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队出港之后,钱多多把商务使团全部赶进了底舱。
底舱里堆满了货箱、账本、公文、契约,还有三张拼在一起的长桌。桌上点着六盏油灯,油灯边上摆着算盘、毛笔、墨锭、簿子、尺子、印泥盒。五个商事挤在桌子两边,每人面前一摞账本,脸上的表情像在服苦役。
钱多多站在长桌一头,抱着算盘,两只眼睛红得像兔子。他昨晚一夜没睡,前晚也没怎么睡。从上个月开始,他就没怎么睡好。南洋各国的关税台账、口岸契约、独家采购合同、香料矿石明细、海关报关单、市舶司收支记录——全部堆在他案头,堆得像一座小山。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剩下的时间全在对账。
“第一本。”钱多多开口,声音有点哑。
一个商事翻开账本:“吕宋,本月关税收入,白银三百七十四两八钱。安保费,三百贯。象牙、犀角、龙涎香进项,折银四百二十两。合计——一千零九十四两八钱。”
“支出呢?”
“吕宋使馆筹建费,一百五十贯。安保船补给,八十贯。商务分号开办费,六十贯。合计——二百九十贯。”
钱多多扒拉着算盘,手指飞快。他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然后抬起头。
“三百七十四两八钱,按大夏官价,折银三百七十四两八钱。三百贯安保费,折银三百两。象牙犀角龙涎香,折银四百二十两。总收入——一千零九十四两八钱。支出——二百九十两。净入——八百零四两八钱。”
他又扒拉了一遍算盘,确认无误,然后在簿子上记了一笔。
“下一本。”
商事翻开第二本:“爪哇,本月关税收入,白银二百八十三两。安保费,四百贯。香料、燕窝、犀角进项,折银六百五十两。合计——一千三百三十三两。”
“支出?”
“使馆筹建费,一百五十贯。安保船补给,一百贯。商务分号开办费,六十贯。合计——三百一十贯。”
钱多多扒拉算盘,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然后记了一笔。
“下一本。”
“满剌加,本月关税收入,白银一百九十六两。安保费,三百五十贯。港口停靠费,一百二十贯。合计——六百六十六两。支出——使馆筹建费,一百五十贯。安保船补给,七十贯。合计——二百二十贯。净入——四百四十六两。”
钱多多扒拉算盘,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第三遍算完之后,他抬起头,皱着眉看着那个商事。
“港口停靠费,一百二十贯——不对。满剌加港口停靠费,按公约规定,大夏商船每艘每次收五贯。本月大夏商船停靠满剌加,二十三艘。二十三乘五,一百一十五贯。不是一百二十贯。多出来那五贯,哪来的?”
商事愣了一下,翻了翻账本:“总管……这五贯是上个月的一艘商船补交的。上个月停靠的时候少交了五贯,这个月补上了。”
钱多多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慢慢点头。
“行。记上。备注:补交。”
他在簿子上写了一行小字,然后把算盘扒拉了两下,继续算。
“下一本。”
五个商事轮流报账,钱多多轮流算账。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每一笔进项,每一笔损耗,他都算三遍。第一遍算总数,第二遍拆细目,第三遍对前后。三遍对不上,从头再来。有时候一笔账要算五遍,算到第六遍才过。
一个商事实在扛不住了,打了个哈欠,被钱多多一眼瞪回去。
“打什么哈欠?”
“总管……困……”
“困什么困!账没算完,不许困!”钱多多把算盘往桌上一拍,“你知道这笔账差一分银子,以后要赔多少?一分银子,到了西洋就是一两!一两银子,够一个水手一个月的饷!你打一个哈欠,大夏就亏一两银子!你还困不困?”
商事猛地摇头:“不困了!不困了!”
钱多多抱着算盘,在桌子头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另一个商事:“香料损耗——三分银子那笔,查清楚了吗?”
商事翻开一本薄簿子:“查清楚了。吕宋的丁香,从港口运到市舶司仓库,路上损耗三分银子。原因是搬运的时候撒了一小把。已经让吕宋那边补上了。”
“补上了?”
“补上了。吕宋苏丹亲自签的补交单。”
钱多多点了点头,在簿子上记了一笔。记完之后,他又扒拉了一下算盘,确认无误,然后抬起头,环视了一圈五个商事。
“都听好了。”他的声音很严肃,“大夏海关的账,一笔都不能错。收入要清,支出要明,进项要细,损耗要实。每一笔账,都要经得起查。谁经不起查,谁就不要在商务使团干。”
五个商事齐齐点头。
舰队西行的第二天,韩厂长开始了他例行的“全舰大检查”。
韩厂长今年四十出头,原是大夏祥瑞庄陶瓷厂的厂长,他话不多,但句句都是干货,而且有一个特点:检查什么东西,就盯着什么东西看,旁边的人说什么他都听不见。
第一站,底舱燃料区。
韩厂长站在煤堆前面,手里攥着一块小木板,板上钉着一张纸。他用炭笔在纸上勾了几笔,然后抬起头,扫了一眼面前的煤堆。
“一号煤——轻质,发热高,点火快。码这边。”他指了指左边的煤堆。
“二号煤——中质,耐烧,续航好。码中间。”
“三号煤——重质,烟大,热量稳。码右边。”
管煤的水手长点头哈腰,拿着铲子把煤堆重新码了一遍。码完之后,韩厂长走近看了看,蹲下来,伸手抓了一把煤渣,在手里搓了搓。他把煤渣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搓了搓,然后站起来。
“一号煤掺了三号煤。”他说。
水手长脸色一变:“没……没有吧……”
“有。”韩厂长把手里的煤渣摊开给他看,“一号煤是亮面的,三号煤是暗面的。你这里面有暗面的。掺了。”
水手长的汗下来了:“厂长……可能是搬运的时候混了……”
“混了?”韩厂长看着他,“一号煤在三号舱,三号煤在七号舱。中间隔着四个舱。怎么混?”
水手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韩厂长没有骂他,只是在小板上记了一笔:“一号煤掺三号煤,约两成。扣水手长本月绩效三成。重新分拣。”
水手长苦着脸,拿起铲子开始分拣。韩厂长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分拣完了叫我。我再查。”
水手长的手一抖,铲子差点掉地上。
第二站,油料舱。
油料舱在舰体最底层,四面围着铁板,通风口只有两个。韩厂长走进油料舱的时候,两个水手正在往油桶里灌桐油。他站在门口,皱了皱鼻子,闻了一下空气。
“通风不够。”他说。
一个水手抬头:“厂长,我们开了两个通风口……”
“两个不够。再开一个。桐油味太重,长期闻会头晕。头晕了,搬油桶会摔。摔了油桶,会起火。起火了——整艘船都没了。”
两个水手对视了一眼,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去找工具开通风口。
韩厂长走到油桶旁边,弯腰看了看油桶的封口。他伸手拧了拧其中一个封口盖,拧了两下,皱起眉。
“这个封口松了。”他把盖子拧紧,又拧了拧旁边的,“这个也松了。全部重新拧。拧到拧不动为止。”
水手们应了一声,开始挨个拧封口。
韩厂长在小板上记了一笔:“油料舱封口松动三处,已整改。通风口增设一个,待验收。”
第三站,也是韩厂长最重视的一站——卫生区。
“卫生区”是韩厂长自己起的名字。舰船上的卫生区,主要是茅厕和排污管路。韩厂长从当学徒的时候就知道一件事:远洋船上,茅厕堵了,整艘船都废了。所以他的“全舰大检查”里,卫生区是重点中的重点。
韩厂长走到茅厕门口,停下来。他身后的水手长、管轮长、甲板长三个人面面相觑,谁都不肯先进。
“进去。”韩厂长说。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最后还是管轮长硬着头皮走了进去。韩厂长跟在后面,弯着腰,仔细检查每一个马桶。他一个一个试水,一个一个按冲水阀,一个一个听排污管里的声音。
“这个冲水不够。”他按了按第三个马桶的冲水阀,“水流量小。管子可能堵了。拆开看看。”
管轮长苦着脸,拿起工具开始拆马桶。拆了半个时辰,从管子里掏出一团布——不知道是哪个水手不小心掉进去的。韩厂长看了看那团布,面无表情地记了一笔:“三号马桶管堵,布团一枚。已疏通。责任人待查。”
管轮长松了口气。
韩厂长继续检查。第四个马桶,冲水正常。第五个,正常。第六个,冲水太猛,水溅出来了。韩厂长皱了皱眉,蹲下来看了看,发现是冲水阀的皮垫老化了。他让管轮长换了一个新皮垫,重新试水,正常。
第七个马桶,也是最后一个——韩厂长按了按冲水阀,没反应。又按了按,还是没反应。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发现冲水阀的连杆卡住了。他伸手掰了一下连杆,“咔”一声,连杆复位,冲水阀“哗”地冲出一股水,把旁边的管轮长溅了一脸。
管轮长抹了一把脸,不敢说话。
韩厂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看整间茅厕。
“排污管,全部换新皮垫。冲水阀,全部上油。茅厕地面,每天冲洗两次。谁值班谁负责。不冲的,扣绩效。”
管轮长响亮地应了一声:“是!”
韩厂长走出茅厕,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海风迎面吹来,把茅厕里的味道吹散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板,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他逐条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把小板递给旁边的文书。
“录入档案。抄送钱多多一份。”
文书接过小板,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
韩厂长没有管他,转身朝下一个舱室走去。
二狗趴在栏杆上,全程围观了韩厂长的“全舰大检查”。他嗑着瓜子,看着韩厂长从一个舱室钻进另一个舱室,从底舱爬到甲板,从甲板下到油料舱,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工蚁。他把瓜子壳吐进海里,转头对铁蛋说:“蛋哥,你说韩厂长这人——打仗的时候能干什么?”
铁蛋从炮位上探出头,右眼眯了眯:“修炮。”
“除了修炮呢?”
“修船。”
“除了修船呢?”
“修马桶。”
二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修马桶。四叔说过——打仗靠炮,远航靠马桶。炮不响打不赢,马桶堵了走不远。”
铁蛋想了想,闷声补了一句:“马桶堵了,比炮不响还难受。炮不响是死,马桶堵了是生不如死。”
二狗笑得瓜子从鼻子里喷出来。
甲板那头,韩厂长已经走到了最后一站——饮水舱。他弯着腰,仔细检查了饮水舱的过滤装置。过滤装置是用细沙、木炭、碎石分层铺成的,水从上面倒进去,经过三层过滤,从下面流出来。韩厂长接了半碗过滤后的水,对着光看了看,又尝了一口。
“沙子该换了。”他说,“换新沙。木炭也换。碎石洗干净。”
管水手长点头:“是。”
“三天换一次。记在值班表上。”
“是。”
韩厂长把碗放下,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他看着前方的海面,看着五艘铁甲舰排成的单纵队列,看着烟囱里冒出的白烟,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船是铁的,炮是铁的,马桶也是铁的。但铁不会自己动。人会动。人舒服了,铁才能动。人不舒服,铁就是废铁。”
他转过身,朝下一个舱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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