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
佳玉不记得自己换了多少地方,不记得自己查了多少东西,不记得自己躲过多少次追杀。
她只记得,那些账本上的数字,那些密信里的名字,那些笑脸背后的刀子。
越来越清楚了。
也越来越危险了。
第一次遇袭,是在一个雨夜。
她带着人刚从一户人家出来,巷子两头就堵上了人。黑巾蒙面,手持利刃,一声不吭就冲上来。
佳玉拔剑就砍。
大黑在雨夜里闪着寒光,一剑一个,血混着雨水流了一地。
她带了十个人出来,回去了九个。
有一个没回来。
那个跟了她三年的兄弟,倒在那条巷子里,再也没起来。
她连他的名字都没来得及问。
只知道他叫张三,从北境就跟她,话不多,干活利索,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她站在他尸体前,站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把他睁着的眼睛合上。
“兄弟,”她说,“对不住。”
她站起来,带着剩下的人,消失在雨夜里。
第二次遇袭,是在一个白天。
她正在一处茶楼里等人,忽然觉得不对劲。太安静了,周围那些喝茶的人,眼睛都不对。
她猛地站起来,大黑出鞘。
十几个人同时扑上来。
她一边打一边往外冲,左臂被划了一刀,鲜血直流。她咬着牙,一剑砍翻挡路的人,冲出茶楼。
外面,她的人已经等着了。
把她护在中间,杀出一条血路。
回到落脚的地方,她脱了衣裳,露出左臂上的伤口。
新伤叠旧伤,又添了一道。
她自己包扎,包得歪歪扭扭的,也不肯让人帮忙。
老三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将军,让俺来吧。”
佳玉摇摇头:“不用。”
老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她那只手,一下一下地缠着绷带,心里忽然有些酸。
她才十一岁。
在家的时候,妹妹有人伺候,出门的时候,却什么都是自己来。
佳玉包好了,抬起头,看着他。
“折了多少?”
老三低下头:“折了三个。”
佳玉沉默了一会儿。
“名字记下来。”她说,“等回去,给他们家里送钱。”
老三点点头。
佳玉站起来,拿起大黑。
“走。”
老三愣住了:“将军,您的伤——”
“没事。”佳玉说,“皮外伤。”
她大步往外走。
老三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第三次遇袭,是在一个深夜。
他们已经找到了关键的东西——几封密信,写的是四王八公中某位和边关将领的往来。那信里的内容,足够让那位王爷掉脑袋。
他们刚拿到信,就被人堵在了院子里。
这次来的人,比前两次都多。
黑压压的一片,少说有四五十个。
佳玉带着十几个人,被围在中间。
“将军,”老三压低声音,“俺们掩护,您先走。”
佳玉没理他。
她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剑。
“杀出去。”她说。
然后她就冲上去了。
大黑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寒光,一剑一个,一剑一个。她身上又添了几道伤,但她不管,只是拼命地砍。
杀。
杀。
杀。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老三倒在她旁边,胸口插着一把刀,眼睛还睁着。
“将军……”他张了张嘴,声音断断续续的,“俺……俺娘……”
佳玉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你放心。”她说,“你娘,我养。”
老三笑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佳玉站起来,浑身是血。
她看着那些围上来的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在夜色里,却让人心里发寒。
“来啊。”她说。
她握着剑,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些人看着她,忽然有些怕。
十一岁的丫头,浑身是血,身上不知道有多少道伤口,可她还在往前走,还在握着剑,眼睛亮得像两只灯笼。
“来啊!”
她大喊一声,又冲了上去。
那天夜里,她杀出一条血路,带着最后几个人冲了出去。
那几封密信,还在她怀里。
天亮的时候,他们找到一处废弃的庙宇,躲了进去。
佳玉靠在墙上,浑身疼得动不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
身上不知道有多少道伤口,血已经凝了,衣裳粘在肉上,一扯就疼。
她从怀里掏出那几封密信,看了看。
还好,没丢。
她把信收好,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
妹妹的脸。爹爹的脸。师傅的脸。
娘亲的脸。
都在看着她。
她忽然笑了一下。
“活着。”她轻轻说,“还活着。”
她睁开眼睛,看着破庙顶上的窟窿。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那个窟窿里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暖的。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挣扎着站起来。
“走。”她说。
剩下的几个人看着她,眼眶都红了。
“将军,您……”
“走。”她重复了一遍,“还没查完呢。”
她大步往外走。
那个十一岁的身影,踉踉跄跄的,却始终没有倒下。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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