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不跑,我现在连开口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了。
集体诉讼胜诉了。
大笔赔偿金到账。
涵盖了医疗费、精神损失费和那套房子的全额退款。
陈屿舟彻底变了。
他辞去了原本心心念念的副总职位。
推掉了所有社交。
每天沉默地帮我照顾豆豆。
有一天黄昏,他蹲在我面前。
声音诚恳得近乎卑微:
“书瑶,我知道我之前是个畜生。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们重新开始?”
我看着他。
他曾经那么自负。
现在眼里却满是破碎的余烬。
“陈屿舟,我不离婚,是因为在这场灾难里,我们都付出了代价。”
“但我希望你记住,以后当你再不理解我、觉得我无理取闹的时候,你可以不相信我的直觉,甚至可以不相信我的逻辑——但请你一定要相信我的人格。”
“相信我是一个理智的人,是一个深爱你的人。”
“信任,如果不建立在人格之上,那我们的婚姻永远只是海面上的泡沫。”
陈屿舟用力地抓住我的衣角。
眼泪砸在地毯上。
他拼命点头:
“我做得到。”
半年后,我们在另一个安静的城市定居了。
这是一个有着充足阳光的老小区。
远离了潮湿的海滨。
空气里透着一股清爽的松针香。
我们买下了一楼带小院的房子。
窗外就是一大片绿茵茵的草坪。
搬入新家的第一天。
我去收容所领养了一只小土狗。
它有着一身油亮的黄色皮毛,眼神温顺。
当我第一眼看到它时,心猛地一抽——
它长得和爷爷当年那只死在地窖门口的阿黄一模一样。
领养它那天,陈屿舟没有说一句话。
只是默默地帮它洗了澡。
又在宠物店买齐了最好的食盆和床垫。
豆豆带着小黄狗在阳台上快乐地跑跳。
经历了那场大劫,豆豆明显老了。
动作慢了,却变得更加沉稳。
它不再发抖,不再预警。
也不再对着西北方向发出凄厉的低吼。
它偶尔会趴在阳光下,安稳地打个大大的哈欠。
然后把头枕在小黄狗的背上,睡得鼻息均匀。
陈屿舟正在阳台一角忙碌着。
他正动作娴熟地搭着一个实木的大狗窝。
他脱掉了昂贵的西装,换上了舒适的居家服。
手里拿着磨砂纸,细心地打磨着木头的边角。
“这边磨圆一点,别划伤了豆豆。”
他轻声嘀咕着。
曾经那个觉得“养狗是发神经”的男人。
现在会为了选一种无甲醛的清漆对比整整一个下午。
当豆豆撞翻了他的木料时。
他只是温柔地摸了摸豆豆的头,笑着说:
“老伙计,去那边睡。”
我蹲下身,左手搂着毛发丰厚的豆豆。
右手摸着小黄狗的头。
微风吹过,带起阳台上那一丛茉莉花的淡香。
我看着阳光在地面上跳跃。
思绪飞回了十八年前的旧村。
又飞回了半年前的3号楼。
我曾在地狱的边缘走过两次。
第一次,由于大人的无知和傲慢。
我失去了爷爷,失去了阿黄。
在恐惧中度过了整个童年。
第二次,我终于靠着那份被刻进骨子里的战栗。
拽着全家人冲出了死神的包围。
而现在,夕阳斜斜地洒在院子里。
陈屿舟停下手里的活。
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转头对我一笑:
“走吧,遛弯的时间到了。”
他刚拿起挂在门后的牵引绳。
豆豆便立刻翻身站起。
它不再表现出任何抗拒。
反而欢快地摇着尾巴。
迈着略显迟缓但轻盈的步伐走向门口。
小黄更是兴奋。
一边绕着我的腿转圈,一边发出欢快的“汪汪”声。
迫不及待地想要冲进那片金色的落日余晖里。
我蹲下身,给豆豆扣好项圈。
它温顺地凑过来,用湿润的鼻子轻轻顶了顶我的手掌。
然后回头看向大门。
眼神里满是对外面世界的向往。
我打开院子的小门。
微风拂面,带来远处花坛里的月季香气。
两只狗一前一后冲进了草坪。
豆豆在草地上尽情地嗅闻着每一寸土地。
有时还会调皮地在草丛里打个滚。
我看着它们在夕阳下撒欢的背影。
眼眶微微发热。
我曾在地狱的边缘走过两次。
第一次,我失去了至亲。
第二次,我救回了未来。
我想,我终于可以释怀了。
爷爷,你看到了吗?
狗不会骗人。
它们比人更早感知到大地的痛苦。
也比人更懂得如何感知安全。
它们堵门时,是因为前方是死路。
当它们摇着尾巴,满眼欢心地奔向草地时。
就代表着这片土地,终于彻底干净了。
陈屿舟走过来,自然地牵起我的手。
我们慢慢走在两只狗的身后。
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看着豆豆欢快地奔跑在夕阳里。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种如影随形的焦虑,在这一刻终于消散得无影无踪。
狗愿意出去遛弯,我就心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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