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陵城地处大楚之南,气候湿热,北方京城大雪纷飞时,南陵依然草木葱郁阳光明媚,仅着春衫也不会让人感到凉意。
对楚韫而言,这里的气候却似是更热了几分,她松了松身上单薄的衣衫,燥热感丝毫未减,无奈之下只好又泡进了浴池之中。
从山上引下的山泉水径直流入池中,水质干净而清冽,往常注入水池之前会加热一番,但此时楚韫却命人免去这一步,她浑身燥热不已,再泡温水可能就要昏厥过去了。
她靠在池边出神,胸口因呼吸而轻微起伏,身上的皮肉白嫩光滑,平坦柔软的小腹一如从前。
手指抚过小腹,楚韫的神情有些怔忡——这里真的已经有了她和阿熙的孩子了吗?
那夜的记忆太过奇特,光滑的鳞片泛着微凉,痛夹杂着无边的愉悦,让她不禁怀疑那是真的发生过,抑或只是一场艳丽旖旎的梦境?
楚韫揉了揉眉心,浑身虚乏,她从池水中起身,由着侍女给她擦干长发,换了柔软如纱的睡衣后,躺在凉簟上沉沉睡去。
轻如蝉翼的纱衣包裹着纤细玲珑的身躯,即便是睡着了,她似是犹觉得热,素手难耐地扯了扯衣襟,露出一大片雪白细嫩的肌肤。
兽炉青烟袅袅,满室清淡幽香,午后的阳光映在琉璃窗子上,愈发显得静谧悠然,殿外立着两名侍女,见殿下睡了,便悄声退到了殿门口,蹲坐在石阶上看廊下的画眉鸟儿。
龙熙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情景。
他心心念念担忧不已的人儿,此时正安然无恙地在在午后阳光下睡得香甜。
脑海中紧绷许久的弦蓦地一松,他手指微抬,门口的两名侍女便身子一软昏睡了过去。
龙熙径直走入殿中,盯着楚韫的睡颜看了片刻,目光停留在她粉嫩的唇瓣上,他喉骨微动,俯身轻轻吻了上去。
外面天光明亮,隐约传来几声叽喳的鸟鸣,楚韫朦胧中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将自己环绕,清淡迷人的冷香,独属于阿熙的气味。
她下意识地靠近那团微凉,如小猫一般发出舒适的喟叹。
鼻尖上却传来柔软的触感,眼皮动了动,楚韫慢慢睁开眼,在看到龙熙那张放大的俊脸时,她一时有些怔忡。
“阿熙?”楚韫摸了摸他的脸,唇角泛起温柔的笑意,“你怎么知道我想你了,如此体贴地来我的梦里?”
黑眸定定地看着她,龙熙低头亲了亲她的指尖,“不是做梦,韫儿,我真的来了。”
楚韫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灿然的笑,呜咽一声便扑进他的怀里,小兽一般咬了一口他的脖颈,“你怎么可以让别人把我带走,你怎么才找到我呀。”
一壁细声抱怨着,一壁又伸出小舌舔她方才咬过的地方。
似是怕咬疼了他。
龙熙心口软成一片,汩汩冒着腾腾热气,他禁不住低头吻住她的唇,长舌探入重重吸吮,直吻得怀中少女气喘吁吁,面泛潮红,两人才交颈相依,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阿熙,你救出娘亲了吗?”
“嗯,我已经将她安置好,过两日便带她去见外祖父母。”
楚韫有些诧异,“我怎么没听你说过外祖父母呀?”
龙熙摸了摸她的脸,“他们只是普通的凡人,年纪老迈,怕是时日无多了。”
“在我娘尚未成亲,却与人暗结珠胎时,她就被外祖父母赶出了家门,我出生后便与娘相依为命,直到七岁那年,才被龙傲带回龙宫。”
“唔。”楚韫仰起头亲了亲他的唇角,安慰道,“不怕,以后都有我陪着你呢!”
话音未落,她脸上的笑便有些僵住,耳边又回想起那两名仙人所说的话。
她与龙熙人龙有别,寿命相差太多,她又有什么底气说“以后”呢?
潋滟的桃花眸不禁变得黯然,看得龙熙心中一紧,低声问:“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楚韫摇了摇头,勉强露出一抹笑,“没事,只是自从回到了地上,总觉得身子发热,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龙熙脸上闪过愧疚的神色,关切地打量着她,“大抵是因为有孕的缘故,除了感觉热,还有什么不适吗?”
楚韫摇了摇头,笑道:“才刚过了两日,哪有那么快。”
常言道,怀胎十月,虽她的情况特殊仅需半年,但她也明白,身体的变化不会那么迅速。
可龙熙的神情却告诉她并非如此。
楚韫愣了一下,“难道你们龙会长得很快?”
“我那几个兄长姬妾众多,不乏有人给他们生儿育女,我见过她们怀有身孕的样子。”龙熙的语气有些小心翼翼,“她们的变化都很大……肚子很快便鼓了起来。”
楚韫眨了眨眼,低头去看自己的小腹,那里一马平川,很快便会鼓起来?
她的脸色几番变化,快要哭了:“我没想到会这么快啊……”
确切来说,她也没有完全准备好做人娘亲,毕竟她自己都是个只知玩乐的纨绔女帝而已……
“你别哭。”向来冷静的龙熙见楚韫如此情状,也不禁有些慌乱,他轻抚着她的脊背,低声安抚,“等我几日,待我将娘妥善安置好,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楚韫因为想起两人寿命差距一事,情绪又难免低落,她依偎在龙熙怀中,轻声道:“阿熙,我毕竟只是一个凡人,以后……”
后面的话她没继续说下去,但龙熙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紧紧拥住她,不发一言地亲吻她的额头。
电光火石间,他想起师父临走前送给他的锦囊——
除非你笃定要与楚姑娘长相厮守,否则不可打开它。
他低头凝视着怀中的少女,一个多月前,她还是大楚呼风唤雨无忧无虑的女帝,而此时却被兄长囿于偏僻行宫,腹中还孕育着他们的孩儿。
虽然她从未说过此生只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但他早就做了选择不是么?
“只要你为我生下一颗龙蛋,我便放你走。”
他贪婪地想要她整颗心,妄图拥有她整个人,却害怕听到她直白的拒绝,而选择缓兵之计——希望她能生下他们的孩子,希望以孩子绊住她的心。
此种行径并不光明亦有失磊落,但龙熙别无他法。
先动心的人便落了下乘,但若是为了楚韫,哪怕是将他打入地狱,他也甘之如饴。
“别忧心那么久以后的事。”龙熙亲了亲她的耳骨,从腰间摘下荷包,取出那枚锦囊,打开之后发现里面只是一张洒金纸,上面写着两行字——
长相厮守,若心已决。
破龙丹,均寿命。
楚韫凑过来瞧了瞧,满眼疑惑:“这是什么?”
目光在那两行字上停留须臾,龙熙收好锦囊,凝视着少女乌黑的眼,“师父出去游历前给我留下的,说我若是认定了某个女子是一生的伴侣,便打开此锦囊。”
楚韫桃花眸里闪烁着璀璨的光芒,一错不错地看着他:“阿熙找到了吗?”
“找到了。”龙熙望定她,“就是你。”
他漆黑的眼眸幽邃,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目光灼灼,看得楚韫心口急跳数下,想避开他过于炽热的视线,却似是被钉住了一般。
她直直地看着他,在他漂亮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小小的身影。
掌下精瘦紧实的身躯紧绷,楚韫忽地意识到——阿熙在紧张。
堂堂北海龙太子,以后会掌管那片富庶的海域,呼风唤雨,睥睨苍穹,冷漠高傲的少年,竟然会为了她这个凡人而紧张与害怕。
内心最深处无力地塌陷,整颗心都温暖而柔软。
胸口怦怦直跳,楚韫认清了一个现实,她被龙熙驯服了。
在他扬起英挺的眉对她露出第一个笑,在他用龙尾带她飞上天,在他拔下逆鳞磨成送给她的生辰贺礼。
在每一个与他相处的瞬间,她好像都比从前更加喜欢他。
她对阿熙的喜欢,比对其他所有人的喜欢加起来还要多。
“那寡人就立你为皇夫。”楚韫仰起头轻咬了一口他的下巴,舌尖灵活地游走。
龙熙眼眸微敛,“什么?”
见他脸色登时变得有些难看,楚韫猜到他定然是又胡思乱想了,不忍心让他再难过,她佯作恼怒,“为了你,寡人会遣散后宫,那你以后可要好好满足我呀。”
面前的少年似是愣住了,过了一会儿,他漆黑的眼睛迸出明亮的笑意,声音里有几不可察的颤抖:“韫儿,你、此言当真?”
楚韫心口软绵一片,含住他的唇瓣笑道:“保证比你们龙宫里的大珍珠还要真。”
下一瞬她便被压在了身子,龙熙的眼尾微微泛红,楚韫笑着调戏他,“要不要这么感动呀?眼睛都红了。”
可接下来她便笑不出来了,细密的吻落在她的耳垂,滚烫的气息拂在脸上,让楚韫的身子愈加燥热。
阿熙的状况与造蛋那日十分相像。
“韫儿,我的发情期还未结束。”下巴抵在她的颈边蹭了蹭,少年的声音沙哑,还带着一抹惹人怜的委屈。
楚韫不禁想起那夜的旖旎,惧怕中……又有些期待,她咽了咽口水,“可是,我们现在不能像那日那样吧……”
他重重地吻下来,“不必化形,我轻一些。”
可发情期的龙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楚韫满面潮红地伏在软榻上喘息,哀怨地看着身旁吃饱喝足的少年。
龙熙满面春风,正低垂着眼睫给她揉捏细腰。
“我们方才那样孟浪,不会伤到孩子吗?”后知后觉的楚韫有些后怕,却见龙熙云淡风轻地摇了摇头,“龙崽的生命力顽强,一旦成胎,便鲜少会出事。”
“以防万一,以后我们不能再……”
“不行。”
龙熙打断她的话,“你不能为了他,就亏待了我。”
楚韫:“……”
这是亲爹会说的话吗?
金乌西坠,殿门口的两名侍女才幽幽转醒,两人茫然地对视一眼,便听到里面叫人,连忙进去伺候。
殿内却不知何时多了一名年轻公子,身量高大,容貌俊美,浑身散发着冷意,唯独在对着殿下时,神情才柔和许多。
两人不敢多看,重整床褥,取走殿下换下的衣衫便退了下去。
虽尚未经人事,但两人也见过些世面,在看到被褥上斑斑驳驳的狼藉湿痕时,两人还是忍不住红了脸,低了头去做事。
不过殿内那位公子是何时出现的?她们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主子的事她们哪敢多加议论,便不再多想,却有人暗中将一切快马加鞭呈报给了雍王。
楚烈看完密报后并不感到意外,他知道龙熙一定会追过来。
“碧霄,去把诸蚩叫来。”
诸蚩,便是他从赤海上寻来的黑龙。
片刻后,碧霄一脸不忿地回来了,“爷,手下的人说,那条妖龙又出去鬼混了。”
楚烈眉头一皱,“去乐安街把它抓回来。”
乐安街,是京城最热闹繁华的烟花之地,青楼楚馆林立,是好色之徒名副其实的安乐窝。
而诸蚩,乃是色中饿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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