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江城的天开始转凉，日头慢慢变短，黑夜渐长，人们穿起了长衣长袖，走在四季不换的街道上，沿着悠长而曲折的小道。
而南城，已经进入了冬日般的寒冷，路上没有人，有也是脚步匆匆的，拉起了衣领，生怕冷风透进去，可那风跟长了眼似的，一个劲儿的往人的衣服里钻，躲都躲不掉。
许知温的孩子在南城的冬天快要来临时，出生了。
是个女孩。
短暂的压抑后，全家终于迎来了欢喜，孩子的降临扫去了先前的阴霾，每个人的脸上流出了久违的笑容。
“这孩子真像你。”许母抱着自己的外甥女，心里别说有多么高兴了，而且这孩子的眉眼，怎么瞧都像许知温小时候。
许知温坐在病床上，看着全家人围着自己的孩子，面带笑意。
她一点也不害怕死亡的来临，有那么多人爱着她，以后的日子，不会苦，而她，可以了无牵挂了。
全家人都围着许母手上的小宝宝，除了许父，他站得远远地，一言不发地看着。
“爸。”许知温轻轻唤了他一声，问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
许知温当瞧得出来，父亲的表情怎么看也不是没什么的样子，只是所有人都难得的欢乐，许知温不想看父亲一个人这么落寞。
许母听到父母两的对话，抬起头，看了看许父，走过去把孩子抱到他面前，道：“哎......你就是，来，看看你的外甥女，多好看啊，长得真像知温小时候。”
孩子都抱到自己面前了，许父只好低下头，小姑娘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自己，嘴巴吐着泡泡跟小鱼一样。
真的有点像知温。
许父不禁的伸手去摸孩子娇嫩的脸蛋，或许是粗糙的手掌让小姑娘觉得有些刺痛，他刚摸了一下，指尖传来柔软的触感，就听见孩子哇哇的哭了。
“哦.....哦......怎么啦，外公吓到你了吗？我们不理外公了，不理他了.......”
许母见孩子哭了，连忙哄道。
许父有些尴尬的收回手，咳嗽了一声，说：“好了，我去外面抽支烟。”
“抽烟？”一听这事，许母来劲了，她记得自己的老公很少抽烟的，怎么现在开始抽了，难怪前几天她在阳台的花盆里，看到了好多烟蒂。
什么时候烟瘾这么大了。
“你什么时候烟瘾这么大了？”许母一边哄着孩子，一边问道。
许父摸着门把手的手顿了一下，没转过头，心虚得不去看许母的脸，说：“哎呀，我就抽一根，不和你说了。”
门一拉，走了出去。
“妈，要不我去看看爸？”许知恩见父亲离开，担忧的说道。
“没事，让他去吧，他心里不好受，只能抽点烟发泄一下了，过一阵子就好了。”
许母了解自己的丈夫，也能明白他的心情，有时候半夜起来发现身边没人了，披着睡衣往阳台走，便看见微弱的火在夜里或明或暗，空气中散发着一股尼古丁的味道。
随他去吧，人总要有个能发泄的地方，压抑太久会憋坏自己的。
“那好吧。”母亲都这样说了，许知恩收回了准备追出去的脚步。
许知温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她知道因为自己的缘故才让父亲这么黯然伤神，也是因为自己，从来不怎么抽烟的父亲开始抽烟了，可他毕竟已经五十多岁了，这个年纪吸烟，对身体的危害，应该不会小。
许知温心疼又自责。
“小姑小姑。”圆子软软的声音把许知温拉回现实。
“怎么啦？圆子。”
“小姑不是说要给我生个弟弟吗？为什么是个妹妹啊，是不是她把弟弟偷走啦。”
明明小姑说的肚子里面是个小弟弟呀，为什么出来是个小妹妹呢？小姑不会骗自己的，肯定是小妹妹把小弟弟换掉了。
“圆子不喜欢小妹妹吗？妹妹也很可爱呀。”
“也不是啦......”圆子摇摇头：“小妹妹会和我抢娃娃，而且太娇气了，我不想要......”
幼儿园里的小女生，总是动不动就哭，还总喜欢拿她最爱的娃娃，所以圆子觉得，还是小弟弟好。
“可是圆子是姐姐，可以慢慢教她呀。”许知温宠溺地看着圆子苦恼的表情，拉起她的小手说道：“如果小妹妹以后做错了事，圆子这个做姐姐的一定要好好的替小姑管她哦，圆子可以做到吗？”
这在小小的圆子听起来，是一件艰巨的任务，就跟扮演过家家是演妈妈一样重要。
“可是小姑不能管吗？妈妈就经常管我呀。”
“那不一样呐，小姑没办法无时无刻都管着她，而圆子可以，以后她可是要叫你姐姐的哦。”
姐姐？
小孩子都希望自己能快点长大，在办过家家的时候总喜欢演大人，所以“姐姐”这个词，对圆子来说，有着特别的吸引力。
“那好吧。”她没有一点犹豫，脆生生的回答道：“我会替小姑好好管小妹妹的。”
“圆子真乖。”
想到自己的女儿以后会像圆子一样可爱，许知温真的不担心了，好像立马就可以撒手人寰。
从女儿出生到现在，许知温总共抱她不超过三次。
许知温怕自己越抱着女儿，想要的就越多，牵挂就越多，不舍就越多，所以她宁愿远远的远离，至少走的时候能洒脱一点。
可是血浓于水的亲情，怎么是这样可以轻易阻隔的呢，即便许知温克制自己不去想，不去看，目光依旧忍不住看向自己的女儿。
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许知温内心做好了无数种可能，或许自己就这么一去不回，或许自己死在冰冷的手术台上，或许自己的女儿生出来不健全。
太多太多的恐惧在那一刻犹如海水一般涌来，把躺在手术台上的许知温淹没，麻药的作用让她昏沉，迷迷糊糊中却能清楚的听见自己皮肉的声音。
醒来的时候，许知温松了一口气，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好像就这么度过了九死一生的困难。
“知温，孩子的名字想好了没有？”许母对着发呆的许知温问道。
起名字这种事，还是要许知温自己来起，才会比较有意义。
“顾思温.......”许知温喃喃道。
脑子里突然就蹦出这个名字，几乎是想都没想的脱口而出，但许知温说得太小，许母和许知恩都没有听见，只看见她嘴皮动了两下，好像发出了什么声音。
“你说什么？没听清。”
“没什么。”
许知温摇摇头，怎么就想起来“顾思温”这个名字了，这个名字的存在，显得自己多么可笑，她不是不清楚，可到了那一刻，大脑一片空白，留下的只有这三个字。
顾思温。
思温。
换做是从前，许知温都能想到自己是怎样一副欣喜若狂的表情，恨不得拿把刀把这个名字刻在自己的身上，可经历了这些，当她再也感受不到顾泽安的爱意，这个名字的存在，显得尤其可笑。
顾念知，顾思温。
可是你何时念过我，何时又思过我呢。
“知温，知温，你发什么呆呢？”见许知温又发呆，许母走上前，腾出一只手轻轻推了下许知温：“让你给孩子起名字，怎么发起呆来了。”
许知温回神，低头看着自己的女儿，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闭着眼睛，发着均匀的呼吸，看得许知温心都要化了。
“我在想呢。”许知温伸出手，抚摸着女儿的脸蛋，目光柔情似水。
“那想到了没？”
“还没有。”
她脑子里现在除了顾思温，其他任何名字都想不出来。
“啊要拿本字典给你看看，要不我明天给你带来，你最近几天翻翻看吧，孩子的名字还是早点定下来的好。”毕竟总得有个名字叫，不能天天叫宝贝吧。
“那先取个小名好了。”一旁的许知恩提议道。
许母点点头，表示赞同地说：“对，就跟圆子一样，先取个小名好了，剩下的可以慢慢想。”
小名，小名。
这样突然的要求，许知温一下也不知道该取什么，思索了半天，也没个名字出来。
她向来是个取名废来着，叫她取名真的是难上加难了。
“你看你，连个小名都取不出。”许母看着许知温的样子，就知道她想不出了。
“妈，我本来就不会取名字。”
她总不能随口说一个吧，人家取名字都得好几个月，各种翻书查字典，哪有让人现编的。
这不是难为她嘛。
“对啊，这事咱也不能急。”许知恩替许知温说道：“慢慢来，没事的。”
“慢慢来，慢慢来，哪有那么多慢慢来。”
就是因为过去太多的慢慢来，总觉得时间还会很长，所以才会有那么多遗憾。
“小名就叫慢慢吧。”许知温说道。
“慢慢？”
希望她的人生，不会太快地喜欢上一个人，不用太快走完这一程，所有的东西都慢慢的，慢慢的，总会回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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