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成天使
五月初五, 端午日。
贾琡一如既往龟缩在船舱中，透过窗户缝儿看了眼外面的毒日头，幽幽的叹了口气。
“三日了！整整三日了！竟只有夜半三更能出船舱看一眼！”
现如今可不比后世, 普通百姓入夜便睡了，少有彻夜点灯的。
运河也不是秦淮, 莫说画坊花船, 便是河道里偶尔见到几艘趁夜捕鱼的渔船, 星星点点的灯火也没什么好看的……倒更像鬼火，可把贾琡吓得够呛。
笃笃笃。
贾琡正想着昨夜看到的渔船，冷不丁听见敲门声，小小的身子整个儿哆嗦了一下。
“御弟大人，老婆子送饭来了。”米婆子压低了的声音，顺着门缝儿飘了进来。
贾琡又是一个哆嗦。
米婆子轻手轻脚打开了门，抱着一个小食盒走了进来。
要说也多亏贾琡人小饭量小, 一顿饭也就几筷子的事情, 是以在林岱烨和林黛玉姐弟相互掩护之下, 竟一直没人发现船上多了一张吃饭的嘴。
“御弟大人, 今儿端午，厨房做了小粽子，不过一口大小。少爷和姑娘吃着喜欢，便让老婆子带了些来，请御弟大人尝尝。”
米婆子满脸堆笑, 略微收拾了一下桌子, 便打开了食盒。
要说贾琡能混上船, 全靠着林家姐弟和米婆子的帮忙。
而这米婆子能如此尽心尽力的帮着贾琡和林家姐弟瞒着众人，又多亏了贾琡。
米婆子原是林岱烨的乳母，夫家姓舒, 本是林家家生子。因其长子来宝比林岱烨大了不过半年，便正好被挑做林岱烨的乳母。
米婆子也是个忠心的，又素来安分，贾敏便让她长子给林岱烨做个玩伴。等将来进了学，便是伴读。
只是在半年前，舒来宝突发疾病，险些救不过来。
舒来宝说是米婆子的长子，但因他出生半年米婆子就成了林岱烨的乳母，实际上也是米婆子的独子。得知独子病重，米婆子险些急昏过去。
贾敏知道此事，心中不忍，一面安排人去请大夫取好药材，一面命人传话米婆子令她先行回家照顾儿子。
林岱烨知晓此事后，眼珠子一转，拽着米婆子的衣角，装作无知幼童问道：“米嬷嬷，这几日怎么都不见来宝？听说来宝病了？病什么时候能好呀？我还想和来宝玩！”
米嬷嬷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小主子莫要担心，来宝他……等他病号就来伺候小主子。”
林岱烨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了过去：“这是御弟哥哥前几日给我的！让我送给有缘人！一滴水包治百病！”
后来，米嬷嬷将此事回禀了贾敏和林如海。
他二人本就是心善之人，再听闻赠与有缘人之语，便直说“御弟前几日才给的东西，这日子赶这么巧，这有缘人想来就是来宝了。”
米嬷嬷这才将瓷瓶带回家，只一滴就让来宝痊愈了。
当然，这里面其实并没有贾琡什么事。
对于原身为西方灵河的林岱烨来说，不过是一小滴稀释了的灵河水的事。
贾琡所做的，不过是在林家来人询问时，听说是林岱烨拿出来的东西，便点了个头罢了。
谁承想，这一点头的人情，这回倒是用上了。
贾琡拿一根筷子戳着小粽子啃，抬眼看见米婆子满眼崇敬，一时竟有些心虚。
而此时，船上的正堂里，甄夫人正怒视着眼前之人。
“夫人！林夫人！真的不是奴婢贪吃了那粽子啊！”跪在堂中的，正是甄府厨娘并一干帮厨。
今日端午，甄夫人有心同林家交好，便说自家厨娘做的小粽子极是新巧，要请林家众人尝尝。
自上了船，两家人虽不常在一处用饭，但因船上只有一个厨房，便是两家灶上人轮着做饭。
一日一家，轮到的便将来两家饭一块儿做了。
林甄两家都是江南的口味，倒也没有什么不合的。
要说这甄家厨娘做的小粽子，果真新巧好吃。
小小一个还不如半个巴掌大，像甄应嘉林如海，一口便能吞下一个，一连吃了五六个。又如贾敏甄夫人，小口吃着也不会弄花口脂，也能吃四五个。更不必提林岱烨林黛玉两个孩子，一顿就能吃下三两个，还是不同口味的。
然而，能与几人同桌吃饭的，还有一人。
甄宝玉离家多时，在京中跟着贾琡，虽能吃到万千美味，但对于这一口从小吃到大的美味，心中还是记挂着的。
这不，连吃四个尤嫌不足，揉了揉肚子还想在吃一个。
只是桌上几人也都吃的满意，这会儿竟然一个小粽子都没剩下。
甄夫人与儿子分别许久终于再团聚，正是万事都依着他的时候。眼见儿子盯着空盘子，忙招呼伺候的丫鬟：“厨房里可还有小粽子？”
那丫鬟笑道：“奴婢取粽子时问了厨娘，说是做了三十六个。怕一时吃不完，便先取三十个来，剩余六个想来还在灶上温着呢！”
甄夫人满意的点了点头，又催她：“去将剩余的都取来吧。”
这一取，可不就取出了事！
厨娘做多了粽子，原是想着两家主子吃不完，自己也能吃上几个。
哪里知道今儿竟是一个都没能剩下……不仅没能剩下，还不够了！
那丫鬟没能取到粽子，以为是厨娘偷吃了，索性带了人去回话。
甄夫人自觉御下不力，在林家面前丢了面子，一时怒极便喝问起来。
厨娘也是冤枉：“奴婢真没偷吃！是……是林府的米嬷嬷，说两位小主子吃着喜欢，便将剩余的粽子都取走了！”
这下，轮到贾敏尴尬了。
黛玉和岱烨就在桌上，林家主子都在这屋里，谁让米嬷嬷去取的粽子？
林如海也想到了这一点，眉头一皱，便命人去寻米嬷嬷。
黛玉和岱烨对视一眼，眼神里都泛着苦味。
没办法，与其等人找到米嬷嬷顺便找到正和米嬷嬷在一块儿的御弟，不如自己先认错。
二人溜下了椅子，垂首站到甄家厨娘前头。
贾敏疑惑道：“怎么，真的是你们让米嬷嬷去取得粽子？米嬷嬷可没来伺候你们吃饭，你们是怎么传话给她的？”
岱烨嗫嚅道：“我们……我们……在船上藏了个人。”
黛玉跟着说：“米嬷嬷每天都去给他送饭，今日端午，可能看这粽子好，就送去了……”
贾敏眼前一黑。
小小年纪，竟然学会了藏人！这可是官船！还有米嬷嬷！竟由得他们胡闹！
林如海倒是想起个人，想来也只有此人能说动一向忠心耿耿的米嬷嬷：“琡儿？”
两个皮孩齐齐点头。
“御弟？！”甄应嘉惊呼。
船上竟然藏着这么一尊大佛！
“离京前，琡儿曾说想去江南……这事不是我能做主的，便不曾答应。只是没想到……”林如海瞪向一双儿女，“到底是叫他跟来了！”
问清御弟所在之处，众人浩浩荡荡来到船尾，险些弄翻了船。
请出了御弟，一番嘘寒问暖后，到下一个港口时，船便靠了岸。
没办法，先命人快马回京报信，上岸等着吧。
拐带御弟的罪名，可没人敢背！
却不想，岸上早有侍卫等着。
话说冯唐等人，一路快马加鞭，追了两日，到底是赶上了。
只是官船并非每到一处都要靠岸，一时竟不知官船到了哪。
冯紫英想了一招，不算前头说官船已经通过的码头，每到一个码头便留下一个侍卫，剩余众人缓行向前赶路。
若是哪个侍卫见了官船，便要请人留下，同时向前追赶报信。
甄应嘉听得侍卫所说，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幸好，圣上并不怪罪，还命神武将军亲自率人护送。
放心了之后，甄应嘉才有闲心想着御弟下江南的好处。旁的不说，一路与御弟同行，想想就很沾光了！
林如海到不如甄应嘉一般担心。
毕竟自己也算是御弟的姑父，对御弟与圣上也算了解。御弟偷上官船、私自前往江南，圣上气归气，气过之后也只能宠着哄着。
谁让御弟他老人家，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灵验呢！
谁承想，等来了冯唐还不止，还等来了一道旨意。
“加封御弟为天使，代天巡视江南。”
林如海与甄应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喜色。
若有御弟坐镇，此番差事定无人敢从中阻挠！
若有御弟指点，此番的差事定能顺顺利利！
贾敏开始思量起了如何安排这娘家侄儿的衣食住行……御弟是要敬着供着，可是自家侄儿，还是多疼这些才好。
甄夫人看了甄宝玉一眼，思索起了请御弟来甄府作客之事。
黛玉和岱烨倒是最高兴的，贾琡能光明正大跟着一起去江南不说，有了这道旨意，想来米嬷嬷那边也能免了处罚。
而甄宝玉，自见了贾琡便一直皱着眉，这会儿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
贾琡听着“天使”二字，想起后世这两字意思，只觉得后背有些痒痒。
总觉得背后是不是多了俩鸡翅膀，会掉毛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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