襁褓中的孩子似乎感受到母亲的情绪,忽然便声嘶力竭地啼哭了起来。
李奶娘急忙上前,将她怀里的孩子抱在怀里轻轻哄着。
时芙也连忙上前抱住了浑身颤抖的邓婉容:“可是这不怪你,这根本不怪你。”
她手掌一点点拍着她单薄的脊背,心中却忽然多了几分感同身受的酸楚。
她轻轻地哄着:“有些男人明知那是自己的骨肉,却同样是动辄打骂,恶人行恶是不需要理由的。”
“孩子生下来有你这样坚强又勇敢的母亲,便是他最大的幸事。因为你走出了这一步,一切都会改变的。”
“恶贯满盈的坏人定会伏诛,会通通受了应得的惩罚。”
邓婉容通红的眼眸含泪,抬头怔怔地看着她:“不能的,不能的……”
她颤抖的声音里含着浓重的哭腔:“世上从没有恶有恶报的事情。”
“他在喝醉了的时候无意向我透漏过,是因为我这张脸,才叫他有机会见了世面,见到了那些贵人……天大的贵人!”
“他们官官相护,纵使是我的委屈捅破了天,却也没有人能够为我申冤。”
邓婉容颤抖的手仓皇握紧了时芙的手,时芙只能感受到她冰凉的体温:“我不要公道了,我也不要申冤……只要我和孩子能离了他,纵使是他把我休弃了都行。”
时芙指尖轻轻一颤,她缓慢掀了眼眸与她对视。
“我的前夫同样是京官,我从前同样忧心他们官官相护,忧心自己无冤可伸,可我总相信天理昭昭、事在人为。”
“最后,天亮了。”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照透她水润的杏眼,叫邓婉容一瞬间看得呆了一呆。
只听她一字一句地说:“和离一定是可以的,公道也是一定会有的,一切都是可以的。”
时芙理解邓娘子的忧心与退缩,也能明白她不要公道,只愿和离的原因。
第一是这件事在世人看来实在是不光彩,若是公诸于世,定是会有无数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邓娘子忧心自己的名节。
其二便是此事困难重重。
官场背后的腌臜事,实在是太过骇人听闻,为邓娘子和离事易,她的夫婿不过是个小小的衙役。可要撬动这背后的利益交换,只怕难上加难。
可时芙相信殿下,也相信她自己。
时芙不知道那些所谓的达官贵人,到底在背后做些什么样的交易,可她知晓此事受害的女子绝不只有邓娘子一人。
从江南到京城,背后势力盘根错节。
若只是为邓娘子和离,便草草了事,不过只是掩耳盗铃的粉饰太平而已。
两人安抚了邓娘子,时芙又是给她塞了些银钱防身,又是派了一个暗卫在这里守着。
她趁着天色还亮,在那衙役归家前便离了宅子。
两人上了马车,李奶娘才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她忧心忡忡地望向了时芙:“这事情不好办,你还愿意为她办吗?”
时芙没有犹豫地点头:“先帮她和离,然后要把那些腌臜的丑事从地下挖出来,对簿公堂。”
若是邓娘子不愿意出来作证,时芙也会在保全了她的颜面下,去想了其他的法子。
李东珍就知道时芙会是这个回答,她虽有些于心不忍,却也是劝她:“可你也听那邓娘子说了,这事背后的竟都是些滔天的贵人,如今你成婚在即,若是被这件事情绊住了手脚……”
时芙闻言,忽然沉默了一下。
良久后,才听见她的声音:“那也要办。”
事情很难,步履维艰,可时芙肯定,只要殿下听见了这件事情,定是会做出与她一样的选择。
此事不仅是暗地里有无数女子受害,那样尊贵的贵人们蛇鼠一窝,在背后做这样的勾当,只怕是要危及了朝堂。
此刻她人微言轻,还是得尽快跟殿下说清楚了才对。
两人正说着,身下的马车忽然慢了下来,耳畔传来嘈杂的吵闹声。
时芙掀开帘子往外瞧。
瞧见的竟是一个骨瘦嶙峋的少女跪在街头,她的头上插着一根枯草,边上摆着一具中年男人的尸体。
这让她在一瞬间想起了从前在江南的光景。
从前她同样偶遇了一个少女跪在街头,卖身葬父。
那个时候,周培方已经当了官,时芙虽捉襟见肘,却还是把自己攒的银钱给了她。
少女讲了她家破人亡的原因,时芙想要帮她,可周培方却做不了这样的主。
还是去年的新苗法,是殿下雷厉风行,向同样家破人亡的流民讨回了一个公道。
那个时候,时芙才恍然意识到——
世间的男人与男人是不相同的。
时芙相信这一回,殿下也同样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只见街边有几个男人拉扯那个少女:“既然是卖身葬父,不就是想要银子?”
“哥几个买了你,要你日后侍奉着哥几个,你怎么又不依了?”
少女瑟瑟发抖地抵抗着,却惊慌失措的说不出一句话。
旁边已经有商贩来驱逐他们。
“无论是卖身葬父还是闹事嫖妓,都去别处,这里可是京城,别影响我做生意!”
几个男人流里流气的一笑,扯着少女便想走:“好,我们走……我们马上就走……”
“住手!她这个人我买下了!”
时芙叫停了车夫,又是匆匆的下了马车。
几个流里流气的男人忽然一顿,循声抬起头,瞧见的便是时芙的脸。
几人的眼睛同时亮了,他们上前几步,便想要去摸时芙的小手:“你也想来陪陪哥几个?买你要多少银子?两个人一起来也好!”
时芙的面上没什么情绪,也没有露出他们想要的惊慌。
她不愿与他们废话,只是后退一步,淡淡吩咐:“来人,把这群人送去官府。”
“寻衅滋事,来人,将他们送去京兆府。”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下一刻,便有两方人马从天而降,唰唰唰的几声,直接将那几个男人按在了地上。
几个男人调笑的声音戛然而止,脸颊骤然地便被人推着往地上撞去。
侍卫太多,他们的胳膊和脑袋都不够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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