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安静得如同坟墓。
闻舟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
暖气很足,怕冷到她,梁纪深从昨晚关她进来之后就一直没有露面。
闻舟在沁园的东西一样都没带过来,孕期要吃的补铁剂,还有DHA,她的生活用品都没有。
她还是穿着昨天的那件睡裙。
闻舟不敢再闹,她知道岁岁一定不会不管她的,她不能跟梁纪深斗争下去。
当务之急是要保护好自己,还有肚子里的孩子。
梁纪深要是真的被她激怒,非要剖出来怎么办?
她一想到这个,就咬牙切齿,遍体发冷。
她不知道梁纪深怎么变成这样了,她甚至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了。
梁纪深不是只爱沈岚吗?
和她离婚不是更好吗?
他也那么疼爱珠珠,为什么就一定要……让她复婚?
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只希望快点离开这里。
闻舟从没这么怕过梁纪深,仿佛从没认识过他。
在车上如果不是她服软,示弱,可能去的就是医院手术室了。
闻舟心有余悸。
“太太,您怎么还没吃东西啊?这都早上10点了,多少吃一点吧。”门被推开,保姆走进来收拾碗筷。
结果,保姆做的早饭还摆在桌子上,丝毫未动。
保姆慌神,“你还有孩子,从昨晚就没吃东西,你现在不吃怎么可以?等会先生就过来了,别让我难做行不行?”
保姆哀求。
她只是拿工资的打工人,惹不起梁家。
闻舟嘴角动了动,视线落到保姆身上。
“我,不饿。”
“梁,纪深呢?”
她被关在这里,梁纪深去哪里了?
她现在也不是全然没有希望的,梁纪深还要听沈岚的话,沈岚希望她和梁纪深分开。
要是能见到沈岚就好了。
保姆垂下头,去收拾碗筷。
“我重新给做点。”
保姆并不回答闻舟的话,端着早饭出去了。
闻舟也不气馁,这肯定是梁纪深怕她套话,所以故意交代了的。
他现在真的是疯了。
不可理喻。
闻舟是真的不饿,心情不好的时候,胃口就不好。
她不想吃东西,手机也没有,卧室里也很干净,没有打发时间的东西,闻舟就再次睡了过去。
这个时候只能用睡觉来打发时间了。
一觉醒来。
夜幕低垂,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
卧室里漆黑一片。
不过。
闻舟借着窗外的路灯,窥视到了床边的身影。
她瞳孔骤然紧缩,魂飞魄散。
闻舟手脚冰冷,猛然起身,动作很笨拙。
“你,终于来了。”
“要关我到什么,时候?”她不用仔细看,都知道是梁纪深。
梁纪深在黑夜里笑了一下,起身去打开了灯。
瞬间,灯火通明。
闻舟苍白脸上的情绪,一览无遗。
梁纪深这会也平静下来了,没那么疯狂了。
他又戴上了一张谦和的面具,语调柔和。
“老婆,你别理解错我的意思。我没有要关你,你以前不是总说我不陪你吗?现在我抽时间,天天都陪你。”
“你今天一天都没吃饭?保姆做的不好吃?你想吃什么,我叫人给你送过来。”
梁纪深神色缓和,坐在她的身边,抬起手摸她的脸。
手机触碰到肌肤,闻舟身子一个颤栗。
梁纪深嘴角弧度好看,“你别怕,我是老公,我怎么会伤害你?”
“我会陪着你到孩子出生的,我把以前亏欠你的,都赔给你。”
“我以后再也不跟大嫂见面,我只陪伴你,好不好?你这样高兴一点吗?我还没吃饭,我抱你下楼,我们一起吃点东西。”
“好吗?”
梁纪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凝视她的眼神,温柔而缱绻如同春日的夜色,要将她的心都彻底暖化。
他试图去抱她。
双臂从她背后包围过来,闻舟咬着唇瓣,瞳孔涣散。
她眼底闪过很深很深的恐惧。
可她不能挣扎,不能激怒梁纪深。
闻舟闭着眼睛,任由他抱起自己。
起身的时候,闻舟怕他抱不稳,摔了自己,她颤巍巍地环住了他的脖子。
梁纪深眉目深情,低头吻她的眉心。
他温柔,“老婆,对不起啊。”
“以前是我对你不好,我以后会补偿你的。”
“你别怕啊,我不会伤害你的。你怀着我的孩子,我怎么舍得伤害你?孩子不能没有妈妈。”
他的语气是他自己都想象不到的温柔深情。
闻舟听了并没有触动,他的低姿态故作温柔,只会让她汗毛倒竖。
怕。
就是怕。
那种恐惧如影随形。
梁纪深抱她去外面吃东西。
保姆重新做了晚饭。
但是一看菜色,闻舟都没有胃口。
餐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梁纪深给她夹菜,还仔细给她挑鱼刺。
灯光下,男人的脸庞温润俊美,满是爱意。
时间陡然变得漫长。
闻舟心脏一次次收紧。
“怀着孕,多吃鱼,对孩子好。”
梁纪深把鱼刺放到她碗里,又夹了点其他的菜。
闻舟收回视线,表情很微妙。
她没动筷子,只是说,“我,不想,吃鱼。”
梁纪深嘴角含笑,眼底却毫无温度。
“不行哦。”
“要吃的,对孩子好啊。”
“你不是总说我这个准爸爸不关心孩子吗?你现在要多吃鱼虾,你要为了孩子多吃点。”
闻舟呼吸一颤,嗅到了一股微妙危险的气息,她强压下内心的反胃,如同嚼蜡一样,把碗里的鱼都吃了进去。
很恶心。
没有半分鱼肉的鲜美,冷掉的鱼肉只有一股腥臭味道。
闻舟有种想吐的感觉。
梁纪深好像看不到闻舟的脸色多差劲,多苍白,他为了展现自己的体贴,整整一大盘鱼,都放到了闻舟的碗里。
闻舟再也不说不吃,一口一口的吞咽下去,腥臭味越来越浓。
她被刺得眼睛猩红,心底某个地方,裂开了伤。
现在的梁纪深是维持着虚伪的温柔,她一旦不听话,他就会露出狰狞的面容,闻舟不敢赌,只能忍气吞声。
可那碗鱼真的太多了,她麻木往嘴巴塞,到最后怎么都吞咽不下去,喉咙剧痛,吞下去的不是鱼肉而是刀片。
身侧的梁纪深端坐,深情注视着她。
闻舟竭力克制。
“呕——”
她终究没能吞下去,转过脸,呕吐了出来,刚才吃进去的所有东西,全部都吐了出来。
胃里是有什么东西绞痛着,翻江倒海地往外涌。
闻舟吐得眼睛都红了,身子剧烈抽搐,因为太难受,脖子和额头的青筋鼓起,愈发显得她脸色死白,柔弱破碎。
满地秽物。
闻舟吐得不行,直到胃里什么东西都没有了,闻舟才觉得好过一点,她倒在餐桌边,疯狂地咳嗽着。
闻舟咳出了一脸的泪水。
梁纪深只是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深情炽热的眼神逐渐冷冽下来。
他看不到闻舟的挣扎和痛苦,看不到闻舟的恶心。
她坐在他面前,灯光笼罩着她。
她离他好像越来越远。
闻舟吐够了。
梁纪深又夹菜给她。
他喉咙一动,“不喜欢吃鱼?还是,不喜欢我给你挑的鱼?”
语气,危险。
闻舟擦了一把嘴角,猩红的眼睛热泪翻涌,她呼吸急促,“我,只是——”
她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现在又陷入疯狂的偏执里了。
她想解释。
梁纪深眼神寒冷,逼近闻舟,“你只是什么?”
“你不是说我对你不好吗?我给你挑鱼刺,你还要怎么样?你一遍又一遍的挑战我的耐心。你不是不喜欢吃鱼,我看你是喜欢傅濯吧?如果今天坐在这里的是傅濯,是不是……他给你毒药,你也会高高兴兴地吃下去?你真贱。”
梁纪深温柔质问。
他没有动怒,偏偏眼中流转的神色,是阴鸷而邪恶的,仿佛要把闻舟拉入十八层地狱。
闻舟僵硬住,瞳孔里没有光流动,她已经不会气愤委屈了,只是觉得木然可悲。
她原本以为最能好聚好散的人,结果变身成了一个偏执狂。
反而是傅濯那样看似冷漠不可接近的人,却给了她 体面的离开。
所以啊。
有时候,人是会变的。
也不一定。
有些人看着很有距离感,威严,但实际上是一个很好的人。
有些人的心里住着一个恶魔。
闻舟难受得张嘴,脸因为痛苦而扭曲。
她肩膀瑟缩,太害怕了。
害怕这样和疯子一样的梁纪深。
她不管做什么,他都能想到是傅濯。
他和她,已经走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甚至,闻舟觉得他想带着她同归于尽。
她眼眶通红,虚弱喘息,“我们,一定要这样吗?梁纪深,我只是不喜欢,吃鱼。什么鱼都不喜欢。为什么,你总是要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去?”
“我跟傅濯要是真的有什么,我们就不会,离婚。我跟他离婚,都是因为你。”
她眼底没有神采,像是一片灰烬。
梁纪深真的让她遍体鳞伤。
他的所作所为,正在把她心里的那个少年磨灭,消失。
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梁纪深听不进去她的解释,他身上散发着震慑力。
“你总说你们没什么,你跟我离婚不是因为傅濯。还能是因为谁?没有傅濯给你撑腰,你能离得掉?你以为我蠢?”
“退一步说,就算你对傅濯没什么。但傅濯对你,绝对不简单。知道了吗?傅濯也在找你,你说,秦岁岁找你就算了,傅濯算你什么人?他是个什么身份?他是你前夫,你跟我走了,他是用什么身份来插手我们之间的事?”
梁纪深给自己点了一支烟,慢慢吸了一口。
烟味呛鼻,闻舟又开始咳嗽,她捂住口鼻,泪水麻木地往下流。
傅濯?
傅濯也派人在找她?
她感觉自己的理智已经崩溃了。
梁纪深一边抽烟,一边说,“你不是说你们没有关系吗?他为什么来找你?知道我昨天为什么突然离开吗?傅濯和霍家都在找你,我居然从来不知道,我娶的老婆居然这么能耐,一个两个的都为你担心啊。”
“他们越是这样,我越是不想放走你。我是你丈夫,我们是夫妻。他们弄得,好像我带走你,是我要害你一样。”
“你看看,我害了你吗?我对你不好吗?我只是想让他们没办法打扰我们过二人世界,傅濯真的该死啊。”
闻舟呼吸不过来,捂住鼻子,不敢看梁纪深那偏执的目光。
她了然。
秦岁岁一定是请霍峥帮忙了。
不过,傅濯会出动人找她,她是真的一点都没有意料到。
显然,现在的梁纪深很计较这件事。
她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法为自己洗清冤屈。
在梁纪深的眼里,她的解释就是狡辩。
很无力。
闻舟颤抖嘴唇,眼泪已经没有了。
她说,“梁纪深。”
她有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绝望,“我说过了。”
她语速极慢,“你把我关一辈子,我也不想再复婚了。不管有没有傅濯,我都不想复婚了。我不想再过那种被人忽视,被人冷落的生活了。”
“你有沈岚,你……放过我吧。”
她蜷缩了手指,眼睛里带着恐惧。
她在斟酌字句,不想激怒梁纪深。
梁纪深这会反常这么举动,只是害怕了,傅濯他们已经派人找她了。
她要等。
他也是在怕,怕留不住她了吧?
梁纪深手里没什么势力,沈岚掌控了集团,他就是一个被架空的总裁。
傅濯和霍峥,一定很快就能找到她的。
“嘭——”
梁纪深突然发怒,他掐灭了烟,桌子上的饭菜被摔到地上。
碎裂一地。
闻舟躲闪不及,有碎瓷片飞溅而起,割伤了她的手背。
刺疼袭来,温热的血水往下流。
她好像不怕疼,人颤抖着蜷缩成一团,眼睫毛被泪水沾湿。
巨大的破碎声,碾碎了闻舟的理智。
她额头冷汗淋漓。
梁纪深站起身,一步一步的逼近她。
他身上带着烟味。
闻舟惊慌抬头。
他的脸,冷若冰霜,杀气腾腾的。
“有没有傅濯你都不想和我复婚?你这么想被我关一辈子?你不是说你爱我吗?你的爱难道是假的吗?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我以后会天天陪着你,不会再冷落你了。”
“你怎么就是想着要摆脱我呢?是不是你曾经说的爱,都是真的?你是在骗我?”
他在开始钻牛角尖,跌入了一个误区里。
好像只要闻舟不原谅他,就是她变心。
除非她复婚,他就相信她的爱。
闻舟忽然想到了一个词语,梁纪深这种人,就是非黑即白。
爱的时候爱到骨子里,不爱的时候,会想尽方法折磨你。
他的自尊心爆棚,他可以抛弃她,可以折磨她。
但她不能离开,不能离婚,必须要做他的出气筒。
闻舟忽然不敢相信,梁纪深是她遇见的人。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梁纪深逼问,“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
闻舟深呼吸,“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呼吸粗重。
是啊。
对梁纪深来说,她说爱。
那他就要她复婚。
她拒绝,就是不爱。
她如果说不爱,那他更疯狂。
这个答案,不管怎么回答都是死路一条。
闻舟不想触眉头。
梁纪深已经认定了结果,她变心了。
这会发现了傅濯的好,所以决定要抛弃他了。
好像嫁给他,是多么错误的决定。
他狠压下怒意,残忍又刻薄。
“闻舟,我不会让他们找到你的。”
“蓝家来人了,我不会让蓝家人伤害到你,但是蓝家人找不到你的话。”
“你说他们会不会把你勾引傅濯的错,算在你妈的头上?蓝家强权压制,你那个好继父,会不会护你的好妈妈?”
“你知道蓝溪柳在蓝家多受宠吗?找不到你出气,他们可以找你妈妈。”
每一个字,都砸到了闻舟的心脏里。
她差点失声,蓝家。
蓝家。
现在但凡是姓蓝的,她都怕。
这个姓氏,已经让她从骨子里畏惧。
蓝溪柳母亲的手段,非同常人。
闻舟死死盯着他,恐惧在心里游走,她四肢百骸都是冰冷的。
“不要……不要,动我妈妈。”
她痛苦流泪。
她妈妈没做错什么,蓝家是针对她。
蓝家护短,如果真的对她妈妈下手,那结果一定是不可想象的。
梁纪深冷笑,“我以为你什么都不在乎呢。”
他摆明了说,给她选择。
“只要你跟我复婚,我就立刻带着你和你妈离开这里。”
“只要蓝家人知道你跟我没有离婚,就会以为你跟傅濯只是绯闻,他们不会针对你。”
“你没有选择,你只能复婚,他们才会相信你。”
他娓娓道来,一针见血。
这是他的私心。
他想借蓝家逼闻舟跟他复婚。
只要闻舟跟他复婚了,闻舟这么背叛他,他也不会原谅闻舟的。
他会把闻舟一辈子锁在身边,闻舟不是那么讨厌大嫂吗?
他让闻舟的孩子叫大嫂做妈妈!
让大嫂来养育这个孩子!
他要让闻舟永远记住,背叛他的后果。
闻舟婚内说不定就跟傅濯有所来往了。
怪不得傅濯次次帮他。
只有这样报复闻舟,这顶绿帽子才能摘下来。
他爱她,但是再也不会对她好。
让她留在身边,和她的孩子分离。
对闻舟来说,是最狠毒的报复。
梁纪深恨她,恨她践踏自己的心。
恨她居然敢离婚,他偏就要用结婚证,一辈子锁着她。
极致的低气压里。
闻舟没有说任何一句话。
空气里浮动着酸臭味,还有各种味道。
她鼻子发红,后背抵在椅子上,开始发抖。
她不否认他说的是个一个办法。
可她不想放弃自己。
她不想复婚。
可她也斗不过蓝家。
梁纪深有条不紊道,“我给你时间考虑。”
“不过你别考虑太久,考虑好了,就跟我去民政局,我们把手续办了。”
“你也能早日获得自由,不然的话,等太久了,蓝太太可能就让你妈出点事?譬如,断手断脚?出车祸?”
他意味深长地笑,“你觉得呢?老婆。”
这一声老婆,击溃了闻舟的心理防线。
她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反感。
曾经相爱,如今只剩下了算计。
闻舟觉得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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