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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初进监狱(二)


首先是朱老五下来,他比我低了半头,穿着一身米色内衣,套着刚才从我这里拿去的棉马甲,浑身都是一块一块的肌肉。他一拳打在我的胃上,嘴巴里还叨咕着“黑虎掏心”,接着又一肘打在我的脸颊上,嘴里发出“蹦”,接着是膝盖顶肚子,双拳击胸,每一出击嘴巴里总是吐出一个词。被他打了七八下,我始终站在原地没动,我感觉他每一下的打击都缺乏力道,应该是没有经受过打沙袋的训练。

接着是比我略低一些长得很像陈佩斯的李明虎下来,对着我的脖子、脸颊、胸口、小腿,连续用双肘、脚的内外侧花样百出地击出了十几下,也是嘴里念念有词。我仍然一动不动、一声未吭、表情木然地由着他打,他的力道也与朱老五差不多,打在身上没有什么大的痛感。

这两人都打完后,杨国民盘腿坐在铺上,眉眼倒竖,满脸横怒地叫着:“过来!”

我走到他面前站定,他嘴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你妈了个逼的,让你知道知道什么是规矩。”他左右两掌抡圆了使出浑身的力气,“啪啪”抽在我两侧面颊上,我没有丝毫躲闪,这两下倒是感觉脸上火辣辣的,我仍然怔怔地望着他。

当他们开始打我时从始至终我没有丝毫躲闪的动作,也没有一声轻微的呻吟。不是我被打傻了,(他们的拳脚对我还造不成伤害)也不是吓傻了。我是思想和情绪都转不过弯来--刚才还热情地把我当作兄弟和朋友似的,没有任何原因就突然翻脸了,像一条条变脸的狗一样,又骂又打的,我是为此疑惑,感情上无法适应。我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去做。但在我进来之前,我是做过心里准备的,如果他们打我,就忍一忍,应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在杨国民打过我之后,坐在他旁边一直盯着我一言不发的闫希军发话:“行了。”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很清楚。杨国民立刻变了脸,从瘟神一下子变回到亲人了,他呵呵一笑,拍了下我的肩膀,“你小子还挺有种的,上床睡觉吧,号里都是有规矩的。”

“我知道,我听说过的。”我仍然面无表情,转过身爬到铺上。

大家都躺在铺上,这些人七嘴八舌地询问我在外面的经历,好像又恢复了兄弟加朋友般的亲热关系,我却实在提不起情绪来热烈的回应,我不得不简单地应付着。

我的心里一团乱麻,我的心情像这严冬里黑漆漆的夜一样冰寒。我真怕与这些人为伍,与他们讲话,他们每一句话都带着脏字,都侮辱着别人的妈妈。那时候我极力避免与社会上说这种话的人接触,就是受不了这些词汇。而我们那个地方好像是因为文化落后的关系,偏偏到处都是这样讲话的人。(很多在单位上班的年轻人也是这个毛病)

当杨国民骂我时,我觉得那两个词,比我挨打十次都难受。这也是我发怔、木呆的一个主要原因。而十年以后的我突然发现变得同他们一路货色了,稍有不顺心的事情,脏话就脱口而出。我发现,在目前的大学校园里很多男女学生也都这样。如果以那个时代的人们眼光看现在的我们,只凭说话,真不知哪个是小流氓哪个是大学生了,时代真的是在堕落吧!

那一晚上他们与我谈的话题,印象深刻的只有两件事:他们说我进了监狱,学校就会把我开除了,大学肯定是念不成了。同时,我会因这个案子被判几年的。

李明虎插话:“不进监狱的人是不完整的人,他也说了,监狱是人生的第一大学。你现在来这里上大学不是一样么?”

杨国民打断:“那是马克思说的,你他妈的瞎安,老毛头在的时候非把你枪毙不可。”

这本来是值得笑的两句话,我却没有一点心情去笑。谈到后来他们认为我有文化,便不断催着我给他们讲评书故事。若在平时,我随便胡诌也能打发他们,但我当时的情绪完全沉浸在冰窖里:我的大脑彻底短路,无论我怎么努力也想不起一星星故事。等了半天我没有反映。

杨国民不耐烦地威胁,“你他妈了个逼的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吧?”

旁边的闫希军打断他,“算了算了,睡觉。”众人这才停止聒噪。这一晚上,闫希军很少发话,他把我解脱了出来。

这一晚,我躺在床上,感觉大脑里从未有过的冰凉,(以后我也没出现过这种体会)我在想:这就是监狱生活么?以后的时间里我都这样过么?我睡不着觉,头脑和心绪始终如浸泡在冰水里一般。我眼睁着,在静静的黑夜里呆呆地望着黑暗。就这样过了很久、很久,直到我想:我在这里呆不了多久就能出去,权当我把现在的经历当作体验生活吧?睡意才渐渐降临。

在以后的时间里,这些人都没再对我动手,也没人向我挑衅。我始终保持着低调,少说话,不卑不亢地尊敬他们。实际上我对这些家伙也没什么话好说的,我强烈感觉我与他们根本不是一类人,他们说话做事令我从内心里反感至极。

比如,吕磊看中了我穿在身上的那条牛仔裤(这条裤子在膝盖左右两边有兜,是当时流行的款式),我不想给他,就撒谎说这是女朋友给我买的礼物,有纪念意义的。却又引出了麻烦,他们问我怎么认识的,怎么谈的?我只好编了一套信得过的故事,最后问我操屄了么?是怎么操的?我说还没有,他们几个却坚决不相信。朱老五和李明虎还热切地要求我把那事表演给他们看。不要说我当时还没有女朋友,就是结束处男之身也是很多年以后的事情了。我当时对爱情、对性都抱着圣洁态度,这些下流的家伙啊……

进到这里的最初日子,我一天到晚地困倦。在这里除了吃饭望风,没有任何事情可干,睡觉是最大的自由。前一个星期我每天差不多超过20个小时睡觉(也许不少人在心情极度恶劣时就会觉多吧?)

第三天下午的时候,我正躺在床上盖着大衣睡觉,被旁边发出的“空洞空洞”声惊醒,我睁开眼,看到朱老五压在李明虎的身上,两人都穿戴整齐,却做出剧烈的男女间苟合的动作。

我奇怪地问:“你们在干什么?”

他俩回答:“操屄啊?”

“搞什么名堂!”我带着满脸的厌恶和不屑扭过头去。

朱老五和李明虎停下了,两人都没吱声。我说的话和脸上的表情被杨国民看到了。不知他当时和闫希军、吕磊三人坐在那里干什么,他问闫希军:“这小子真牛逼,要不要揍他?”

时间停顿了几秒钟,闫希军说:“算了。”这一切我都闭着眼睛,真真切切地听进耳朵里。我要感谢闫希军做的这个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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