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垂着头,看着人影晃动,直到绣着银线的玄色衣摆出现在视线中。
德太嫔的屋子并不小,放下拔步床还有足够的空间。
可谢逢春一靠近,周身被涩而冷的药香包围,他眸中氤氲着如意看不懂的情绪。如意只觉得空间逼仄,呼吸间都有了几分压抑。
她怕谢逢春吵醒已经入睡的德太嫔,指了指床榻的方向。
谢逢春朝那瞥了一眼,低声问她:“你两天不出现就是在这侍疾?”
如意点了点头。
谢逢春就着窗棱缝隙里透出的光细细打量她,脸上俱是没有休息好的痕迹。
一时间室内安静的落针可闻。
如意稍稍挪动脚步想往后退,就被谢逢春拽过手腕。
“你……!”她倏地睁大眼睛,话音刚出口就被谢逢春捂住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明明刚开始是她提醒谢太傅的,现在反过来变成谢逢春提醒她。
他们和德太嫔只隔了一扇屏风,薄薄的岫岩玉屏风半透明,若是德太嫔被吵醒了,睁眼便能透过屏风看到两团重合的朦胧人影。
“谢大人怎么找到这来了?”如意问出心中所想。
谢逢春挑眉,“你两天没来,我不该问问?”
“谢大人是兴师问罪来了。”
“我没有那么闲。”谢逢春说道,“是陛下托我来寻的。”
如意不咸不淡应了一声,“那就拜托谢大人转告陛下,等太嫔娘娘身子好了,我定会回明光殿的。”
“陛下离不得你。”他不依不饶。
如意沉默了会儿,唇边微微扬起,问道:“陛下离不得我?难道我不正是要和陛下保持距离,才会暂时被您带出宫吗?”
她仰着脸,见谢逢春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谢逢春反问她:“是德太嫔告诉你的?”
“没有。”如意飞快地否认了,“我瞎猜的。”
谢逢春没有追问下去。
他忙了两日未曾合眼,王禧劝他歇一歇,也被谢逢春无视了。下午头痛复发,眼前的字迹又开始模糊不清,他才恍然回过神来,出去走了走。
不知不觉就走到如意的住处。
小宫女告诉他人在德太嫔那,谢逢春找了过来。
在看到熟悉身影的那一刻,他脑中喧嚣不息的疼痛突然减轻了许多。
在长久翻涌着的痛苦里,薛如意的存在便能让他缓上一刻三分。
不是闻人煦离不得她,是谢逢春离不得。
是谢逢春离不得薛如意。
他在路上浑浑噩噩,见到薛如意的瞬间神思一片清明。
环绕在唇齿间的那声“燕燕”还没来得及叫出口,屏风另一侧的响动让如意挣脱了他的手,快步过去查看。
德太嫔睡眼惺忪,拍了拍如意的手背笑道:“身体不好就是睡也睡不安稳。”
她喝着如意端来的茶水,抬眼就见那岫岩玉屏风后面影影绰绰的一团。
“是谁在那?”德太嫔问道。
被人点出来了,谢逢春也不做藏头露尾的人,缓缓踱步走出来,与德太嫔打了个照面。
如意就见着方才还对她笑意盈盈的德太嫔骤然沉下脸。
谢逢春被打断了和如意的相处,又头疼难受,心情不佳,连带着整个人的气场都压着。
他穿着玄色衣衫,袖口、衣摆处都是金丝银线织出的图案,眉目间俱是当朝权臣的疏离倨傲。
“谢太傅如何屈尊赏光鄙处?”德太嫔看了如意一眼,“莫不是盯上了我这什么东西?”
如意紧张地垂下眼,刻意避开谢逢春的视线。
“两日不见薛姑娘,陛下着急,托我来探探话罢了。”谢逢春语气冷淡,“是在下打扰太嫔娘娘养病了。”
德太嫔冷哼两声,眯起眼仔细打量这位不速之客。
谢逢春也不恼,由着她看。
德太嫔脸上渐渐浮现出震惊的神色,几次三番欲言又止,谢逢春毫不意外。
“现在你倒是肯为陛下做事?”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谢逢春说道,“我身为帝师,自然要教导好陛下,为大梁教育出一个明君。”
他的回答应证了德太嫔的猜测。
如意迷惑地看着两人打哑谜,对上德太嫔的眼神,比起那晚与她絮絮而谈,现在德太嫔的眼神更令她不解。
但是谢逢春在这,她只是张了张唇,什么都没说。
“叫冯闻莺来照顾我,你跟谢太傅回去吧。”德太嫔说道。
如意一愣,“太嫔娘娘?”
“御前行走原本就离不得人,陛下既然想让你回去,那你就快点回去。”
如意反应过来她在说出宫的事。
生怕她失去皇帝的信任,将来不好求恩典出宫。
她进来时候是先帝的妃嫔,哪怕只是名义上的衔,也不能像普通宫女那样到了二十五岁就放出去嫁人,只能等圣恩浩荡时,为她单拟一封旨意。
可眼前是照拂了她三年的人。
如意不肯走,德太嫔不愿意再碰她的手,叫谢太傅带她出去。
“那……那我再来看您!”如意被谢逢春拽出去的时候,还不忘记朝屋里喊。
谢逢春走得快,像是要赶紧把她带离德太嫔宫里,头都没回。
如意这两天也没休息好,有些跟不上,走得跌跌撞撞的,终于忍不住喊了声“谢大人”。
谢逢春脚步一顿,停下来看她。
如意甩开他的手,手腕上一圈红红的痕迹。
她皮肤怎么这么娇气,一碰就红,半点力都使不得。
谢逢春暗暗蹙眉。
薛进这个不长眼的东西也就罢了,他也没使什么力,怎么皮肤上就红红的一圈。
跟她这个人似的,不经凶也不经吓,动不动就红眼眶。
“已经到附近了,谢大人该不会还要进去吧?”如意气呼呼地问他。
谢逢春扫视了一圈附近,他方才心中不快,没怎么注意周围景象,这会儿的确已经到明光殿附近了。
“你早些歇息,明日还要去见陛下。”
如意摸了摸酸疼的手腕,谢逢春目光微敛,问道:“弄疼你了?”
如意没理他。
谢逢春有一丝丝愧疚,“我等下叫人送点膏药来,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差人告诉我就是。”
“如今行宫里什么都有,不用谢大人费心了。”
他看着薛如意的背影逐渐模糊消失,才挪动脚步离开。
如意回了偏殿一侧的住处,进门先愣住了。
两个宫女正在给她床上更换衾被,原先那套已经叠好放置在一旁,待她进来,她们刚好忙完。
“您来得可巧,奴婢是松涛阁处的宫人,奉太傅大人的命令前来。”为首的那个小宫女机灵,主动向她解释,“您要是觉得有什么不舒服不合适的地方,再遣人来松涛阁说就好。”
他们走后,如意一脸懵的看着新换上的衾被。
……和谢逢春那套是一样的。
虽然松涛阁的被子确实是非常舒服,轻薄软和,躺在上面跟云朵似的。
她也不过是躺着的时候小声夸了几句,谢太傅为什么连这种细枝末节都注意得到啊!
膳房的人送来了饭菜,青棠轻叩两下门,无人应答。
她贴在门上细细听了会儿里面的动静,犹豫了下才推门进去。
如意的脸埋在柔软的衾被中,上面还熏了淡淡的柏子香。
……简直和松涛阁里的一模一样。
青棠推了推她。
如意不敢抬头,怕青棠看到自己红到滴血的脸,像鸵鸟一样往被子里拱了拱,传出闷闷的声音:“我不饿,一会儿再吃。”
听到她出去的脚步声和门关上发出的碰撞声,如意才慢慢抬起头,额前碎发乱糟糟挡在眼睫上方。
还好没人看见她此刻的模样,不然怕不是要把她当作什么怀春少女。
她照顾德太嫔费心费神,端茶喂药都不曾假手于人,晚上睡觉又不敢睡太沉,只是浅眠,一点动静就会被惊醒。
两天过去已经疲惫不堪,乍一下躺在床上,困劲和倦意就席卷上来。
几乎没做挣扎,如意就陷入梦乡。
她实在是太累了,再加上过于舒服的枕被和柏子香气,一觉睡到接近中午的时候。
如意勉强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已经换成了寝衣。头上的钗环首饰也被拆掉了。大约是青棠左等右等不见她来吃饭,进屋一看已经睡着了,就帮她把衣服换了。
如意按了按还有些晕涨的头,喊了声青棠。
没人进来。
她努力运转了下刚起床的脑袋,看了看天色,猜测青棠大概是在外面忙其他事,没听见她的声音吧。
于是如意决定自己解决洗漱和更衣,在此之前她要先宽慰一下饿了一晚上的肚子。
按青棠的习惯,就算她睡过去了桌案上也会备着一些点心,对付一下饥肠辘辘的肚子不成问题。
她揉着眼睛打开门,也没看清厅堂里坐着谁,就知道有个人在那,嘴里还嘀咕着“青棠我喊你怎么没反应”。
紧接着听到一句“你睡醒了没?”,如同惊雷在头皮上方炸开。
“谢……谢大人?!”如意惊慌失措地看着他。
坐着的人根本不是什么青棠!是谢逢春!
他今日一身春绿色的襕衫,如意只是草草瞥一眼就当成青棠了。
她还穿着寝衣,头发也没仔细梳,呆滞了两秒转身就往卧房里跑,“砰”的一声关上门。
谢逢春坐在那,按了按眉心,试图把刚才看到的画面甩出脑子。
为什么每次尴尬场面遇到的都是薛如意?不管是他自己狼狈的模样,还是薛如意尴尬的样子,都十分凑巧地碰上了。
如意冲进卧房,大脑短暂地滞空。
谢太傅来她这做什么?一声不吭坐在外面,跟个门神似的。
最令她头大的是,她方才衣衫不整、迷迷瞪瞪的模样都被看过去了!
兴许是她好一会儿都没动静,也没出来。
她听到谢逢春敲了敲背后靠着的门板,神经一下紧绷起来。
“你刚睡醒的模样我也不是没看过,快点换好衣服出来,我有事要跟你说。”
说完,谢逢春就听见里面拖桌子搬椅子的响动声,把卧房的门牢牢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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