屹立千年的三之方寸破了，一阵天塌地陷般晃动从四面八方而来，紧接着又迅速归于平静，和想象中的群魔乱舞不同，人们先是感到一阵阴沉的气息飘散四方。
大雪将至似的，天灰蒙蒙的，安安静静，还有些冷。
有人抬头望天，一个巨大的阴影正笼罩在所有人头上。
像是从湖底往水面上看，船底沉重而缓慢地从头顶掠过。
从更远处看，像个背着巨山的庞然大物正悄然驶来。
一片死寂当中，魔舟重回修仙界。
江遇裘盯着那片乌云，滚滚灰暗的云雾间巨大的山和隐约的船身若隐若现。
苏文尘面露绝望，说：“这到底是怎么搞砸的？”
“天命里显现过，魔舟必现，谁都阻止不了，”江遇裘忍不住担心起南秋，但同心契的另一侧毫无反应，两人现在的境界差距太大，只要南秋封闭自己，江遇裘就无法探知她的情况。
苏文尘焦急道：“你说南秋就在白州皇城，她现在怎么样？”
“不知道，但还活着，”江遇裘如实告知，他掐诀给听雨阁送了个消息，结界损毁，魔气外泄，人间必要动荡一番，应当小心为上。
“南方还死了，天命应该有所改变，”苏文尘的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情绪，把所有想法都藏得严严实实。
“魔妃没死，血雷将没死，天命如旧也是正常，”重点是南秋也没死，天命最奈何不了的两个女人都还活着。
最后半句江遇裘没说出口，他比苏文尘还不动声色，像是与所有人都毫不相干。
苏文尘长叹了一声，瘫坐在地，“一切……前功尽弃。”
“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江遇裘平静过了头。
魔舟缓缓驶入众人视线，从极其遥远的地方眺望都觉得近得好似要撞到眼前。
传说中的魔宫就在舟上那座山中，影影绰绰，似有烛光闪过，崎岖怪异的装饰似攀爬在岩壁之上，仿佛张牙舞爪着朝众人微笑。
苏文尘嫌恶地收回视线，嘲讽道：“不早了，也许从最开始就该认命！”
“最开始？”
“最开始！”苏文尘自暴自弃地大喊，“早在一开始她就不该和地冥玄女争高低，或者她就不该复活南方还！”
两位神女自存在之初便水火不容，二者相斥，却又相互依存，上州神女创造万物，地冥玄女则将其毁去，一生一死，这是万物规律，却也是她们争端的源头。
而南方还的出现打破了平衡，使情况恶化了。
如今再提及南方还，苏文尘像是后知后觉他的死讯，许是后悔口不择言，旁人什么都没说，她却掩面哭了起来。
倾慕之人已死，苏文尘自然伤心，但她更伤心的是南方还的死没能改变任何东西，三之方寸还是毁了，魔修重回修仙界，血雷将和南秋不知如何。
一切都是白费力气，所有努力都在人死后随之散去。
苏文尘实在痛心，泣不成声，江遇裘移开视线，苏文尘恰好不需要他同情，擦了擦眼泪吸口气便缓和过来，“抓紧时间，必须立刻找到南秋和血雷将。”
白州皇城内也感受到天有异象，身披铁甲的士兵迅速在大街小巷走动。
街道上喧闹的声音开始变得低沉躁动，在凡人眼中那只是一片巨大的乌云，几乎遮天蔽日。
南秋猛地挣脱禁锢，白月烟朝后退了两步，灵气便犹如潮水般从两人中间撤开。
只因南秋刚刚一瞬的防备与恨意，日月同辉发动了。
“恩，这下舒服多了，”白月烟舒展肩颈，筋骨咔咔作响，手指轻轻闭合，血红的雷光在她掌心游走，毁天灭地的灵力老老实实盘卧其中。
南秋毫不犹豫抬手掐诀，一道符纸立在她掌心，紧接着冲天的火焰喷发而出。
虚空中一把金扇闪现到白月烟手旁，她轻轻一扇，火焰的方向便猛地打转，反朝着南秋卷去。
南秋扬起手，白月烟便也如此。
两人同时一挥，将火夹中拍灭，灵气相击，把她们震飞了出去。
那周围也因此晃动起来，皇城也摇摇欲坠。
魔舟还在空中滑行，看似缓慢，实际上快得惊人。
南秋稳住身形，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皇城，白月烟也在十里之外轻盈站稳，两人虚空对招，期间南秋试图带着白月烟往人烟稀少处走。
白月烟直接识破了她，“不行，还有一场好戏，你不能错过。”
“……你还想干什么？”
魔舟降临后，一切出乎预料的平静，但南秋的心一直猛跳个不停，而丹青文书法的反噬正让她头痛不已，还有不知是谁在她耳边窃窃私语，听不清是什么，但烦人得要命。
白月烟看着她隐忍的表情，轻柔地发出：“嘘——”
南秋呼吸急促，耳朵里除了杂音就是自己吸气吐气的动静，随后白月烟的神识猛地挑起，灵气翻转，一道雷光裹挟戾气朝南秋冲撞。
袭来的力道不强，只仿佛一道略强的冷风，但赤红的细雷难以揣测走向，噼啪声一过，南秋的袖子被劈得焦黑，袖中和储物袋中藏着的符纸纷纷燃起火星，南秋一咬牙，干脆把所有符纸全推了出去，抬手将里面的法术一并使出，好似雪与火星同时飘荡在空中，灵气陡然暴涨，无数法术一触即发。
符纸飞扬，南秋试图竖起一道屏障保护那边的凡人百姓，但符纸上的灵气运转却倏地发生异变。
法术的光芒开始减弱，一切都发生得极快，从暴涨到停歇几乎只花了一个呼吸的功夫，好似洪流被分开，缓慢而安静地朝某处流淌。
“……开始了，”白月烟和南秋同时看着灵气在半空运转，似有意识般朝着皇宫涌去。
人间的皇宫里不该有聚灵阵似的东西，能吸取灵气。
南秋一瞬间便想到了关键，“承仙树？”
白月烟止住她想要过去的动作，两人此时境界相同，论拳脚功夫，白月烟比她强太多，而法术的破坏力也是雷系更强，丹青文书法受魔尊影响对白月烟不起作用，南秋早知她难对付，但被压制至此还是觉得恼火。
可转念一想又合情合理，连万剑之都死在她手上，其实力必然深不可测，若白月烟真想了结南秋，并非难事。
不过南秋从一开始就在对付比自己强大数倍的敌人，谁输谁赢还真不一定。
丹青文书法还有一招，其法诀有听其音，见其字，最后是触其形，这招南秋早就用过，当初游俪的蛊虫就是这么被杀的，这比起催动心念更简单，也更为有效，只是前提条件太过严苛。
明知你是墨门弟子，怎会有人大意到去触碰符纸或其他能写上字的东西？
尤其是白月烟这样狡猾的人，她一有余力就废掉了南秋所有的符纸，足以证明她依旧在防备丹青文书法。
丹青文书法是对抗人的法术，运行道门玄妙难言，有人一点就通，甚至自学成才，但有的人绞尽脑汁也难以触及边缘。
南秋在剑术上天赋平平，但奇门诡术方面，她是货真价实的天才，不仅如此，墨门弟子皆为狂徒，而她更是其中翘楚。
“你到底要干什么？”南秋觉得到了此时此刻，没必要再遮遮掩掩。
“很简单，我觉得咱们的神仙当得不行。”
两人话没说完，自皇城猛地传来震动，云雾翻腾，自上空裂开一道刺眼的缝隙，恰好在魔舟后方，仿佛巨眼睁开，正遥遥睥睨着下方。
从南秋和白月烟的位置来看，皇城像能被掌心托住的玩具，精致小巧，剧烈的地动使其摇晃起来，南秋放过白月烟，直奔那边。
这时，一阵威压凭空而来，南秋猛地被人擒住，她施展墨门神行术才将偷袭者甩了下去。
展兼轻巧落地，面无表情地持剑挡在她面前。
就耽误了一瞬，皇城从南秋的眼前消失了。
确切地说，是陷落了。
就在皇城正下方，地面凭空消失，徒留一块巨洞，灵气好似风卷残云般朝那边翻涌。
树木道路、杂草野花和云雾霞光融为一体，色彩斑斓，缓慢地糅杂在一起。
那着实不是什么赏心悦目的景象，只让人觉得古怪不安，南秋的眼前一片扭曲，灵气如猎风般在周身呼啸，几乎难以站稳，南秋试图调动自己的灵气，却发现光是控制着经脉中的灵气不要倒行就已经耗尽了所有心力。
南秋的心口开始隐隐作痛，头发不断拍打着她的脸，眼前糊成一片的景象却渐渐清晰。
目光所及之处皆为一片混沌，魔舟缓缓行进，仿佛不受任何影响，而皇城的位置上依旧是个深渊大坑，却有一棵不像是树的东西拔地而起。
古籍中曾描述过承仙树的模样，色彩鲜艳，高可触天，也许这并非真的承仙树，它的确是高耸，仿佛与上天相连，但它几乎无形无色，好似模糊的幻影。
仿佛正应对白月烟最开始的疑问。
由人气和龙气，灵气和魔气滋养出来的还是不是承“仙”树。
答案也许很快揭晓。
白月烟似是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完被打断的话，“天道不公，神女不明，所以我要上去，她们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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