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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爱于尘埃处

疾风骤雨一般,她只觉得无处可逃,却又放任自己甘心沉溺。——明开夜合《于尘埃处》

CHAPTER

赋闲在家后,陆临渊并没有自怨自艾,更没有借酒浇愁之类的举动,反而很是过了一段自在的日子。

从读书时起,他就一直很严格地要求着自己,等考上了大学更是一点都没有松懈,每天往返于宿舍、教室与图书馆之间,偶尔才去球场打一会儿篮球。

在江家养伤时,虽然也不用做事,但举止不便带来的束缚,还是让他没那么舒服。

而此刻,他倒是真正自在了,相信清者自清,一点儿忧愁也没有。

这天,江听雨去上课了,陆万生也不在家,他在客厅看了一会儿电视,觉得没什么意思,便上楼打算找本小说来看。

当初为了照顾他,江听雨请了一个月的假,后来还要续假时,公司就不乐意了,不肯批假。彼时两人刚开始恋爱,浓情蜜意,自然难舍难分,所以纵然他不同意她为了自己辞掉工作,她还是辞掉了。后来有一天夜里,两人闲聊时,她才告诉他,辞职并非单单因为他,更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之后的选择。也是那时候起,他才知道她对于现实与梦想的权衡和取舍,是早在心中做了打算的。

走到书柜前,他指尖抚过那些书,眼底悄无声息地溢满了笑意。这是他从出生住到小学毕业的房间,后来考到这所学校后,他没有住学生宿舍,而是重新搬回这里,是以柜中摆的都是他看过的书,全是学习资料和厚重的法典,一眼望去都觉得乏味。可自从她搬进来之后,就多了许许多多新鲜的书,再不复往日枯燥与单调。

他一本一本地数着,蓦地笑了,她那样小心翼翼地节省着,对买纸质书却似有着特殊的情结,倒真舍得。

忽然,他的手指停住了,一本白色的书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这本书被置于众多书中,其实并不显眼,可独特的是,书脊上的字并非常规的宋体、楷体,而是介于行书与瘦金体之间,倒像是……他的笔迹。

他食指一勾,拿出这本叫作《我和你的36500天》的书。在翻开书封的前一秒,他还在想,36500天是什么意思?一百年?我和你的36500天,就是我和你共度百年?看起来似乎很有趣的样子……而下一秒,当他轻轻翻开书,当即整个人都愣住了。

一个男人的照片、一个男人的名字、一个男人的几乎一切,就那样猝不及防地映入他的眼帘,以沉默且郑重的姿态。

原本出于礼貌和修养,当他得知这是江听雨的日记本时,就应该给予足够的尊重,不动声色地将它放回去,往后也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过。可不知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纵然他的指尖正微微颤抖,却还是一页一页地翻着。

日记本里的内容,太多了,多到他手足无措,只觉那是岁月都承载不起的重量。

深吸一口气,他竭力想让心头翻起的情绪平息下去,末了却是徒劳。

江听雨上完课,回来的路上遇见一个卖棉花糖的小摊,不由自主就停下了步子。

其实她自己不怎么会在这样的东西上花钱,觉得还不如多买本书,支持一下纸质书出版行业,或者干脆攒起来呢。可转念想到陆临渊曾撒娇似的跟她说棉花糖好吃、可作为一个大小伙子又太不好意思吃的事,就想着买一个回去让他尝尝。

举着棉花糖从人群中挤出来,江听雨咬着嘴唇笑了,想象着陆临渊面无表情地舔棉花糖时的样子。该是无比的撩人与诱惑吧。

打开院门,树下的木头椅子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桂花,似是好几个钟头没人坐过。

她有些疑惑,以往陆临渊都喜欢坐在树下看书,怎么今天没来。不过她也没多想,举着棉花糖兴冲冲地跑上楼,仿佛一秒都不愿多等。

虽然与那人谈恋爱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她的热情与新鲜感却一点儿也没褪却。

跑上楼之后,江听雨稳住心神,这才抬手推开房门。

“呐,陆临渊,看我带了什么……”后面没说完的话,却无论如何说不出来了。

她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钉住,直直站在原地,往后是峭壁,往前是深渊。

翻开的日记本在桌上随意地摊着,最上面的照片里是一个拿着书走远的白衬衣少年,背影竟与陆临渊有着九分的相像,余下的一分区别,大约是面前的陆临渊更有岁月历练后的力量。

斜照的夕阳温柔地洒满房间,墙上还映着他们的影子。室内的人和物都陷入长久的沉默,如同雪原林海一样静谧。

是陆临渊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将日记本轻轻阖上,想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温声道:“下课了?”

话问出口,他自己先在心里懊恼了一下,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傻不傻啊!

他想重新找到一个话题聊一聊,即使毫无意义也行,总好过此时的静默。可也不知是怎么了,越是着急就越找不着话题,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他尝试几回未果,头回感觉到一种有负所托的挫败,眉间也不自觉地拧紧,暗骂自己居然这么沉不住气,平时的能说会道呢?主导局势的本事呢?为什么见了她,就一点也施展不出来?

站在两米开外的江听雨自然不知道他心里的天人交战,只一味陷入被他窥破秘密的惊恐里,此时见他皱眉,则更加心生慌乱。

她就像个等待末日审判的罪人,而陆临渊,就是那个决定她余生幸与不幸的神。

江听雨的日记本里,有她全部的秘密。

那场电影、那把伞,并不是故事的开始。在此之前,早就有过不为人知的相遇。

从大一开学到大二,她一直做着发传单、当餐厅服务员之类的兼职。大三时,教《证券投资学》的老师建议他们开个证券账户、在实践中学习知识,之后她去开户,认识了刚研究生毕业、在证券所实习的刘岩兵。

刘岩兵有考核任务,通过之后才能转正,江听雨正好得知班上有不少同学也想开户,于是特意将他们介绍给了刘岩兵。

后来刘岩兵成功转正,要请江听雨吃饭,她拒绝了。刘岩兵一直惦记着这份好意,得知她经济上有困难之后,就介绍了一份兼职给她。

原本刘岩兵为了照顾她,是想将她安排在她自己学校摆台的,因为她就读的是财经类院校,有理财意识、愿意开户的学生多。但这边已经有了固定的学生兼职,她便主动说自己愿意去凌城大学摆台,实际上是不愿意在这样的小事上“找关系”,更不愿意鸠占鹊巢,挤走别人的兼职机会。

凌城大学是偏向理工科的高校,有意向炒股的人并不多,加上周末学生都出去玩了,因此她算是比较闲,还有时间去看来往的学生。

就是在那个时候,她见到了正在凌城大学读书的陆临渊。

那才是他们真正的第一次遇见。

事实上,像陆临渊这样的男孩子,很难不被女生注意到——总是穿着纯白的衬衣和黑色的长裤,简单又禁欲。

江听雨心想,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能将白衬衣洗得那样干净,天天都像穿新衣。

摆台的位置就在球场边的主干道上,时间久了,她也算是摸清楚了陆临渊的假期安排。他很少出去玩,几乎每个周末都会早早地拿着书去图书馆,十一点半就空着手出来,去食堂吃午饭。下午一点,他会再次经过这条去图书馆的路,期间一个半小时想必是吃完饭睡了个午觉。下午六点,他会出来吃晚饭,有时候吃完就马上去图书馆,有时候会去球场上打会儿球。

江听雨很喜欢看他打球,跳起来投篮的样子像阳光下的植物一样舒展,引来众多女生的尖叫。而他离开球场前,总会望一望四周,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有时候江听雨觉得他是在看自己,因为他的视线停留时间最长的方向,明明就是她所站的地方。

当然了,她也只是这样想想而已,末了笑一笑,笑自己白日做梦,怕是言情小说看太多、想男人想疯了。

有一天,他经过她面前时,钱包掉了。

她捡起来,追上去叫住他:“请问,这是你的钱包吗?”

他回过头,看看她手里的钱包,又将视线落到她的脸上,伸出右手:“嗯,是,谢谢。”

江听雨低头看去,他伸出来的那只手骨节分明,就如手的主人一样修长、干净。

她正要将钱包递过去,忽然又收了回来,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说:“不行,我不能随便就把它给你,你得证明一下它是你的。”

其实她是亲眼见着这钱包从他身上掉出来的,因为自他远远地出现在她的视野里,她就一直借着刘海的遮掩,自以为很不明显、实则明目张胆地窥视他。而此时按照她的本意,只是想借机多与他说几句,毕竟他这样一张脸,光是能近距离多看几眼都觉得值啊!

谁知陆临渊还真思考了一会儿,末了认真地说:“里面有我的图书证和饭卡,六十六块钱的现金,以及一张三十四块钱的书店小票。”

未待她说话,他又接着道:“你可以打开数数里面的钱,看我的话是不是属实。”

江听雨真没想数里面有多少钱,但她还是打开了钱包。因为她想知道图书证上的名字——他的名字。

陆临渊。

江听雨如获至宝,将这三个字揉进心里,仔细而隐秘。

或许是她拿着图书证看的时间太久,或许是他急着去食堂吃晚饭,在一只蝴蝶从二人身边蹁跹飞过时,他轻声催促道:“你好,能将它给我了吗?”

她忙将图书证放回去,又将钱包递到他的手上。

他抽出里面的现金:“聊表谢意。”

她摆手拒绝。

如此几番,他也不好再坚持,“那我先走了,这个,”他晃了晃手中的钱包,“谢了。”

道完一声谢,他蓦地笑了,眼睛里映着光,是夜幕降临前,最美的余晖。

江听雨被他的笑容晃了眼,忙低下头,有点心虚,又有点窃喜,只觉他的笑胜过她所见过的万千风景,连这再普通不过的一天都因此变得惊艳。

又有一天,她照常与另一个兼职的女生轮流去吃午饭。

以往她都是在食堂的小吃窗口吃面,因为比面馆便宜,又不用刷饭卡。然而这天,她看见有学生端着的饭盆里有梅菜扣肉。那是江光明最拿手的一道菜,也是她最爱吃的菜。

她走到供应饭菜的窗口前,望着里面那盆色泽诱人的梅菜扣肉,简直挪不开脚步。

食堂大妈问她吃什么菜,她摆摆手,说不用了。就在她准备离去的时候,一转身竟看见了陆临渊。

陆临渊也看见她了,温声道:“怎么没买饭菜?”

她老实道:“这个窗口只能刷饭卡,我不是这里的学生。”

他的脸上漾起浅浅的笑意:“没事,我带了饭卡,你想吃什么?我请你。”

她望着他突如其来的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忙道:“哎?不用不用,我怎么可能让你请我?!”

陆临渊听见这话,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一时不知换成什么表情才合适。

她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似乎过于激烈,想了想,出言补救:“那你让我借一下饭卡,然后我付现金给你好不好?”

他答应了,将饭卡递给她,忽然又说:“微信转账也可以。”

她不好意思说自己用的是非智能手机、所以没有微信,只道:“没事,就现金吧,我刚好带了现金。”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江听雨用他的饭卡刷了一份米饭和梅菜扣肉,其实已经超出她的伙食消费标准了,可她不想显得自己这么寒酸、只吃一道菜,于是又加了两个素菜。

将等额的现金塞进他手里之后,江听雨简直是迫不及待地端着盘子走了,坐到一个最不显眼的角落。

陆临渊买完饭菜,随意找了个空位子坐下来,很快吃完饭后就将盘子送到回收处,阔步走出去了。

江听雨一直小口小口地吃着饭,简直像数米粒玩儿似的。直到看见他的身影消失在食堂之后,才埋头狼吞虎咽起来,将饭菜吃得一干二净。

回到摆台的地方,一同兼职的女生问她怎么去了这么久,她既不想说实话,又懒得撒谎,只好在道歉之后承诺下次让女生多休息一会儿,女生脸上的表情这才好看了一些。

到这时,她与陆临渊看似已有了几次交集,可以让她在深夜里回味。然而这些小小的插曲,并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改变,江听雨仍旧过着在读书与兼职之间奔波的生活,并常常顾此失彼,将自己囿于困顿的现状。

但她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悄然地改变了。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缠着她,让她快乐,又让她不好过。

临近期末时,学校的书店不打算开了,赚不了几个钱,于是老板想把书全部处理掉,下学期转行卖奶茶。

若不是凭着一腔磨不掉的情怀,若不是对纸质书有着骨子里的挚爱,有几个人乐意守着夕阳产业,当一个执拗的苦行僧?

江听雨一边惋惜着纸质书的没落,一边走进店里挑了许多书,诗集、画册、言情小说……喜欢的不喜欢的,都往怀里放。一本书摆在那儿,可能她不喜欢,但它能够摆在那儿,当初就一定有被摆上去的理由。如果它找不着去处,就让她从牙缝里省点钱,带它走。

结账时,老板有些惊到了,一边扫条码一边说:“同学,买这么多啊?”

她不想说自己心中的那些怅惋,随口道:“因为便宜,反正也花不了多少钱。”

“但你看,我这些书都打到三折了,还是少有人上门,除了考证的资料,其他书几乎无人问津。其实就连买资料书的人都不多了,网课到处有,一部手机在手,仿佛天下都归你我所有。”老板笑笑,随口说的几句话还挺有文化。

江听雨也笑了笑,没再接话。

付钱之后,老板将那些书装进袋子,又从柜台上拿了个本子放进去。

江听雨忙道:“老板,我没买本子,也没付本子的钱。”

“送你的。我记得你,是熟客了,经常来买书,还有每期不落的《文苑》杂志。”老板耸耸肩,“况且再过几天,这里面的东西都会处理掉,放着没人要,还占地方。”

“您是要开奶茶店吧?可以将本子放在店里,让大家留言,写一些祝福语或者小秘密。书就摆在墙壁的隔板上,让进来喝奶茶的人自行取阅。”

“啊,这倒是个好主意。”

“是我多嘴了,您既然打算转行,肯定是做了功课的。”

老板又笑了,将一袋子书递给她。她接过来抱在怀里,说了声“祝您生意兴隆”就离开了。直到毕业,她再也没进过那家店,一是买不到书了,二是奶茶并非她有闲心去消费的东西。

抱着袋子回到宿舍,她将里面的书一本本拿出来,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最后,袋子里只剩下那个本子。

室友结伴出去逛街了,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以往独来独往惯了,彼时却忽然觉得有些孤寂。似是为了遥相呼应她的郁结心境,窗外很合时宜地下起了雨。

她起身关窗,看着渐渐密起来的雨幕,和忘了带伞、只能在雨中狼狈奔跑的人。回到书桌前,她拿出那个本子,摊开,想随便写点儿什么,什么都可以。

屋内静静的,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

许久之后,她抬起头来,又伸了个懒腰,才重新低头去看自己写了些什么。

她呆住了。

——中毒啦,想到就忍不住笑,赖床玩手机笑,起床对着镜子刷牙会笑,整理宿舍也笑。

——有人跟我说女孩子只要变美就好,变美了男生自然就会喜欢。可是,我也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才喜欢你啊。虽然你也的确长得很好看没错。

——反正我觉得内涵挺重要的,至少在我心里很重要。希望在你心里也是……不然你只看外貌的话,我真是一点优势也没有,还没开始就该知难而退了。

——遇到你很高兴,想到你就开心。嘴馋忍不住想花钱买薯片辣条的时候,就觉得,它们有你可爱吗?当然没有呀。于是,我就什么都没吃啦。

——感觉好可怕,我真不是粘人的人,尤其不怕孤单。可是现在好想好想跟你说话,时时刻刻跟你说话,或者,只是看着你对我笑也很好。

——你那么优秀,那么善良,又那么好。

——以前也说些风花雪月的话,但也只是无病呻吟而已,并无真实确切的人来对应,故而成了“信口开河”。直到遇到了你,那些话才落到了实处。这大概就是,情话终有主。

——认识你,觉得以前想好的择偶标准、条条框框不值一提。而想到那些现实的东西,诸如外貌、家世、经济条件等,又觉得自己的喜欢不值一提。

纸上分明就是她的字迹,她却无论如何不敢承认那是自己写的。不敢,也不能。

春天里刚萌发的新芽,是最容易被毁的,风吹一吹、雨淋一淋,就能瞬间蔫掉,失了精神。

江听雨决心要心无旁骛地挣钱,不要去幻想摘那些不会开的花。可是当她在又一个周末去兼职时,这样的心理防线几乎轻而易举就崩塌。

当时已经到了六点半,一起兼职的妹子已经回去了,刘岩兵也带人收了帐篷走了,江听雨还撑着一把伞站在原地。

豆大的雨珠从树叶中穿梭而过,砸下来,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下午她是看着陆临渊去图书馆的,空着手,没拿伞。而他一向是个有时间观念的人,定好了六点出图书馆去吃晚饭,就从来没有改变过。可这天,他已经晚了半个多小时。江听雨心想,他怎么也不知道在图书馆放把伞。

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见着想见之人的身影,江听雨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担心他会饿着,于是去旁边超市买了一把新的雨伞,钻进雨里,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她有想过不买新伞——两人在一把伞下同行,该是怎样浪漫又温情的一件事情。

但思及自己可能又会不争气羞红的脸,她想,还是离他远一点比较安全。

挤在图书馆门口的人有不少,全是饿着肚子在等雨停,而她却一眼在人海里看见陆临渊。

他站在人群中,犹如一株能抵风雪的青松,笔直、静默。

她简直是有些雀跃地往他的方向走,谁知再抬头看时,却忽然愣住了——陆临渊的身边,多了一个女生。

女生烫了很好看的大波浪卷发,五官极其精致,再加上薄施粉黛,看起来气色极好,与陆临渊站在一起,相配得就像婚礼上被置于众多鲜花中的娃娃。

江听雨垂眸往下看,地上已经积了大大小小的水坑,映出她的灰头土脸。

女生撑开了手里的伞,很好看,伞上还有一圈蕾丝边。她言笑晏晏地邀请陆临渊一起走。

江听雨听不见陆临渊的回答,她也不想听见。那一刻,她与陆临渊之间隔的只是十几个阶梯,却已经像注定的命运一样,一个高高在上,一个低到尘埃里。

她竭力让自己心脏的某个位置不要那么疼,至少也要等回去以后再释放情绪,可是咬紧的牙关戳穿了她伪装的冷静,骨子里的自卑在那一刻疯狂冒头,势要让她清醒。

片刻后,她清醒了。

将手中那把纯黑的长柄雨伞随意塞给一个路人之后,她往校外走去,甚至不禁要为自己的理智鼓起掌来,就知道,她早应该认清现实,就等着有一天去相亲吧,跟另一个同样差劲的人搭伙过日子,互相嫌弃、互相挑剔,实在忍无可忍了就离婚。或者,从一开始就不要入围城,干脆孤老终生。

像她这样的人,哪有什么资格幻想爱情。

她大步往前走着,将这一段绮丽的心思,留在了那天的大雨里。

然而,喜欢却不是说不喜欢就不喜欢那样简单。

虽然她之后再也没有去凌城大学兼职,也会刻意让自己更加忙碌起来,可内心疯长的迷恋就如同野火烧不尽的草原。

过度的压抑一朝释放,反而更变本加厉。

买了电脑之后,她开始想方设法地收集他的信息,翻遍了凌城大学官博、贴吧的内容,还加了凌城大学法律系的QQ群,想在里面寻找他的身影。

可他似乎将全部时间都给了书本,没有分一丝一毫给网络,仿佛人生不需要娱乐。

她点开群成员的列表,一个一个地点进那些人的QQ空间,看那些人的相册,想着也许会有他的同学上传班级照片呢。

许多个夜晚里,她就靠寻找度过。在进了将近300个人的QQ空间之后,她终于看见了他的脸。

QQ空间的主人是个男生,上传的照片并不多,她翻看、保存之后,又点进评论区的那些人空间里,如饥似渴地想收集更多。

毕业前夕,群里的人都在依依不舍地道别。现在交通发达,各人自然知道以后想见面并不多难,可走出校门,从此要真正地面对生存,前途似锦也好,不尽人意也罢,都换了一种心境,也都会有一个全新的圈子,纵有心思再喝一杯酒、叙一叙同学之情,也是有心无力了。

很多人胡乱添加着群好友,却是各怀心思——有的是想今后多个朋友多条路,有的只是想在这离别之际应一应景,有的则是放任自己肆意一回,听从一次内心的声音,加那个早就想加的人。

江听雨也收到了好几条好友申请,她原本是觉得没必要加的,可又不想在这时候给人家添堵,就都同意了。

一届人疯狂过努力过哭过笑过也爱过的青春,就这样与不知是谁扔在路灯下的酒瓶里的半瓶酒,一起流尽了。

毕业典礼的当天,江听雨上午领了毕业证、学位证,下午就去面试了。

文笔还算拿得出手,面试的HR和主编点头的那一刻,她这个金融专业的毕业生,就成了一个敲键盘的文字工作者了。

说是为梦想,似乎也不是;说是为赚钱,那就更没道理了。谁还指望干编辑这一行能赚钱?可若二者都不是,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她自己也说不清了。

渐渐地,她之前放在收藏夹的网址都打不开了,或许是那些QQ空间的主人都真正长大了吧,谁还会将自己的心思与日常发在网上,袒露给别人看?

最后一次得知陆临渊的消息,是一个男生发了一条道喜的动态,恭喜班上有两个人考到了凌城市检察院。

那条动态下面有很多人评论,她一个一个点进去,除了空间设置为仅自己可见的人无法确认身份,其他的人都不是,都不是他。

她转而去市检察院的官网、官博,将每一条动态、每一篇文章、每一张图片,都细细看了个遍,又将一切提及他的文字、有他入镜的照片,收藏进那个日记本里。

她写对他的痴念,对他的肖想,甚至还将他作为幻想对象,自导自演了各种场景的缱绻纠缠,企图在这个本子里与他共度余生、相约百年。

本以为她痴迷着、龌龊着,这一生也就隐而不发地过去了,可那场电影打乱了一切。

当她在电影院重新见到那人时,如同微带寒意的风吹落池边的桃花,水面漾开小小的涟漪,死寂的池水忽的又活过来。

她开始自我拉扯,一面想保持远观的原状,Y.B整理一面又想更加靠近。最后,她向自己的内心妥协了,很奇怪,大脑的清醒与理智,居然拗不过胸腔内的方寸。

遇到喜欢的人多么不容易啊,而重逢又因内心的暗示,显得更加有缘有分。

有意的撩拨、刻意的取悦、小心翼翼的试探,她越来越得心应手,终于谋得一个朋友的名分。

而期间种种犹豫与拉扯,种种幻想与不堪,都在那个日记本里了。

一字一句,皆用时光堆砌而成,日复一日做着梦,想从尘埃里开出花来,末了去触碰,只摸到一手潮湿的青苔。

落日的余晖已经开始一寸一寸地褪去了,墙上的影子也变得越来越淡,像一朵稀薄的云随时要被风吹散。

江听雨一只手举着棉花糖,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紧紧地攥进手心,静静地站着那里。

她一早就知道自己这样的行径有多卑怯、有多耻辱、有多变态,她没有在怕,既然白纸黑字地写了,就没畏惧过天下大白。她只是忽然觉得累,那么绵长的心事,一字不落地摆在眼前,回头望,竟似为一阵无意穿堂风,做了一场不醒的梦,梦里草草与他度完了余生。

陆临渊望着她这幅样子,内心深处涌起一阵细密的心疼,为她,也为自己。

他深刻地了解自己,在本质上,他其实是个缺乏安全感的人。虽然只是寄养在爷爷陆万生家,两位老人对他也极其关爱,可是一出生就被寄养的这件事情,到底还是成了他心中的一颗刺,认为自己是被抛弃、是不被爱的。黄梅和陆园似乎也觉得亏待于他,于是在他十二岁那年,将他接回去住之后,对他的态度过分殷勤,反而令他觉得不自在。而陆知新一向是慈以待女、严以待儿,一碗水没怎么端平,又让他感觉不到亲切,觉得父亲到底是对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更加偏爱。

随着年龄的增长,那根刺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因为他的密而不发,更深地扎进心里,平时无异样,疼起来却是真疼。

因此,江听雨偏执、疯狂的爱,不仅没有让他觉得自己被冒犯,反而觉得无比安心,那些无处安放的不安也落到了实处。原来有人那样深地爱着自己,这是多么难得的一件事情,不是吗。

没来由的,他的眼里忽然几乎要溢出水来,湿润得像雨后的山水世界。

就这么一转念间,他放弃了装聋作哑的想法,不愿再粉饰太平。

他说:“江听雨,你过来。”

江听雨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很想听话地走过去,却无法动弹。

陆临渊叹了口气:“算了,你别动,我走向你。”

话音落下,他踩着一地暮色,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过来。

然后,他一把抱住面前的人。

“江听雨。”

江听雨,我怎么会那么晚才重新遇到你。

接到阮旭的电话时,陆临渊正搂着怀里的江听雨亲个没完。

他起先不去理会,谁知好不容易等到铃声停了,还不到一秒又响起来。

声音越来越大,江听雨推了推他,让他去接电话。

陆临渊盯着她被亲得有些发红的唇,极不情愿地接通了电话:“有何贵干?”

那边的阮旭闻言立马笑了:“怎么,打扰你干正事了?”

陆临渊又忍不住了,楍凑过去往江听雨的唇上啄了一下,才说:“知道还问?”

“这不是有件事要告诉你嘛!”

“颜家的事?”

“算是吧……”

“我知道你和颜妍是青梅竹马,但我不接受求情。”谈到工作,陆临渊的语气严肃了起来,放在江听雨手上不安分的手也停止了动作。

“喂!陆临渊你可别瞎说啊!谁跟颜妍是青梅竹马了?我没有!我不是!她读书时欺负过我老婆,我讨厌她还来不及呢!”阮旭的声音忽然停了一下,然后传来一道吃痛的呻吟,接着是解释的声音,“深深!你听我解释!虽然颜妍以前老跟在我后面,但我真的从觉得我跟你是青梅竹马!我的眼里只有你,过往是你,余生也是你!”

陆临渊听到这话,顿时明白自己捅娄子了,他就那么一说,谁知道阮旭的女朋友陆深深在边上呢?怀着对阮旭的歉意,他的脸上露出了“大仇得报”的满足笑容……

好不容易哄好了孕期脾气怪异的陆深深,阮旭重新将手机放回耳边,随即听到了陆临渊的笑声,气得牙痒痒,对着手机低声吼道:“你也太心胸狭窄了,不就打扰了你跟江听雨亲密嘛!再说了,打这通电话可完全是为了你的事,嘿,我这可真是狗咬吕洞宾啊!”

陆临渊漫不经心地随口道:“那你为什么要咬我?”

愣了两秒,阮旭才反应过来陆临渊这是拿自己开涮呢,咬牙切齿道,“早知道就不帮你查那盒大红袍茶叶和珠宝的来源了,哼,就该让你被莫家鸣冤枉!”

陆临渊笑得更厉害,事实上,自从跟江听雨坦诚相见之后,他笑的次数就越来越多。因为那个小姑娘动不动就对他说一句话,“陆临渊,你笑起来可真好看啊,怎么会那么好看呢?看不腻似的。”

阮旭心想,幸好是在打电话,而不是面对面坐着谈,不然依陆临渊此刻为一个女人着迷的样子,简直没眼看!他轻咳一声,道:“那盒大红袍的来源我查到了,是茶市出了名的一个中间商卖给了林石,林石拿了一多半去讨好颜海天。我猜林石这样做,是因为他追了颜妍这么多年,却始终没有成效,于是转变思路,从她的家人入手,让颜维康觉得他能力强,从而将女儿托付给他。”

“嗯,有可能是这样。”

阮旭又道:“至于那枚钻戒,可就有点意思了,因为那款产品已经是好几年前的造型,专柜早就下架了,所以那根本就是一枚假冒伪劣产品。但它的钻石又是真货,造型也与下架的产品一模一样,所以排除莫家鸣买了到假货,应该是他找私人订做的。你瞧,他这么用心,对你姐还挺好的嘛。”

“送枚钻戒就叫对我姐好?”陆临渊挑眉,况且这枚戒指自始至终没拿出来,最后还用来陷害她姐的弟弟。

“也是,如果物质能够代表爱情,那这爱情也没什么迷人之处了。”

莫家鸣出此下策,也实在是狗急跳墙了。

他咬牙切齿地憎恨着,觉得陆临渊实在是狠呐,劝自己的亲姐姐当个二婚女人,硬生生拆散了他与陆园,又查到了他找人帮颜维康代购房产、并参与林石受贿一案的证据,毁了他精心筹谋的大好人生。

有的人总是这样,将一切遗憾与错误归咎于除自己以外的所有人,对他好是天经地义的,对他坏就是该死的。

自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莫家鸣选择了玉石俱焚,陆临渊不让他好过,他也不会让陆临渊活得太顺心。

于是,他趁着陆家没人时,拿出备用钥匙,暗地将大红袍和珠宝放进陆临渊的房间。他算计好了,就算有一天监察委查出了这是他栽赃的真相,还以陆临渊清白,可在不明真相的人眼里,到底还是一桩丑闻,背地里的议论够他解这口气了。

无关人等有时候并不需要知道真相,甚至下意识地逃避、屏蔽真相,他们只会无止境地嘲笑、怒骂,并企图挖掘出当事人更多的“龌龊”“罪恶”,以此满足自己的猎奇心,而一点也不担心这样的行径会不会将一个好人逼成坏人。

可他没想到陆临渊已经有这样的修为,居然丝毫不为所动,反而以静制动,漠视深渊的凝视,身临绝境而不崩。

到底是不甘心,在被逮捕之前,他做了最后一件事:在离陆万生家不远的地方,堵住了下课回来的江听雨。

江听雨抱着一摞书,面无表情地看着拦住自己的莫家鸣。

莫家鸣看着眼前这个有着明亮眼神的姑娘,露出了痛心疾首的表情:“你跟我一样,也是从山村里考出来的孩子吧?”

她不知道他的来意,依旧没什么表情,也没作声。

“你知道有不少女人喜欢陆临渊吧?那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选择你?你既不漂亮,也不富裕,也没有多了不起的才艺,更不能对他的事业提供任何帮助,可是他偏偏选了你。你很得意吧?也很享受这种甜蜜吧?但这不过是有钱人的游戏,他不过是在玩弄你,玩弄你的感情,享受被你追逐的过程!”

他的情绪忽然变得激动起来,有些失控地吼道:“你以为自己高攀了陆家,就能高枕无忧、过上安稳幸福的人生?我告诉你实话吧,陆家人是没有感情的,是冷血动物!他们自诩为书香世家,对我们这样出身的人从不会正眼相看,陆临渊对你也只是一时的意乱情迷。当有一天他发现自己没那么爱你,或者你不足以与他相配的时候,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你,毫不犹豫!”

江听雨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表情,如果早几个月听见这话,她或许真的就被说动了,选择离开也说不定。可到了这时候,她是真的一丁点想退缩的念头都没有了。

她望着面前这个歇斯底里的男人,蓦地笑了:“是,也许有一天他会发现自己没那么爱我,然后要跟我分开,但这本来就是我先动的心,能与自己喜欢已久的人在一起,无论期限是多久,都是一件值得写进日记本里的事情;也许我在一些方面不够好,不能与他匹配,但我会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然后奔向他的世界,而不是像你对待陆园姐一样,企图将他拉入我的世界毁掉;至于无法对他的事业有所帮助这一点,并不是所有男人都像你一样卑劣又短浅,整天想着走捷径,恨不得一步登天。他那样上进又认真的人,并不需要、也不会想要一个女人的帮助,他会变得越来越优秀,我也是。呐,我跟他都会越来越好,谁也不会配不上谁。我享受这个与他一起努力的过程,我想,他也是。”

“你已经被爱情冲昏了头脑,这些话也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谁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你能拥有他一时的爱,难道能笃定拥有一辈子?”

“是,我不能笃定我能一直拥有,但‘或将失去’并不足以成为当下去拥抱爱情的理由。”

江听雨的回答,掷地有声。

到了晚上八点,江听雨还没有回来,电话也始终无法接通。

陆临渊来到教学楼,一间一间地找完了所有教室,仍旧没看到人。

就在他渐渐有些手足无措之际,手机响了,铃声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显得有些尖锐。

他按下接听键,将手机附在耳边。

莫家鸣的声音传来:“喂,陆大监察官吃晚饭了吗?是在看电视还是在找人啊?”

陆临渊几乎是一瞬间猜到了什么,心中的担忧化成质问,脱口而出:“是不是你把她带走了?!”

莫家鸣也不打哑谜,光明正大地承认了:“是,我请她来我这里坐坐。你也可以过来,别带什么值钱东西,曾经都是自家人,不用客气。”

“查你的人是我,你冲我来。”

“我舍不得冲你啊,你可是我前妻最宝贝的弟弟。至于江听雨,她明明跟我是一个世界的人,却企图进入你们那个高贵的世界,真是不自量力!在我被你送进监狱之前,就再做件好事,帮你教训教训这个女人!”

“莫家鸣,”陆临渊的声音似在冰雪极地里打了个滚,裹挟着森然的寒意,“你敢动她一下试试看。”

“要我不动她也行,但我的怨气、怒气,必须得宣泄出来才舒服啊……”撕去了往日的伪装,莫家鸣的声音竟显得有几分邪气。

“你在哪里?我现在过去。”

莫家鸣报了一个地址,是他背着陆园买的一处房子。他自小家贫,遭受过无数冷眼与欺辱,以致除了对自己,对谁都有戒心。

陆临渊几乎是用冲刺的速度跑下楼,发动车子之后,一脚油门踩到了底。

莫家鸣将手机揣进口袋,走到沙发前。沙发上躺着一个女人,是江听雨。她之前被他用乙醚手帕捂住口鼻,这会儿还没有醒过来。

他望着她,近似呓语地问:“你说,他会不会来?他们这样的人,到底对我们有没有真心?”

他与陆园是从校服到婚纱,他也曾觉得三生有幸遇到她、娶到她。结婚后,陆园始终没能怀孕,于是他们一起去医院做检查,结果查出陆园有不孕不育症。纵然如此,他也不曾苛责过她,仍旧用最好的态度去对待她、对待她的家人。可是她呢?明知道他一生最大的夙愿就是成家立业,娇妻稚子在怀,却无论如何不肯配合治疗。

他按捺着性子忍了三年,终于忍无可忍了,问她是不是不愿意与他生儿育女。她当时愣怔地望着愤怒的他,一时没做回答,他苦笑着心想,她这就是默认了吧?爱情的热切褪去,她发现他配不上她了吧?后悔嫁给他了吧?想与谭湘那小子暗度陈仓吧?!当脑海里浮现出谭湘的名字时,他脑中的一根线忽然崩了,理智在一瞬间消失殆尽,他对她动了手。

之后,他又去找了谭湘的麻烦,将他揍了一顿。可是,陆园仍旧不肯去医院,并开始抗拒与他行使夫妻义务。

他想,这就是不爱了吧?她不爱他了,一点也不了。

他陷入偏执的疯狂,想要大把大把的钱,和大把大把的女人。他开始与颜维康沆瀣一气,干些行贿受贿的勾当,然后拿那些钱去女人堆里消费。陆园不肯为他生孩子,多的是女人愿意,只要他有钱!

然而陆临渊的调查让他失去了林石和谢晋元这两棵摇钱树,他恶狠狠地想,陆家姐弟就是害人精,陆临渊断了他的财路,陆园毁了他想要的平凡的圆满的人生!

门铃响了,他站起身去开门,是时候做个了结了。

陆临渊进门之后,迅速扫视了房内的状况,当目光落到沙发上的人时,他一把撞开莫家鸣,冲过去蹲在沙发前,轻轻地拍了拍江听雨的脸颊。

莫家鸣站稳之后走过来:“不用拍了,她就是闻了点乙醚,一会儿就醒。”

陆临渊稍稍松了口气,那颗高高悬起的心终于又落回了原处。他站起身,凉凉地道:“莫家鸣,别以为我是什么大善人。没有伤到她,是你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对付贪官、坏官,往往需要清官、好官比他们更有手段。

莫家鸣无所谓地笑了:“拜你所赐,我已经惶惶如丧家之犬。颜维康已经被你们控制起来了吧?说不定一觉醒来,就轮到我了,也没什么好怕的了。来吧,打一架吧,我知道从我娶你姐那天开始,你就一直看我不顺眼,觉得我高攀了你们家。”

“我没觉得你高攀,我只是觉得你不够爱我姐。”

“可爱不爱也不是你一个局外人说了算。”

“所以我从来没有干涉过你们的婚姻,也没有在我姐面前挑拨离间。”

“但你姐还是跟我离婚了。”

“那是你咎由自取,没人逼你跟颜维康沆瀣一气,没人逼你对我姐动手!”

“不!是你们逼的!”莫家鸣激动了起来,大声吼道,“是你们逼的!你姐生不了孩子,心里还想着其他男人,就连离婚官司都是那个男人帮她打的!还有你,你从来没对我热情过!”

陆临渊简直要被他的话气笑了:“除了沙发上的这个女人,你见我对谁热情过?”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怔住了,原来,他所有的热情与温柔,都只给了她么?

就在他愣怔的瞬间,莫家鸣忽然冲他的脸上重重挥了一拳,力道很大,嘴角很快渗出血来。

他抬起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看了看上面的血迹,而后,狠狠出拳砸向莫家鸣。

两人缠斗在一起,拳拳到肉、招招见血。房间太小,陆临渊不仅要对付莫家鸣,还要护着沙发上的江听雨不受波及,时间一长,莫家鸣渐渐占了上风。

最后阻止这一切的,是陆园。

是莫家鸣叫她来的,自从离婚后,她请了一段长假,对他避而不见,然而没想到莫家鸣会迷晕江听雨,用这样卑劣的方法逼她出现。

当她看到自己的弟弟全身挂彩、也要护着沙发上的女孩儿时,泪意忽然铺天盖地地涌上来。读书时,有一次她在学校后门的巷子里被几个男人围住,是路过的莫家鸣挺身而出。当时,莫家鸣也是像这样,明明身手极好,却为了护着她而被揍得浑身是伤。

“莫家鸣。”她喊他的名字。

莫家鸣背脊一僵,举着的拳头慢慢放下来。他缓缓转过身,望着陆园,想叫她,却发现一个字也喊不出来了。

“莫家鸣,你对我动手、跟我冷战,不就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不肯去医院吗?好,我告诉你,那是因为我根本没有病!”

仿佛晴天里的一道惊雷,莫家鸣彻底愣住了。当初他和陆园一起去医院做检查,陆园的那张诊单上明明写着输卵管阻塞!

“是我的疏忽大意,也是我的过度自信。我以为就算我不能生孩子,你也会一直爱我,所以,我愿意为你承担这份压力,谎称没有生育能力的人是我。”陆园的眼泪源源不断地流出来,“如果早知道后来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就不应该撕毁你的诊单,让你亲眼看看到底是谁打碎了这场婚姻的圆满!”

莫家鸣还处于极度的震惊中,连眼神都是涣散的。

陆园狠狠地抹掉脸上的眼泪:“你不是还想知道我心里有谁吗?我心里,在离婚之前,自始至终都只有娶我的那个人。”

莫家鸣的双肩颓然地耷拉下去,明明她的声音那么轻,可是字字句句都如一把刀,硬生生剜走了他的灵魂。

在占尽风光、又风光不再之后,他恍然记起自己最开始的梦想,不过是吃得饱饭、养得起家、爱得起她。

他得到了,又被他亲手丢了。

他终于痛哭出声。

陆临渊将陆园送回去,看着楼上的灯亮起之后,才开车去陆万生家。

车子进了凌城大学的校门,江听雨嘤咛两声,醒了。

她还没搞清怎么回事,更没来得及撒个娇,陆临渊就将车子停在了路边,一言不发地看着她,黑眸里的情绪如水墨一般,浓得化不开。

她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了,捏了他的脸一下,这是她最近迷上的小动作。

“喂,你怎么啦?”

不知道是不是车里氧气不足,陆临渊忽觉胸闷,他打开车门,走到路旁的一棵树边,深吸了一口气。

江听雨也跟着下来了,她看出他有话要说。

陆临渊的目光落在树干上,斑驳的纹路杂乱无章。他似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道:“江听雨,你觉不觉得,我们好像没那么适合?”

江听雨听见这话,霎时明白他的意思了,反问道:“那什么才叫适合?你想要什么样的适合?”

陆临渊不说话,他也不知道。

江听雨气极,说了句“如你所愿”之后扭头就走,也不管方向有没有走对。

陆临渊听见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他爱的人正一步一步撤离他的世界。

他竭力让自己不要追上去,宁愿分开,也好过像今晚这样的事再发生一遍。他的工作伟大、正义,却危险。他意识到自己的忙碌,也意识到自己的渺小,根本无力时时刻刻护在她身边。

路灯的光有些昏黄,影影绰绰的树影落在他的身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也不知是劝诫的敲打,还是安慰的抚摸。

他忽然很想抽烟,或者喝酒,看片也行,总之,一切能够让他快速成瘾、从而戒掉江听雨的新奇事物,他都可以尝试一遍。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挪动步子,背上就突然多了一份温暖的重量。

江听雨冲过来趴在他的背上,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双腿也提起来缠住他的腰。

陆临渊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背上的人说:“喂,我快掉下去了,托我一把!”

他依言而行,双手往后背,稳稳地托住她的两条腿。

“陆临渊,你这个傲娇的混蛋,觉得我今晚因为你的原因陷入险境了,是吧?想跟我一刀两断,是吧?觉得是为了我好,对吧?”

他沉默以对,因为她说的都对。

可她并不满意默认这样的答案,双腿在他的腰上一夹,又伸头在他的脸颊啄了一下:“喂,说话。”

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越来越有了幸福小女生该有的样子,不那么自卑、不那么讨好,想什么就说什么,有点俏皮,又有点娇纵。

他喜欢她这幅凶巴巴的恃宠而骄的样子,不禁得意起来,这都是他惯出来的啊。这样想着,他倏忽笑了,诚心诚意地道歉:“对不起,我道歉,不应该自作主张,不应该想松开你的手,不应该……”

他还没说完,她忽然双手用力,掰过他的头,就着趴在他背上的姿势,用潮湿的吻堵住了他喋喋不休的嘴。

他的嘴唇有些干燥,还带着细小的伤口。

她存心惩罚他,有意使坏,往他的伤口处舔,时不时还用牙齿咬一咬。

伤口受到刺激,陆临渊倒吸一口冷气,却只吸入更多她的气息,甘之如饴。

她收回身子趴好,在他耳边轻轻地说道:“你不要担心我。你知道的,我以前就很宅,除了上班、兼职和见你,几乎不会出门。现在我不用工作不用兼职,也不用特意跑出来见你,每天除了上几节课,就是待在家里陪爷爷下棋,或者写小说,根本不会让坏人有可趁之机的。”

“刚才我走远之后,打了电话给一个叫谢可欣的朋友,让她教我学防身术。她以前当过特种大队的教练,可厉害了呢!以后我也不会再随便跟人说话,一看见可疑人物就远远地躲开。总之,我会好好保护自己,不会让今晚这样的事情再发生。”

“况且就算以后真遇上什么危险,也不会疼过离开你身边。”说到最后一句时,她俨然有了哭音,“所以,陆临渊,你不要再推开我好不好?”

陆临渊也不管车子了,踩着一地树影和月色,稳稳地背着她,一步一步地往家的方向走去,温柔的嗓音在这样的夜里反而显得掷地有声。

“江听雨,我以信仰起誓,除非有一天你不再爱我。”

否则,这辈子我不会再放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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