全凭一腔爱意在摸索,生疏而热情。

江听雨不动了,任凭他亲,甚至试着回应,陪他一起探寻,羞涩又坦诚。

八月,稻谷熟了,翻起金黄的浪。

陆临渊康复如初,江听雨也要着手准备开学事宜,是以决定第二日同回凌城。

那晚,陆临渊与江光明聊了许久,可究竟聊了些什么,他只道是两个男人的秘密谈话,别的便再不肯对江听雨多说。

江听雨坐在床上,摩挲着自己的银行卡。里面的钱是她从大学就开始存的,每月固定存入,到现在已经有五万了,之前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肯挪用半分,就为了有朝一日能够修新房子。直到给陆临渊交手术费的那回,她才拿出来用。后来陆临渊知道手术费金额后,执意还给了她。

经历了陆临渊的生死劫,她忽然意识到摧毁生命的危险是不期而至的,一生看似漫长,却也可能比流星还短暂。意外和明天哪个先来临,谁能说得清呢?与其像葛朗台似的守着那笔钱,还不如在能够尽孝的时间里,尽可能让父母开心满足。

而另一方面,她看着江光明渴盼车的眼神,就好像看见了小时候渴盼着糖葫芦的自己。

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家里穷了,所以无论遇到什么喜欢的东西,都从来不会开口提。唯独糖葫芦,她实在太想尝一尝是什么滋味,眼光便总是忍不住往卖货郎的背影看去。卖货郎扛着一根草垛,草垛插满了红彤彤、鲜艳艳的糖葫芦。

刘晓玉精打细算,恨不得一分钱掰成十分花,即使看出江听雨想吃,也会狠下心不去买。但江光明心软,每次发现之后,都会从自己少得可怜的烟钱里拿出一张,买串糖葫芦递到女儿手上。

思及此,江听雨将银行卡放好,决定等起床后交给江光明,满足他买车的夙愿。

嗯,就这样吧,钱没了她可以再赚,而那种为了阻拦家人花钱而发生的争吵,她此生不愿再经历一遍。

第二日,江光明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就在厨房忙碌。见江听雨走进来,忙抬手抹掉了脸上的湿意。

他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存折,递到江听雨面前,却发现她也拿出了一张银行卡。

江听雨有些惊愕,问道:“爸,您这是?”

江光明将存折塞进她的手里:“你工作在凌城,现在又考上了研究生,无论今后与临渊那孩子的结果是什么,都不可能回老家了吧?既然要在凌城发展,那就好好安家。这里面的钱,你拿去在那边买套房吧,钱不多,应该买不了太大的房子,我和你妈妈的本事只有这么大,以后的路,就只能靠你自己好好走了。”

“以前我想买车,其实是想吸引你回来,真买了也是给你开,因为我跟你妈想把你绑在老家,一是觉得女孩子在外面容易变坏,二是怀着私心,不希望两个孩子都不在身边。但昨天临渊来找我讲了很多话,可能……终究你还是在外面闯荡,这一生的出息会大些。”

“爸……”江听雨有些哽咽。

大多数矛盾,都可以因为理解而和解,与家人,与自己,与世界。

而那小部分无法和解的,愿你我都侥幸避开,无须挂怀。

回到凌城后,陆临渊先送江听雨去陆万生家,谁知刚打开门就看见陆知新和黄梅也在。

察觉到他停下步子,江听雨从他背后探身来看,也望见坐在沙发上的人。她心下一慌,想抽出自己的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陆临渊牵着她走进去,平淡地打招呼:“爷爷、爸、妈。”

江听雨站在他身旁,低着头,也跟着小声地叫人:“陆爷爷、伯父、伯母。”

黄梅的目光落在二人牵着的手上,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愕,而后便是十足的喜悦:“临临,这位是……”

“是我女朋友。”

黄梅还没做出反应,陆知新先冷哼一声:“你倒是出息了,交了朋友也不跟大人说一声,还瞒着我跟你妈,把人引到你爷爷家住了小半年。要不是今天我们正好撞见,你是不是还要继续瞒着?”

陆临渊面不改色:“没刻意瞒,是您不常来看爷爷才没发现。”

“你……”陆知新又要发火。

陆万生打断儿子的话,沉声道:“好了,有什么话你们回自己家再说。听雨是我家里的客人,也是我当亲孙女疼着的,陆知新你别无礼。”说着,他又伸手招呼江听雨,“丫头,过来,这么久没见,让爷爷看看你瘦了没。”

江听雨走过去,站在陆万生面前,弯腰将茶杯添满之后双手奉上。

“丫头,跟我家临临在一起啦?”

江听雨点点头:“嗯,是的。”

陆万生笑道:“临临这根木头,亏你看得上,可难为你了啊。”

陆知新不乐意了:“爸,您怎么这么说?我儿子哪里不好了,仪表堂堂一表人才,又知事懂礼,最优秀不过了。”

陆万生瞪他:“连你自己都说临临优秀,那你刚才怎么还训话,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我……”陆知新语塞。

黄梅隔岸观火,少见丈夫吃瘪,捂嘴直笑,陆临渊也朝他投去意味不明的一瞥。

之后,家长们又问了些关于陆临渊半年没回家的事情,陆临渊全以“封闭任务,不宜透露”的借口搪塞了过去。

到了下午五点,其他人还在聊天,江听雨趁无人注意,起身溜到厨房,又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准备做晚饭。

陆临渊却时时刻刻关注着她,见她独自去厨房,说了声“失陪”就跟了过去。

江听雨刚从冰箱里拿出食材,忽然听见开门的声音,回头一眼看见那人。

“一起吧。”说着,他极其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菜。

她甜甜一笑:“嗯,好。”

客厅里的陆万生将他们的举止看在眼里,颇为欣慰,不愧是他陆万生的孙子啊,知道疼人。

菜上桌后,江听雨招呼众人吃饭。

陆万生乐呵呵地坐在上座,笑道:“好久没吃到听雨做的菜,我都犯馋了。陆知新、黄梅,你们快尝尝,这姑娘的手艺可了不得。”

“现在的年轻人连油瓶子倒了都不知道扶,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做出来的味道能有多好?”陆知新仍然板着脸,他觉得儿子从未忤逆自己,却将江听雨这事儿瞒着自己,又莫名其妙消失了大半年,此时心里自然不爽快,甚至认为是江听雨带坏了自己的儿子。

黄梅在桌子下面扯扯他的袖子,而后夹起一块苦瓜送进嘴里,本只是礼貌性地尝一尝,并未抱多大希望,谁知那苦瓜入口酥脆,竟连一丝苦味也没了!她也不顾往日家里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惊叹道:“听雨,你这苦瓜是怎么做的,好吃哎!”

江听雨还没说话,陆临渊先开口了,替她作答:“医生让爷爷多吃苦瓜,但爷爷嫌苦,总是不听话。听雨就自创了这道菜,将苦瓜切段,挖空之后塞进肉糜,然后蒸熟,再裹上一层薄面粉下锅油炸,爷爷都快馋哭了。”

黄梅拿起公筷,往江听雨的碗里夹了一箸菜:“听雨有心了,来,你自己也多吃点。”

江听雨忙双手端碗,微微欠身道:“谢谢伯母。”

“雕虫小技。”陆知新一边颇为冷淡地说着,一边又夹了一块苦瓜往嘴里送去。

一顿饭吃得很沉默,但气氛也还算好。饭毕,江听雨要收拾饭桌,却被陆临渊拉住了。

“我来。”

“还是我来吧……”

“你坐着。”

黄梅看见儿子这么疼人,瞪向丈夫,你爸疼你妈,你儿子疼你准儿媳,就你不知道疼人!

陆知新无辜被殃及,朝妻子傻傻一笑,暗暗埋怨儿子,没事在父母面前秀什么恩爱啊!

陆万生看向江听雨:“听雨,你坐着,让临临洗。他从小就喜欢洗碗,谁敢跟他抢,他就跟谁急。”

江听雨:“……”这还真是一个怪异又优异的嗜好啊,不愧是她喜欢的男人。

黄梅:“……”真的假的?我怎么不知道我儿子这么勤快?

陆临渊:“……”爷爷,您夸张得有点过分了啊。

陆万生朝着孙子一笑:你就放心洗碗吧,你爸妈这边我来搞定。

他让江听雨坐到自己对面,故意当着陆知新夫妇的面问道:“听雨,你什么时候开学呀?”

未待她答话,陆知新先惊住了,震怒地拍了一下桌子,大声道:“什么?她还是个学生?陆临渊疯了吗!”

陆万生瞥自家儿子一眼:“都多大的人了,这么沉不住气?还是故意想在你父亲面前装可爱?”

陆知新:“……”

气氛霎时有些怪异,见没人说话了,江听雨忙道:“陆爷爷,我九月一号去学校报到。”

“导师选好了吗?学术成就、教学口碑怎么样?”

“嗯,选好了,一个师兄帮我引荐的,是一位很德高望重的教授。”

陆知新已经明白小姑娘是研究生了,但一听到“师兄”两个字,又忍不住替自己儿子紧张:“师兄?什么师兄?平白无故为什么要帮你?”

“是做兼职认识的一个人,在证券公司上班,很善良,对兼职的学生们颇多照顾。知道我报考他母校的研究生之后,就向我推荐了他读书时的导师。”

“你还做过兼职?”陆万生追问道。

“嗯,之前读大学的时候,周末会用来兼职。”

陆知新脸上闪过一丝讶异,装作漫不经心地插话道:“似乎现在的大学生,要么专注于学习,要么侧重于恋爱,很少有人会把时间用来做兼职,尤其是女孩子。”

江听雨闻言,琢磨着陆知新这话到底是表面意思,还是有什么其他的深意,比如暗指她家境差、配不上陆临渊之类的。稍作思索后,她决定还是据实以告,语气平淡地说:“我父母都务农,家里不是很富余,但每个月会固定给我一笔生活费。不过除了吃饭,有时候还有其他需要花钱的地方,我不想再额外伸手向他们要,索性就去兼职。”

在座三位家长都注意到江听雨说起家庭情况时的态度,既不是破罐子破摔的认命,更不是深以为耻的抗拒,而是进退有度、不卑不亢,心下不禁又对她多了几分赞赏。

江听雨丝毫未觉,沉默片刻,又有些羞愧地摸了下鼻子,坦诚道:“偶尔也会因此逃课,现在想来得不偿失。”

“是,”陆知新点点头,语气已经比之前和蔼多了,“逃课去兼职,看似获得了经济利益,但与之交换的是宝贵的学习时间,因小失大,的确有些不值。”

“彼时目光短浅、心性不足,加上经济困顿,就无暇顾及那么多。”

“我倒觉得你这姑娘看着柔柔弱弱,实际上性格沉稳,思想也成熟。”此时已经不用陆万生费心张罗话题了,陆知新自己就已打开了话匣。

“是遇到他之后才变成这样。以前我矫情又敏感、怯弱又冲动,不撞南墙不回头,非要碰壁之后才能认识到自己的不足。”

听到她以这样的方式提及自家儿子,陆知新心下无比受用,语气也愈发和蔼起来:“你还年轻,能有自省、上进的心,已经很不错了,所以不要将自己说得这样不堪,也不要将所有好的改变都归功于陆临渊。”

在这一点上,陆万生倒是十分赞同儿子的说法,抿了一口茶,道:“这话不错,听雨你若一味捧着临临,将他看得太高,反而容易令他生骄生躁,时日久了,你也会在两人的相处中处于下风,甚至渐渐迷失独立的人格。”

“是,今后的路那么长,两个人还是需要互相给予足够的吸引,才能一起进步、砥砺前行。”陆知新说完,忽然含着笑看了黄梅一眼。

在厨房洗碗的陆临渊一直注意着客厅动静,听见这话忽然背脊一僵,陆知新说这话,其实就相当于同意了他与江听雨在一起。

虽然就算有人不同意,他也不会与江听雨分手,但能够受到来自长辈的肯定与支持,总还是一件开心的事。

我们都想把自己活成不受束缚的个体,行为不以他人的意志为转移,然而享受孤独之余,仍或多或少地期待着爱,哪怕只是一个拥抱、一个肯定的眼神,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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