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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江海不渡你我渡你


陈长柏挠了挠脑壳,朝那尊通天法相轻轻点头:“随随便便当个地仙?这个不太好说,我尽力吧。”

通天法相捻须一笑,通身流彩飞速萦绕,朝天法身逐渐轮廓模糊,最后化作一束奇光参天而起,直接将天空洞穿通透,可天幕之外却是比无边夜穹还要深邃无穷的漫漫黑夜。

还未等陈长柏等人看出个究竟,人间的漆黑夜幕便重新淹没一切。

有串苍白纸人飘飘洒洒地从夜空落下,不偏不倚地落在陈长柏的手心上,上边多出一串金光闪烁的咒语,陈长柏没有在意,只是笑了笑将其收入怀中,人间匆匆也好当个想念。

陈长柏从夜空收拾目光,三十万冤魂厉鬼陆陆续续踏上佛桥步向天门,而松开束缚的鬼将却盘坐在江面大石上,看着曾经被叶落河牢牢束缚的万千鬼类终得其所,脸上的笑容坦然温醇,但他似乎并没有要一同踏上佛桥天门去往轮回的意思。

与陈长柏并肩同行的莫天象倏然掠出,蓝袍在江面飘逸而过,带起一道跌宕起伏的青莲波澜,随后莫天象落在鬼将所在的礁石上。

陈长柏见状对莫天象的举动有些不解,误以为他要去追究鬼将破开洞天的罪责,而在紫府气海的温润下他先前的伤势已别无大碍,当即也从江面掠向不远处的蓝袍身影,他没有要当烂好人的意思,不管如何这数十万冤魂都得到了一个圆满的结局,他只想与莫天象说清来龙去脉,顺便取回之桃亲手摘录的札记,至于莫天象怎么做他不会多加口舌,毕竟莫天才是如假包换的髻霞山弟子,又行天道一途,对于这些孤魂野鬼的了解,自然要比他一个镇子走出来的愣头青炉火纯青得多。

鬼将注意到掠江而来的两人,却没有转过头来,而是痴痴地望着数十万冤魂沿着佛桥步步走近天门,眸子中充满了希冀和炙热,他也很想踏上那座天门,去往天下鬼类趋之若鹜的西方极乐,只是他心有羁绊不愿也不能随这数十万冤魂而去。

莫天象盘膝在鬼将跟前坐下,此时三十万冤魂已全部踏上佛桥,于夜空借道徐徐而过通往西方,由天门延展的佛桥也从浅龙滩的江心逐渐消失。

眼见即将错过步入天门的时机,鬼将却始终不为所动,看着瑞光透天的佛桥缓缓从夜幕上泯灭,最后只剩下通往天门的一截。

至此鬼将才肯回过头,徐徐抬起目光正视对坐在跟前的蓝袍道士,眼中藏着一些不明不白的神色,像内疚又像是悔恨。

陈长柏落在鬼将和莫天象的身旁,有些好奇两人对坐的架势,非但没有丝毫剑拔弩张的气态,反而有点像是故人久别重逢意思,平淡如水波澜不惊,但鬼将的晦涩目光却让他有些难以琢磨。

陈长柏突然觉得自己有些突兀,便下意识地往后挪了一些,揉了揉眉心,看来是自己想多了,莫天象压根就没有要怪罪鬼将的意思,只是当下的情形不太好开口向鬼将取回那本蓝皮书籍,处境一时间有些尴尬。

莫天象率先开口:“你何不去轮回?”

鬼将将青龙偃月关刀横放在膝前,目光扫过这把曾让无数阵前敌将肝胆欲裂的利刃,没有说话。

莫天象又道:“她说她不等了。”

鬼将错愕地抬起头,两行血流竟是止不住地从脸颊划过,让原本英武飒爽的容貌变得瘆人古怪。

陈长柏闻言更是一头雾水,莫天象与这位鬼将果真是故人,但莫天象所指的她又是谁呢,为何心境坚不可摧的鬼将听闻后会在刹那溃败千里。

陈长柏虽心有疑惑却没有贪嘴多舌,而是一言不发地静候下文。

莫天象又平静道:“她已放下了心结,自破金泉之躯,卸去浓妆粉衣,素衣下紫凤楼,隐于市井平流。”

鬼将泣不成声,猩红的血泪几乎遮住了他的整张脸孔。

当陈长柏听闻紫凤楼与金泉之躯的说法后,忽然间恍然大悟,似乎也弄清了莫天象出现在此的用意,他曾听镇子的老人打牙祭,说紫凤楼的莫娘子曾于一位坐镇北疆的将军许下诺言,待那场三国大战后回到小镇名门正娶,可三国大战早已尘埃落定,却没有人再见过那名将军的身影,要知道莫娘子在紫凤楼一直守身如玉,从前有色胚饕客砸下大把金银,也未能让莫娘子的眼皮抬上一下,可莫娘子却唯独许身给了那位将军,有人笑莫娘子着了邪,凭借着些许姿色便想飞上枝头变凤凰,还说什么将军皆为薄情郎诸如此类不堪入耳的难听话语,但莫娘子却始终不忘初心,痴痴地等着那位将军归来,只是不知何故,在自破金泉之躯后,莫娘子便离开了紫凤楼,在镇子寻了一处瓦房过起了平平淡淡的日子,再没有痴痴地去等那位将军归来。

陈长柏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眼前这位被天道封禁于叶落河的怨灵鬼将,便是莫娘子曾经牵肠挂肚心心念念的心上人,曾深深相爱的两人如今却阴阳相隔不得相见,陈长柏莫名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目光有些恍惚失神。

鬼将极力止住啜泣,深吸了一口气道:“请你替我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莫天象动了动嘴唇,道:“知道了。”

鬼将再次抬头仰望无边的夜穹,依旧没有选择动身前往佛桥天门。

莫天象提醒道:“一旦三十万冤魂全部去往轮回,此处至阴之地便会荡然无存充斥正气,一切名不正言不顺的鬼类将会遭天道压迫灰飞烟灭。”

鬼将呆若木鸡地望着夜幕,似乎能从其中寻得那人的容颜。

莫天象又道:“这是她的意思。”

鬼将目光出神道:“当初我率军北伐大岳,引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罪过太深哪里有脸面去轮回,如今数十万冤魂沉冤得雪,我便真正放下了心头大石。”

莫天象目中有光,似乎对眼前这位马革裹尸的亡人有所改观。

鬼将坦然笑道:“于我而言,我的手上沾满了无辜百姓的血,那数十万冤魂都本该一家子齐齐整整平安喜乐,是我亲手打碎了他们的希望,虽然如今他们得以去往轮回,却不代表我从前的罪过可以一笔勾销,这么些年我在死阁庙内想得很清楚,若我得不到天地大道的谅解,去往轮回又有何用?”

鬼将补充道:“这是我给那数十万冤魂的公道,这江不愿渡我这海也不愿渡我,灰飞烟灭又何妨?”

莫天象欲言又止。

鬼将轻轻抚过青龙偃月关刀,平静道道:“想必她也一定会同意我这么做,我负了她,却没理由再负了那些深受牵连的无辜冤魂。”

莫天象没有再多言半句。

当三十万冤魂陆陆续续地趟过天门,漫天佛像逐渐散去,绽放瑞气佛光的微微天门彻底关闭,就像火树银花一瞬绽放,尔后消失在夜幕之上,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鬼将周身燃起阴冥鬼火,湛蓝色的火焰如恶兽张牙舞爪,大口蚕食鬼将身上的明光铠,眼见不用片刻鬼将便会形神俱灭。

莫天象摘下腰间的铜铃,以铃音牵引诵念经文,尽量减少鬼将所承受的痛苦。

鬼将到时一脸轻快,很主动地将蓝皮书籍抛给陈长柏,随即湛蓝色的火焰便蔓延至他的手腕,由于札记乃阳间物件,并没有受到阴冥鬼火的波及。

陈长柏接过札记,终于发话:“你还算是个会讲规矩的地道人。”

阴冥鬼火燃尽鬼将脸上的血迹,再次显露出那张英武神威的面孔:“看来是没有时间去拜读这本高作了。”

此时陈长柏又突然发问道:“其实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对这本书感兴趣?难道真是因为被封印于死阁庙中孤独难耐?”

湛蓝火焰蔓延至鬼将的手臂,缺失铠甲保护的部位如香烛燃烧,逐渐化为灰烬。

鬼将却由始至终面不改色,摇了摇头如实道:“从前我经过葫芦镇的时候,便有幸拜访过那位注定要名垂千古的夫子圣人,只可惜被他置之门外闭门不见,他说靠刀剑架来的人心永远不会太平。”

陈长柏心中微微一愣,却没有流露出任何神情变化,葫芦镇就像是一座大染缸,各种各样的珠帘因缘际会,陈长柏很是庆幸,能够亲自趟过一边那口大染缸,见识过一位又一位让天地为之变色的风云人物,这是一些修行之士拼上了一辈子,也换不来的阅历经验。

鬼将又平淡道:“我只想知道这个天下会不会真正太平。”

陈长柏得到了答案,转身面向褪去墨色的滚滚江面:“江海不渡你,我渡你。”

随后陈长柏又转过身,郑重其事地与鬼将对视:“如何?”

此时阴冥鬼火已将鬼将的下半身完全吞没,鬼将眼中难掩惊讶之色。

莫天象也因此停下了诵念经文的举动,转头看向意气风发的木屐少年,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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