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执玉被他那句“没有体会过”一敲,脑门懵了半晌,终于才回过神来。
他骤然掀了凤眼看他。
感受着殿下沉沉的视线,青书垂着眼眸,小声的嘟囔着:“换作您救我,只怕您要向时芙姑娘讨价还价到三万回了。”
他的话,竟让裴执玉史无前例地有些无言以对。
书读得不多,顶嘴倒是比往日快了许多。
他指骨骤然敲了敲桌面,发出叩叩的声响,却见青书的身影敏捷地一闪,早已经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响,甚至连书房的门都牢牢关紧了。
偌大的书房又是重新安静了下来。
耳畔回荡着青书的话,男人粗粝的指腹缓慢摩挲茶盏的边缘。
指腹细腻的触感倒是让他重新回忆起昨夜掌心女人细腻的肌肤。
她的小手就这样任他牵引。
女人羞赧、战栗,莹白的雪腮染上粉雾。
她盈盈的杏眼望着他,红唇微微张着,露出细白的贝齿。
好似,也没他想象的那样不愿。
没有他预想中的那样保守、老实,十分为难。
或许,她也是喜欢的吧。
裴执玉喉结滑动了一下,缓慢支起了身子。
眼下巫医已经松了口,或许,治病紧要,他需要在这紧要的关头好好钻研。
并不做旁的什么,只是瞧瞧她身上还有哪一处,是能成为他治病的主药……
男人仰头,饮尽了杯中的茶水。
水珠不慎从嘴角溢出,淌过下颌、滑过喉结,又是顷刻间滚了下去。
………………
马车辚辚,碾压过京城街道的青石板。
时芙忽然便在马车上打了一个喷嚏。
“怎么了?可是衣裳穿少了,着凉了?”
坐在她对面的李奶娘皱了眉,替时芙理了理衣衫。
“要不要叫马车回去一趟,取一件厚一点的衣裳?”
时芙吸了吸鼻子,又是摆了摆手:“没有没有,我也没觉得冷。”
今日的天气是那样好,早晨还阳光明媚呢,也不知怎的忽然打了一个喷嚏,脊骨处忽然就有些冷冷的。
“眼下我们有要事要办,东珍姐,还是让马车继续走吧。”
李东珍听见这话,也点了点头。
前些时日,京城东城有一秦氏,因为丈夫宠妾灭妻、婆家又克扣嫁妆,所以央着时芙给她写了一封和离书。
那一回的事情被四房的陈氏一搅合,叫歹人假冒了真正的秦娘子,故意纵火烧了茶楼,险些是要了苏清辞的性命。
后来誉王府分家,陈氏入了京兆府,陛下亲传了旨意,要求秉公处置。
她便直接被裴家四爷休弃,又是被判处流放两千里。
流放两千里,就算是真的能活着到了流放地,想必也得吃不少苦,此生再难回到京城了。
时芙后来终于为那秦娘子写了和离书,翠翠听闻此事,仗义出手,亲自给她送了过去。
那一日,翠翠驾着誉王府的马车,带着三五个小厮,声势浩大,拿捏足了誉王府大丫鬟的派头。
正因为此,和离书送进秦娘子夫家的祠堂,翠翠只是一瞪眼,满座族老皆是胆战心惊。
秦娘子最终取回了自己的嫁妆,顺顺利利地和离了。
那一回,翠翠就好似打了胜仗一般,雄赳赳、气昂昂地叫誉王府的马车绕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转了三圈。
叫街坊邻里的都瞧见了秦娘子的事情,也给不少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于是这一回,又是有受了委屈的妇人暗中找上门来了。
这是城东后巷一个叫邓婉容的,如今还是很小的年岁,却受了天大的委屈。
时芙听见消息便立即带人出门了。
李东珍轻轻叹了一口气,眼下马车出了王府,就只有她们两人,她才敢讲这件事细细地对时芙讲了。
“听闻她是蜀地女子,模样生得好看,她的丈夫又是京兆府的衙役,有些派头。”
“他跟官场里的人有些接触,便时常推了婉容出去应酬。”
时芙微微一顿:“应酬?这是什么意思?”
李东珍张了张嘴,顷刻间便红了眼眶:“就是用那邓娘子的身子来交际,给他换点官场上的好处。”
“起初人是被迷晕了,她不知晓,后来有一次那邓娘子蒙汗药饮的少了,半途便醒了过来,才叫她发现了这样的事情。”
李东珍讲到这里,声音越发哽咽,时芙听得简直是心惊肉跳:“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她是否去报了官,叫那奸人一同得了惩治!?”
只见李东珍摇了摇头:“你说她丈夫就是衙役,官官相护,人一进官府就会被赶出来,报官能有什么用呢?”
时芙闻言,指尖轻轻一颤,竟莫名地想起了从前的自己。
“那一回,她拼死抵抗,却还是叫那奸人得逞。于是那衙役后来越发大胆,竟是将人活生生地推了出去,完事了再送回来,说她这样更有滋味。”
时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慢收紧了手指,听得眼眶发酸,都有些不忍心再听下去了。
“后来她忍无可忍地投了井,但是被人救了回来,又被检查出了身孕。”
“因为腹中的骨肉,她终于不再寻死觅活了,后来月份大了,肚子挺了起来,那衙役也鲜少送她出去。”
“不过如今孩子还未满周岁,那衙役瞧她面容姣好,好似更胜从前,于是又生出了这样的心思。”
“可怜那邓娘子为了襁褓中的孩子,反抗又不敢反抗,死又不敢去死,每日便如同生活在地狱里一样。”
李东珍讲到这里,喉咙轻轻一哽,便是再也讲不下去了。
天下为人母的,总是一样的可怜。
时芙也是闭了闭眼眸,只觉得心头搅得难受。
她轻轻的握住了李奶娘的手:“幸好……幸好我们一直坚持了下来,翠翠又是声势浩大地驾着马车绕了一圈,叫全天下人瞧见了我们的厉害。”
李东珍垂眸擦了泪,她轻轻地点头:“是了,瞧见翠翠那日动静,街坊邻里的几个都在劝她,她才终于有了勇气,也算是有了从地狱里挣出来的盼头。”
李东珍其实私下里一直在想,她的时芙妹子在誉王府里根基未稳,眼下都有些自顾不暇。
外头的这些事情是否应该缓一缓,免得叫她为难呢?
可回回听见了外头的消息,眼泪后头是眼泪,苦难后头是更大的苦难,一次比一次叫人来的难受。
若是让这些受苦的姊妹们再缓一缓,怕只怕被这世道撕咬得连骨头都不能留下,便是连性命都没了。
于是一个又一个,她们便是无论如何都收不了手了。
李东珍想着,又是叹了一口气,心里觉得十分对不起她这个妹子,却见身下的马车缓慢停了下来。
时芙竟朝着她微微笑了一下,率先便伸手掀了车帘。
随着她的动作,日光顺着那道缝隙骤然从外头照了进来,原本幽暗的方寸车厢,尽数被天光铺遍。
时芙的脸迎着漫天的日光,缓慢而坚定地下了马车,又是抬头望着头顶的青天。
明亮的日光璀璨,叫她忍不住眯了眯眼眸。
她朝着李东珍伸出了手,声音好似掷地有声:“我们一起去吧,邓娘子会等到公道的,天底下是有公理可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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