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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一行书(八)


接下来几天如意总觉得自己把什么东西忘了。

她问了青棠,主仆两人在屋子里里外外翻了一通,什么也没少。

狐狸就一直趴在角落,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们俩转来转去,死活不肯离开屋子,生怕出去就被抓去做了围脖。

她是不是答应了谢逢春什么事?

可是每天都让人给谢宅送各种点心,字也有天天练,如意一时间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忘了什么。

直到来个宫婢说有贵女来见她。

避风台的宫婢上上下下被换了一轮,如意招招手叫人进来。

看到来人,如意总算知道她忘了哪。

她把薛进忘了。

薛玉珊哭得梨花带雨,引得路边洒扫的宫婢纷纷侧目。

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听得如意耳朵疼,又不能把人赶出去,也没有要她进屋子说话的意思。

两人站在廊下,薛玉珊抹着眼泪,如意就看着她哭。

真冷啊。

如意暗想。

薛玉珊哭了会儿,泪水沾湿了面颊,被冷风一吹就跟刀子刮脸似的。

她逐渐哭不动了,但如意还没有半点要开口的意思,只能继续雷声大雨点小,用力从眼角挤出泪来。

“阿姐……”如意叹了口气,刚说了两个字,身后就传来门被抓挠的声音。

薛玉珊惊恐地望过去:“什、什么声音?门后面有什么!”

如意原地愣了几秒,猛地打开门,正在拿屋子门磨爪子的狐狸一个踉跄跌了出来。

薛玉珊尖叫一声,频频后退,“什么东西!快拿开快拿开!”

中气十足,完全没有方才弱柳扶风的气质。

如意把狐狸丢回去,屋子门打开了,她只好叹口气:“阿姐进来吧。”

“眼看着快过年了……哥哥还受着牢狱之灾……”薛玉珊进来之后环视四周,发现摆了许多她没见过的漂亮摆件,哭得更厉害了,“家里纵是有许多对不起你的事,但也不能让兄长白白丢了性命啊!”

“但是……兄长不是被曹统领当场抓获的吗?”如意问道。

薛玉珊气恼不已:“那案子迟迟不判,连送点吃穿用度进去都不给,哪门子的规矩!”

连死刑犯都能让家人送衣服被褥进入,薛进不能送?

如意不用多想就知道是谢逢春吩咐的,“这……阿姐找我也没用,我又不认得诏狱的人。”

薛玉珊软了语气,“以前都是我们不好,你现在不是能在陛下面前说话嘛,就帮兄长美言几句,开春大赦天下时候把他放出来好不好?”

“大赦天下?”如意捕捉到她的字眼。

薛玉珊以为是有戏,两眼放光:“是啊,妹妹还不知道吗?”

如意犹豫了会儿,余光扫过书案上的习字,“我知道了……有机会帮你问一问……”

她答应得这样快,薛玉珊起了疑心,再三确认如意真的会帮忙。

离开前她多看了几眼桌上的糕点,如意问要不要带走,薛玉珊连忙拒绝。

上回她吃了如意这的东西,险些在外面出了大丑,只是差点就名节尽毁了,哪里还敢碰如意桌上的糕饼。

入夜,谢宅。

王禧暂时不在,谢逢春独自批着折子。

有人敲了几下门,谢逢春随口答道:“我不饿,拿回去吧。”

若是宅子里的老仆,此时听到了就会离开,但来人还是执着地敲着门。

谢逢春执笔的手停顿了下,抬眼望去,“进来。”

一个纤细的身影闪进来。

如意摘了斗篷帽子,额前碎发还有些散乱,朝谢逢春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还没等谢逢春开口,如意先扬了扬手中的东西,“我拿你的腰牌出来的。”

谢逢春挑眉,“你忘了前几天才被人找到避风台去?”

“可是现在没人敢来了呀。”如意解下斗篷,里面穿着宫女的衣服,一看就知道是哄骗着青棠给她的。

她扫了眼房间,忍不住皱眉。

——茶水不冒热气,茶点碟子上空空如也。

“要不你还是把王禧叫回来吧。”如意试探性问他。

谢逢春瞥她一眼,“不急,过几天再说。”

过几天就得把自己作死了。

如意不敢说出口,只能心里默默想,手上把凉了的茶水泼掉,准备给谢逢春重新煮一壶热的。

“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晚上来有什么事?”谢逢春开门见山,“总不能是闲着没事,专门来给我煮茶倒水的吧。”

如意心虚地笑了笑,“这都被谢大人看出来了。”

谢逢春批复完手上的折子,没有再打开下一本,搁下笔,全心全意等着如意开口。

他这么一来,如意准备好的话反而不敢说了,揪着垂下的衣带踌躇不定。

“白天我阿姐来找我……想让我帮忙把兄长从牢狱中放出来。”如意嗫嚅道,“她说开春便有大赦天下,到时候能不能……能不能把我兄长的罪名勾销……”

她说完,自己先泄了气,“算了,我也就是问问,兄长犯了错受罚也是应该的。”

谢逢春笑了几声,如意困惑地看他。

“燕燕,你方才说了这些,只有一句话是对的。”

“什么?”她眸中满是不解。

“犯了错,受罚也是应该的。”谢逢春敲敲桌案,示意她坐到身边来。

话里满含胁迫的意味,如意迟疑着不敢上前,眸中闪烁着胆怯的神色。

“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如意慢吞吞挪过去坐下,刻意离谢逢春保持着一段距离。

谢逢春应当是刚沐浴完不久,漆黑如墨的长发只是披着,肩头披着的外衫上还沾了一点未散的水汽,昳丽的五官在灯光映衬下显出几分迷惑人心的味道。

如意一时看走了神,反应过来时候,谢逢春已经圈住了她。

她犹如小兽一般,细细呜咽了几声,眸中水光潋滟。

谢逢春生气了。

如意被撬开唇齿的时候,脑中模模糊糊想着。

一点都不像平时只是浅尝辄止,很有那日酒意上头在假山洞里亲吻她的意思。

她想往后躲,挣脱不开谢逢春环在腰上的手臂,被亲得要哭出来。

脑后的发簪被谢逢春拔下,掷于一边。倾泻而下的乌发与谢逢春的头发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的发丝。

指尖按在腰侧的时候,如意被谢逢春眸中浓重的晦色吓到了,深不见底的湖面漂着破碎的浮冰,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湖心的漩涡吞噬。

她无措地想要推开谢逢春,手腕反被扣住,掌心被柔软的地毯包裹,断断续续发出啜泣声。

“我错了!”稍捕捉到一丝空隙,如意就慌慌张张开口,声音带着哭腔,“我……我不该自己偷偷出来的!”

谢逢春“嗯”了一声,指腹划过后颈,激起小女郎一阵阵的轻颤。

“我不该答应阿姐的……”她抽了抽鼻尖,眼睫上还有细碎的泪珠。

谢逢春这才放开她,“大赦天下是朝臣议了两个月才定下的,薛玉珊存了什么心思,你难道不清楚么?”

小女郎委屈地应了一声,唇瓣上还有浅浅的齿痕。

可她已经答应薛玉珊了,到时候可怎么拒绝才好。

如意的烦恼似乎被谢逢春看穿了,他淡淡道:“舞弊案与谢太后有所牵连,陛下绝不会心慈手软。”

如意愕然地睁大眼,谢逢春说道:“至于你兄长,陛下多半会看在姓薛的份上饶他一命。”

他从一叠公文折子中摸出一本,递给如意:“他未曾参与核心内容,审了这些日子也不过知道些皮毛。”

如意接过来一看,的确是谢逢春说的那些内容。

她讷讷地把本子递回去。

谢逢春微眯起眼,问她:“倒是大赦天下这事,宫里也要放一批人出去。”

如意竖起了耳朵,表面还佯装不怎么在意的模样,“那挺好的呀,反正宫里现在也没多少人,要这么多宫女做什么。”

“确实。”谢逢春附和道,“白白留在宫里蹉跎光阴,不如选一批适龄宫女子放出去,陛下也是赞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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