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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林雨薇与沈星(七)


我离了那小镇,独自一人骑着马,踏上了漫长的回京路。

走的时候,我还有些期待,想着段城会不会在某一个角落里看着我,等我哭了后悔了,然后重新出现在我面前,摸着我的头,说原谅你最后一次了。

可我站在客栈的门口,等了许久,双腿都发麻了,也没见到他,想来他是真的离了我,这一次不是随口说说了。

我自嘲的笑了笑,明明是自己先放弃的,后果也该自己担着,心里有所不甘,也是自己的孽。明白着事理,但心总盼着点什么,觉得一切如梦,醒来便好。

盼来盼去,年岁在前头走,我在后头跟,踩上它的足迹,顺着曲折小道,一路繁花,枯木泛黄,我于落日余晖下,天地万籁轻歌,浩淼烟波,将一抹清辉洒,映淡水人家。我以为生死契阔,还是守不了白头。

人间最哀伤的,莫过于情字轻浮,忽如春来,无缘无故。凡人常常受苦于此,世人为之挣扎疯狂,仙人不见,妖魔不懂,二字书写宣纸上,墨痕深深,随年月淡去。

我深知喜欢如纸上的墨迹,越是久越是淡,终有一天,会彻彻底底的消失不见。再过绚丽的烟火,总是有归于黑夜的时候,我留不住。

你带我千般好,这结局怎样,我都认了。

从镇上出来,离了那拥挤的小镇,视野一下宽广了许多。冬日来临,树木的叶子掉的差不多,一眼望去,到处光秃秃的灰色,连着苍白的天,萧条寂寞。

这儿的雪,停了。

好像没来过似的,明明前几日地上的积雪还在着,而今统统化了个干净,寻不得一点踪迹。

我记忆中,雪总是占了一大半,欢喜是它,悲伤是它,好似每一段故事由它而来,又由它而去。而雪,只需化了,融了,便不见了,徒留生在它故事里的我,受得起寒冷,等得了春暖花开。

“下一次看雪,就是在京城了。”

也不知路上,能不能赶上段城。

我想着要道个歉,解释清楚,那时我忘了些事,现在想起来了,阿裘我也放下了,从此只想陪着他。

他若原谅我,我便一心一意,与他回段府度过剩下的日子。他若不原谅,我便跟着他,就如他从前跟着我那般,他去哪我便去哪,让他不得不原谅我。

我心里想好了方法,觉得周围的景色都比刚才明亮了些,风也不觉得冷了,吹起来还带着一股的暖意。

“姑娘。”

我听见有人唤我,一低头,见一粉衣公子朝我走来,心中不觉好笑了些,这堂堂一大男人,穿着桃粉的衣服,旁人瞧去了,怕是忍俊不禁。

他越靠近我,模样越发清晰了起来,手拿着折扇轻扇,一双桃花眼里尽是笑意,多情动人,薄唇勾起,轻挑墨眉。

这人我似乎见过。

我这一路碰到的人不少,但大多没什么印象,想着萍水相逢,相聚是缘,也就不想再细探深究,左右不过一面,日后也未必相见。

但眼前这人,模样精致,连我一女子都觉自愧不如。如此好看的人,我自然是不会忘的,可能这些日子经历了太多事,一时半会想不起来了。

他走到我马下,叫着我,像是认识一般,轻浮的笑道:“原来是美人你啊。”

我皱皱眉头,心里听着他的话有些不舒服,如此轻薄的人,我倒没遇到过几个,除了......

对了,临安的茶馆里,那个登徒子......

想到这,不免仔细看了他几分,那日的登徒子,虽说需要轻挑,但样貌却是好看的,我总归是有些映像的。

这人,好像是他.....

“小美人不记得我了?”他折扇一开,扇了两下,眼眸尽是戏谑:“临安的茶馆里,可想起来了?”

果真是他。

方才的好心情全都散了,一见这人,感觉像是上天特意派来折磨我的,人生好不容易平坦了些,以为波折停了,还有余浪。

“你有什么事?”

我语气冷冷的,只想着快些把他打发走,继续自己的路程。

他显然看出了我的意思,死死的挡住了我的路,道:“在下迷了路,想美人你让我行了方便,载我一程,可好?”

“不好。”

几乎是想都没想的脱口而出,牵着马想要把他绕开,还载他一程,如此轻薄的人,万一要对我动手动脚,岂不麻烦。

总觉他不是什么好人,万一有什么仇家的,我若载了他,把自己往火坑里推,何况对他,实在是没什么好感。

“哎,姑娘别如此果断。”他一个健步拦住我去路,从腰间掏出钱袋,掂了掂分量,看起来沉甸甸的:“你若帮我,这些银两都是你的。”

我看着那钱袋,说不心动那是假的,这一路下来,盘缠用的差不多,眼下还余下一点,想着该怎么省吃俭用的撑到京城,若是撑不到,去大户人家做工,怎么也得一个多月,怕是耗不起这些时间。

“此话当真?”我疑惑的问道。

他一笑,将钱袋扔到我怀里:“你看看。”

我半信半疑的把钱袋打开,果真是银子,这人看起来不正经的,但还会做事实,还不错。

“怎么样,美人答应吗?”

“行。”我把钱带收入囊中,拍了拍马背:“上来吧,还有,别叫我美人。”

一跃而上跨上了马背,环住我的腰,笑呵呵道:“那美人叫什么?”

我不太喜欢跟陌生人靠得这般近,有些不太习惯,但毕竟拿了人钱财,也不好多说什么,下意识的挣扎了一下:“你不必知道,别搂得这么紧。”

他不听,好像又紧了些:“我不是怕摔下去吗?我这弱不禁风的,只怕摔坏了,美人你担待不起啊。”

“贫嘴。”

“美人你还没说叫什么呢?”

“跟你无关。”

“怎么无关呢,你看我又见美人你,这荒郊野岭的,偏偏遇到你,这一看啊,就是天注定的,既然是天注定的,就要珍惜,你说是不是。缘分来了啊,是挡都挡不住,何况咱们俩这样貌俏丽,怕是七世的缘分.......”

他叽里咕噜的说上瘾了,像只喜鹊在我耳边叽叽喳喳,闹得不行,跟他比起来,许曦月御晨都是算安静的了。

“你能不能闭嘴。”我牵停了马,有些生气的说道。

“那美人你叫什么?你告诉我了,我便不说话了。”

“风铃。”

我真应该把那马车带着,不该图省而把它扔了否则也不用听说这么这话,耳根子不得清净。

“风铃,我叫何长生,长生不老的长生。”

这名倒是有趣,既长生,偏偏姓何,也不知他爹娘到底是让他长生,还是不长生。

这话我没问出口,人家的事,万一触及了别人的伤痛,总是不好的,再说这名字都有自己含义,我这拿来取笑,实在不合人情。

“一路无聊,我与你做伴,还能说些话来。”

我心想没得你我不知有多欢乐呢,现在带着你,我俩虽不是极重,这马走了好些路,风吹日晒的,我看了都心疼。

等到了京城,给你吃顿好的。我摸了摸它的马鬃,满是欣慰。

人生苦短,仿佛畜牲最通人性,它明白你的苦泪,一步一步,不哭不闹,不离不弃,只是跟着你,走到它的亡期。

有时觉得,这人过得不如鸟兽鱼虫,能在这山川江海里自由自在,而人,只能禁锢于小小的一处,拘泥于泥沙中。

“来这荒山野岭的,风铃美人不怕吗?”

这人想来真是无聊极了,总找法子和我说上几句,我不理他,他安静了一会,又说了起来。

反反复复,不知疲倦。

我这一生遇到了太多闹腾的人,好像是要弥补我命里的冷,化了层千年的冰,把那一团火,烧到了我身上。

我不回答,他又戳了戳我的腰窝:“姑娘家家的,小心遇到了坏人。”

心里想这坏人不就是你吗?一副轻浮的模样,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等到了临安,可别在做什么瓜葛了,最好再也不见。

“还好遇见了我,这路上要是碰到什么危险,你区区弱女子怕是应付不来。

“你再多说一句话,就下去。”

“好好好,不说了。”

......

安静不到一刻钟,何长生又自顾自的说了起来,俨然忘记了方才我的威胁,一个劲儿说些自己的风流轶事,不用看他表情,都能想出是怎么一副得瑟模样。

“闭嘴。”

怎么会有这样脸皮厚的人,生生把我怒气都磨平了,连话都懒得与他说,恨不得一脚把他从马背上踹下来。

这种人,肯定是富家子弟,平日里调戏调戏女子,喝喝花酒,不务正业,一看就做不了什么大事的人。

走了几个时辰,天色便暗了,冬日昼短夜长,四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寻了一处破庙,看起来应该有些年头了,佛像退了颜色,倒在地上,周围都是稻草,头顶漏了一个大窟窿,瓦片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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