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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十六章 犯人伙食


轮到我讲了,我想起在我上高二的那年,身边发生的一件事。当时,虽然我没见到过鬼,但通过这事我感觉这世上还真的有鬼。

那时候我父母正同一个邻居合伙办砖厂,在那个砖厂附近有很大一片水塘,这一带,方圆几里之内都是几米厚的黄土地,很多砖厂一个挨一个地在附近建窑,这片水塘就是以前的砖厂挖泥做砖遗留下的。塘水很清,最深处有3、4米,酷热的夏天里,我没地方消暑,每天便来这塘里游上几圈。每次来这里玩水,出于礼貌,我都会同砖厂的厂长夫妻(父母的合伙人)打个招呼,有事没事闲聊两句。有时候碰到工人当中发生什么有趣事情时,跟着凑个热闹。比如灌老鼠,斗蛐蛐,逮着一条蛇,追个兔子什么的。

这天,他们挖土做砖坯的时候挖出了一个老坟。远远的我听到一名工人嚷嚷着这条消息,赶紧从水塘里爬出来,水都没擦干净就套上短裤跑过去。

我赶过去的时候,这些工人围了一圈,有个绰号叫“耗子”的年轻人,和一名肌肉特别发达的工人在半人深的泥坑里用铁锹清理着,因为地方狭窄,其他人就在旁边围观。棺材顶部已经露出了一半,这付棺材上的油漆基本都剥落干净了,也可能当初没上过什么油漆。木材是那种纹理很清晰、很粗糙的材料,棺材板的表面好像凹凸不平。将上面所有的浮土都清掉以后,我发现木板上还有两个小洞,这也许是老鼠搗出来的吧?

旁边的工人议论纷纷:“这可能是一个古墓。”

“嗯,要是古墓的话里面肯定有陪葬。”

“那就值钱了,卖出去我们平分。”

坑底下正在清理的耗子抬起头,手一挥,一锨土扬到说平分的那人脚前,“谁跟你平分啊?坟又不是你发现的,活你又没干。”耗子的脸上满是讥诮,他的话音刚落,引起了一阵哄笑。

有名蹲着的工人,脸色黑红,胡子拉碴,看样子年纪不小了,调侃耗子:“大家都说好了啊,坟是耗子发现的,活又是耗子干的,坟里面发现什么东西都归耗子啊,别人不兴抢的。”

又是一阵哄笑,有人起哄:“里面要是有大姑娘就给耗子做媳妇啊。”

我感觉,当时看到这种棺材板子,应该有很多人不相信里面有宝物的。只有耗子一个人闷声不响地埋头干活。(耗子其实在我看来他一点也不像老鼠,他1.75米以上的身高,身材匀称,肌肉结实,长着有点雀斑的鞋靶子脸,眼睛有点小,话不太多)

等到整个棺材齐整地露出上面一圈时,那个肌肉男跳上来了。

耗子招呼他:“来呀,帮着把盖子打开啊?”

肌肉男说:“累了,你自己打吧。一个人能行的。”

旁边的人跟着说:“耗子,你用铁锨翘,顺着那块板底下的边整,几下子就能撬开了。”围观的人中没有一个愿意下去帮助他的,看得出他们都很忌讳挖人家的坟。

耗子依言把铁锨深入顶板下面,因为掀把太长,掀头伸不进去,他只好又把旁边的土扩大了一部分,这才将薄薄的铁锨尖端深入顶板下面的盖合处。他猛一用力,没想到“嘎”的一声,整个棺材板都动了一下。我看到耗子的脸兴奋得飞上了一层红晕,手脚麻利的连续在两头撬了几下,棺材板的上盖就脱离出来。他并没有用多大力气,我估计这坟至少有上百年的历史了,钉棺材的铁钉都快锈没了,才这么容易让他撬起。

他用铁锨托着棺材板的中间部位翻转过来,一股令人作呕、霉烂的臭味迎面扑上来,甚是呛鼻子。棺材里躺着一具白骨,整个骨架都很完整,上面还蒙着一堆堆黑不黑、灰不灰,分不出颜色的絮状物,骨架的身下和四边都是这种烂七八糟的玩意儿。当时有很多人都捂着鼻子,回过头去躲避这种恶心的气味。只有耗子伸长脖子扫视着棺材里面的各个角落。很快,大家又把头转过来,观望着棺材里都有什么东西。

第一眼望过去,除了白骨和那些絮状物外什么都没有,耗子握着铁锨,在白骨的身边拨拉来,拨拉去,那些絮状物纷纷飘扬起来,有些飘到了我们的脚下,霉烂味、尸臭味更刺鼻了。我看耗子竟然对此不为所动,仍然很细心地拨动着。那具骨架的手脚和胳膊腿,已经被他移动了位置,两只脚和一只手也与身体分了家。明显地看出:这里面除了人骨头和烂衣物外什么都没有。有人说恶心,有人说没意思,人们纷纷转身向工地走去。

我正要跟着离开时,耗子从坑里跳出来,耷拉着脑袋,蔫蔫地跟着我们,没走两步他“嗨、嗨”两声又把大家喊了回来。我估计,人们可能以为他发现了什么东西。他说了句看我的,就跳进坑里。

耗子两腿叉开稳稳地站在棺材板上,接着他解开腰带把裤子褪下来。他呲出一股尿来,亮晶晶的水珠绕着那具骷髅转了一圈,最后全泄到骷髅头的嘴里。那仰天大大张开的牙床,一颗颗完整的牙齿白森森的,镶嵌着牙齿的上下额骨头却是晦暗的黄白色。他看上去好像是对着苍天呐喊着什么。

围观的人们都挺吃惊。

“有种!”

“虎实!”

“真牛逼啊!”人们扔下这些话纷纷干各自的事情去了,留下尴尬自嘲的耗子一个人。

我回到家以后很快便开始吃晚饭。脑子里一出现那具可怜的骷髅骨,就没什么胃口了。

第二天下午,我接着去游泳,跑到工地上呆了一会儿,没见到耗子,听人说:同在一个工地上的他叔叔,听说他做的事后把他臭骂了一顿。耗子上午还干了一会儿活呢,无精打采的。工人们看到他裤子总是湿的,笑话他一番,说他从昨天向棺材里撒尿后,那个东西就不听话了。耗子请了假回宿舍休息去了。

第二天,我本来打算用一整天复习功课。但总感觉耗子会有事,于是又去游泳。耗子还在请假,没上工,工人说:早上起来,看到他的褥子湿了一大块,有股子腥味,他人好像虚脱了,不愿意动弹。

第三天,我又去工地上打听耗子的事情,他们说他叔叔一早上请假,结清了两个人的工资,搭了一辆运砖的货车,背着耗子去旗里医院看病去了。都是他做那事的报应啊!

在以后就听说耗子回老家了,人很瘦,虚脱得不但连路都走不动了,坐长了都不行,整天躺在床上。西医、中医,去了很多地方,找了很多人看,总是治不好这病。

过了几年以后,我一想起这事就奇怪:你说耗子在那个时间段恰巧得了病,但是我们总怀疑耗子到底得的什么病,这还算自然人得的病么?

除了那具骷髅给他的报应外,这还能有什么合理解释呢?

您说这世上有没有鬼?

接下来李明虎讲了一个发生在他亲戚家的故事。朱老五不会讲,让我帮他讲,我讲的是《王爷与妃子》的故事,是以前从一本杂志上看到的,有关人鬼恩怨,冤冤相报方面的。正讲到一半,闫希军瞪着铁窗上的望风孔呆住了,他嚷嚷着“不讲了!不讲了!该睡觉了。”至此,我们的鬼故事会就结束了。

那个晚上我值的那一班挺平静中就过来了。后来我想:李明虎和闫希军都看到过铁门孔上有东西,为什么不同大家讲?应该是怕说出来被看做“没种”“胆小鬼”之类的窝囊废吧?在这个环境里的这些人会更加注重这种虚荣心。

早上起来洗涮过后,我的心情特别愉快。说起来好笑,这只不过是一件小的不能再小的事情。今天,劳动犯分洗脸水,多给了我们一盆,这样,我们每个人就分到一碗多一点的清水了,这已足够。我用毛巾浸湿了,使劲得、仔细地擦拭着脸、脖子和耳朵,反复地浸湿、拧干毛巾,最后水都变灰了。洗完后,我感觉特别清爽、舒服,终于不用他们洗过的水了。从那以后,每天早上我们差不多都能分到两盆水,可以干干净净地洗涮了。这种感觉是外面的人无法体验得到的。

早上打饭的时候,通过望风孔,李明虎看到食堂管理员小老包跟在劳动犯身边监视着。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人长得不高,黑不溜秋的脑袋挺小,豆豆形的小眼睛下面鼓着很大的肉眼泡,脸上有很多粉刺黑头。他像个木头一样地戳在那里,两手插在棉衣口袋中,冷冰冰地监视着。他这付德行,如果是在晚上被人突然看到,可能会误以为是具僵尸。

杨国民在后面怂恿哈达,“哈达,快!快!你跟那个管理员说吃不饱,一直饿着肚子,让他多给我们一勺。”

思想单纯的哈达在接过玉米粥后,还真的歪着头对着望风孔外的小老包说:“纸不饱,多给一点吧?”

我在旁边通过望风孔的边角,看到小老包仍然是那副姿态,面无表情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杀了那么多的人,你还想多吃?”

哈达羞得满面通红,捧着饭盒悻悻地走开了。后面的杨国民跟上,手拿饭盒伸到望风孔外,对着小老包嘿嘿一笑:“他也是做计划生育工作嘛?为控制我们国家的人口做贡献了。”小老包一声没吭,打完饭后跟着出去了。后来那几年我想起这句话就想笑--我们国家的计划生育工作,要是都像哈达那样做,这还了得!

监狱里,所有犯人公认的,痛恨的第一号人物,就是这个其貌不扬的小老包。他从来不穿警服,不知算不算公安局的正式编制。他掌管着所有犯人的伙食大权。本来,我们是不需要吃那个猪饲料的,(好像国家给犯人们配的也不是这种东西)小老包家里喂了好几头猪,给人吃的--当作粮食的玉米比用作饲料的玉米价格明显要高,小老包就到市场上把那些玉米全部换成饲料,多出那些的就拿回去喂他家的猪。给犯人的配给中也有少部分白面,他也拿走一部分,包括每年秋天给犯人腌渍的几大缸咸菜嘎哒,(这是我们唯一像样的下饭菜)他也拿出很多到市场上卖。据说看守所里的咸菜比家里腌的好吃很多,(芥菜根茎从来不洗,削一削须连着泥土就放入用了几年的盐汤里)很多公安局的干警都拿回去吃。

经他这样一倒腾,我们的伙食粗劣不说,还常常不够份。(本来监狱给犯人配备的粮食就不是按照吃饱的量计划的,这样一来吃到嘴的量就更少了)经常是一勺半生不熟的玉米粥,一小撮粗盐。也自然会发生像朱老五那次的情况--只有一盒子烂菜叶,没找到一块面疙瘩。

因为饥饿,这里的很多犯人期盼着判决书早日下来,憧憬着早点去劳改队。听说那里的伙食比这里好很多。犯人们就此事向检察院的程科长(专门监管囚犯权益的)反映了几次,起不到什么作用。听说小老包的亲戚是某位有实权的领导。他一直在这个岗位上我行我素了几年。

我猜想,小老包是不是认为只要饿不死这些人就行啊?认为他这样也是对犯罪者的改造手段吧?也许他还为此自豪呢!

下午望风的时候,我们这些人排成一溜蹲坐在墙角上晒太阳。每天两包香烟的待遇,没有人再去捡烟头了。遇到天气好的时候,像这样晒太阳成了我们短暂惬意的休闲方式。这时,新分配来的年轻看守押着一名走路拖拖的,面容晦暗的犯人进来。他身上衣服的质地挺好,但皱皱巴巴的,身上沾满了一块块泥痕,胸前衣襟上还滴着几块暗红的血迹,长过耳垂的头发鸡窝似地纠集在一起,嘴角上还有一圈干结的黑红色血痕。

他走进铁大门相距门口5米左右的位置时,被看守叫住,命他面对挎着枪的武警站定,叫他报号。他愣住了,扭着头望着看守。看守提着一串钥匙,轻轻晃动、画着圆圈,盯着他说:“先报告班长,在报你的名字,说进去,他让你进去你在进去。”这人又愣怔了有两秒,抬起头对着武警,轻了一下嗓子,发出如气流冲过管道般的声音,很沙哑很模糊。我只听清他最后说的“进去”两字,那名武警爆喝一声:“重报!”这人又重重地轻了一下嗓子,还是很沙哑很模糊,但好歹音量拧大了,勉强得听出来:报告班长,赵英男进去。那名武警干脆地爆出一个字:“进!”看守手一抬,这人又拖拖地迈着步,好像有什么毛病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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