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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申诉状(一)


在这天下午,我心里一直在惦记着:想个什么法子,安慰安慰哈达,让他开心起来。磨叽了一会儿,脑子里突然亮光一闪--我记得听很多人说过,精神病人杀了人是不偿命的,对!就按照这个思路给他希望。于是我在玩扑克的时候问李明虎他们:

“你们听说过精神病人杀人的事情么?”

他们想了想,说好像没听过。刘黑子说:

“听说精神病人杀了人是白杀的,不判刑的。”

我说:“对啊!我听我姥姥说,在她们老家农村,前几年有两起精神病人杀人案,杀了以后关到监狱里呆了几天,后来又放出来了,那个精神病人的家里,怕他以后再杀人,就用铁链锁在房间里,一天到晚的不让他出来见人,锁了有好几年呢。”

果然,哈达听到这句话,立刻坐起来了。那些打牌的人都催着我把这个故事详细地讲一讲。我就一边想着,一边慢慢讲着,一边慢慢讲着又一边想着,磕磕绊绊总算把这个故事有血有肉地编了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哈达也凑到了我的身边。我是一边打着扑克一边讲的,后来,哈达也加入进来,也跟着把扑克牌摔得劈啪作响。

讲完故事停顿了一会儿,刘黑子发感想:

“哈达有点可惜了,要是你家里很有钱,或是当大官的,给你弄个精神病鉴定,你就不用在这里陪我们了。”

这刘黑子讲话有时考虑不周,不过哈达的眼睛却有点亮了,抬起头问:

“嗯,真的?”

我跟着帮腔:“是这样的,有很多人通过关系,弄出个有病的证明,人就出去回家服刑了。有些没有关系的人,真的检查出来有病,也能出去的。”

哈达又有点蔫了,估计他心里掂量:这两种情况,他哪个都不占。

我启发他:“哈达,你家里人有没有什么病的?比如你姐姐啦,你爸爸、妈妈啦,有一个人精神不太好的就行?”哈达想了想说:

“我五姐不好,”

“怎么不好啊?”

“做事不好。”

“你详细说说,五姐做事和我们有什么区别?”

哈达低着头颦着眉想了想,抬头不自然地笑了,“说不好。”

我听着有点着急,这时阿腾格勒凑过来,用蒙古话问了他两句,很快两人流利地交谈起来。阿腾格勒用汉语和我讲:他五姐做事很慢,家务活之类的都干不好,说话也说不利索。我想这可能是有一点弱智,还算不上精神病。我接着让他问其他姐姐怎么样,他的爸爸妈妈怎么样?哈达想了想后,说他二姐脾气不好,经常无缘无故地发火,记性还不好,有时候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事。听他大姐说,他妈妈生前也和他二姐有点像。

我想:这和精神病应该有点贴谱了。然后我对他说:你可以让你姐姐请个律师,你把这些情况和律师讲,律师帮你说你有遗传性的神经病就好办了,法院相信了律师的话就会放你出去的。哈达低着头无声地笑了笑,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说:

“你帮我吧?你行。”

我想他这个案子就算请了律师也不一定管用,况且他几个姐姐都很穷,不一定能掏这个没作用的钱。能帮帮他当然是好事,也许帮他写个材料之类的偶尔能起点作用,背不住能让他多活几天。于是,我爽快地答应他:

“你下次接见时向所长要几张纸和一个笔,我来帮你写这种证明。”

哈达高兴地拉着我的胳膊像个孩子似的“嗷嗷嗷”了两声。在我们那里的乡下,常常可以看到很多蒙古族人,遇到高兴事情时,伸着脖子乱喊一气。这似乎有点原始部落的遗风。

两天以后,哈达出号接见。回来时又是带着满脸光彩,如同上次宝音图请他喝茶般的快乐。他说:这回他几个姐姐们看他来了,带着两大暖瓶奶茶和很多蒙族家里吃的食品。在值班室里他边吃边同她们聊天。我看到哈达的两眼有点红肿,就问他:

“你哭了吧?”哈达低下头,眼光四下躲避,露出尴尬的笑,不好意思起来:

“嗯,哭了。”

刘黑子嘴一撇,溜出一句:“操,能不哭么?”

大家都能理解这个时候的感受--那是关在牢笼里的人,最幸福的感受了。

这次宝音图对他(她)们说:判决书如果下来,还有十天的上诉期,在这十天里不服判决还可以上诉的,这个上诉状是交到盟中院里,有一些的犯人也会在这期间得到改判的。上了诉还需要等很长时间,才能等到最终的判决结果,有些是半年、一年以后才下来的。

我现在想:宝音图对她们说的这句话很重要,这暗示他们,不管枪毙不枪毙,哈达还能在这里呆很长一段时间,这可以有效稳定犯人和家属的情绪。当人们摊上死刑判决这种事情时,大部分都是多活一天算一天的心里。就像那些诊断出癌症晚期的病人一样,明明知道必死的,只要条件允许,家人化再多的钱也要多挽留一天是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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