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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马背上的胯骨(二)


他望着前面那一动不动的人影挺疑惑,等着马儿走过去,这马却原地踏着蹄子,鼻孔里喷出噗噗的气流不愿意前行。宝乐道两腿用力地夹了夹马肚子,又向上扯了扯缰绳,逼着马儿小心翼翼地迈起碎步。近了一些后,前面的人影还是黑乎乎的看不清长相。

“赛耨,宝乐道”黑影发出声音。

这声音有些熟悉,宝乐道一边在记忆中搜索着声音的主人,一边散漫着回应:“赛耨--”(蒙古语你好)。马儿还是不情愿地慢慢挪步。又近了些,黑影才慢慢显出一张灰白的男人的脸,伸出同样一只灰白的手对着宝乐道。宝乐道想起来了,这是同一个嘎查的布音巴雅尔,40多岁,前几年教过他摔跤,人挺瘦的,但技术很厉害。无论如何他这二十多岁180多斤的壮汉都摔不倒这“瘦老头”。(草原上的人们因为多种因素,衰老的特别快,40多岁的面相与内地60多岁的差不多)。

宝乐道平日是很敬重他的。都称他为老师,有一年多没看到了,也难怪一时没想起来。他赶紧跳下马,伸出手握住老师那只僵在半空中的手掌。他同他简单寒暄一下,问他为什么在这里,布音巴雅尔说马没了,想回家。宝乐道说正好啊,我带你回去,先到我家住一晚,明天在送你,布音巴雅尔说那最好了。

宝乐道爬上马背,枣红马这时又使起了性子,半立起身体,前蹄竖起嘶叫不已。宝乐道使劲一挥,一鞭子狠狠地抽在马头上,这马才老老实实地站好了,但马身上的肌肉一下一下地在抽动。宝乐道对着布音巴雅尔伸出手,他感到几米外的老师一下子就来到了他跟前,握在掌心里的手掌又硬又凉,还没等他使什么力气拉,老师就轻飘飘地跨上马背了。枣红马又不安地嘶鸣起来,宝乐道狠狠地夹了下马背,这马儿只好小跑起来。

宝乐道心想:一年不见,老师又瘦了很多,老师可能是在野外寒风中站得时间太长了,老师的手掌冰凉冰凉的,贴在自己后背上的身子也是冰凉冰凉的。得赶紧回家陪老师喝两盅热乎热乎身子。

过了一会儿宝乐道又想:老师的衣服黑乎乎的一片,怎么会连布料都看不清呢?刚才伸手拉老师上马的时候,都能看到自己蒙古袍裙摆上的金银绣线在月光下闪映,老师的身上模模糊糊的,竟然没看清穿着什么。

很快,宝乐道的脑袋里又糊涂起来,酒喝的越多,酒精作用越持久,他什么也不想地进入到迷糊状态,他在潜意识里紧紧地控制着自己双腿夹住马肚子。上身又开始左左右右地甩来甩去。

甩着甩着他感觉后背的老师也跟着他甩,这可不行!老师可不能掉下来,这么冷的天,整晚上在野外会把人冻死的。(在草原上你会看到一些人缺耳朵、鼻子,手指头、脚指头,那都是酒喝多了,在冬天的野外睡觉所导致的后果)他坐直身子。两手在背后摸索着,找到了马鞍后面的那条皮绳(这条牛皮绳是安在马鞍后用来栓物品用的),他同老师说:我把你栓上吧,你别掉下去。老师也没有吱声,说明是同意他栓的。就这样,他用这皮绳把老师的后胯紧紧拴住。

很快到家了,家里的3条牧羊犬围着马对着宝乐道没完没了狂吠。如在平时,狗都会远远地跑过来摇着尾巴邀宠的。老婆迎上来牵马,他下了马跌跌撞撞得向房门口扎去,倚在门框上,转身对着老婆挥手:“进来、进来啊?我们一起喝两盅。”他老婆也当他喝醉了说胡话,理也没理他,径直牵着马向马棚里走去。宝乐道爬到炕上,衣服和鞋子都没脱,就一头扎到棉被上睡去。

第二天,太阳升的老高,9点多钟的时候,闫希军的爸爸妈妈来到宝乐道家里拜年,他老婆赶紧把他摇醒,简单的客套过后,他问老婆:“布音巴雅尔呢?”

老婆问:“哪个布音巴雅尔?”

“我们嘎查的呀?”

老婆嗔怪地瞪着他,推了一把:“你喝多了吧?还没醒酒呢?”

宝乐道直着眼睛,茫然地想了想,一拍脑袋:“对啊!”他醒悟过来了:那个布音巴雅尔一年前得食道癌死了。他家人送他进死人洼的时候,自己还在旁边帮着拦牛车呢。怎么回事呢?昨晚明明是碰到他了,还把他带到自己家门口了。难道老婆没看到他跟着自己进屋么?他把这事一说,三个人都感蹊跷。闫希军的父母互相看了看,一脸疑惑,宝乐道平时从不开玩笑、不说谎,这不像是酒后胡言。他老婆说昨晚睡得好好的被狗叫醒,出来牵马时还昏沉着,在马棚里卸下马鞍时,她也觉得那个马鞍有点不同以往,但是天黑,看不到什么,就没在意。

于是四人一齐向马棚走去,走进一看,圈墙上那个红漆木的雕花马鞍实实在在地搭在那里,马鞍后面,一个骨盆赫然呈现在他们面前。这个骨盆被皮条系着活扣紧紧拴住。这是一个完整的人类骨盆,两扇像蝴蝶翅膀一样的髋骨完整地围拢在一起,森白密致的表面还隐隐有动物啃噬的痕迹。这绝不是羊或牛马等动物的骨盆,因为人类骨盆上的髋骨形状明显不同。这些牧民吃了一辈子手扒肉,他们清楚这个完整骨盆的属性。

从那以后,宝乐道再也不抄近道走死人洼了。

闫希军讲完以后,吕磊说:“最大的死人洼听说是阿山苏木北面的那个,前年冬天,他们说有个牧民家18岁的女孩死了,脱得溜光地送进那里。我们哥俩和一个朋友,三个人跑到死人洼里去看,转了半天,除了东一块,西一块的白骨外还看到一个尸体,露着很多骨头,骨头上带着一点碎肉,好像是被老鼠还是野狗啊,狼啊什么东西吃的。才三天,人就变成那样,真他妈可怕!”

草原上的每一个苏木,基本上都有一个荒无人烟专门放置死者的死人洼。蒙古族牧民几千年来的丧葬传统:人死了后,不管男女老少尊卑贵贱,都要剥光衣服放到牛车上,把套车的牛眼睛蒙上,牵到死人洼附近,对着牛很抽几鞭子,让受惊的牛拉着死人在死人洼中颠簸,直到从车上颠下来,这个位置就是他(她)的葬身之地。裸露的身体餐风露宿、日晒雨淋,人赤条条地来,又赤条条地走。食肉的民族,最后也把自己的肉躯献给大自然。草原上吃肉的狼、狐狸、老鼠,鹰、雕,包括虫子、蚂蚁都会迅速地把死人吃得一干二净。这是一种真正的生态循环,绿色环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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