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上了闺蜜的亲哥。
每天他来超市买矿泉水,我笑着往袋子里多塞一包纸巾,在瓶盖上画笑脸,问他今天出了几趟任务。他从来不多说一个字。直到手机屏幕弹出一本小说,评论区写着:
【女配还以为男主每天来买水是专门来看她的呢,人家只是顺路罢了。】
【男主喜欢女主那种文文静静的气质,女配话多得要命,越热情越让人烦,精准踩雷。】
【别急,女配继续纠缠下去,马上就要被当面无视,最后丢了工作灰溜溜走人。】
【活该,谁让她天天往人家袋子里塞东西,瓶盖上画那些有的没的,男主从来没看过一眼。】
我吓得把刚准备塞进袋子的纸巾攥回手心。
矿泉水卡在扫码枪前面没动。谢平川站在收银台对面,安静得像一堵不会说话的墙。
他不问。从来不问。
我把水推过去,手指碰到瓶身的时候缩了一下。
「三块。」
谢平川扫了一眼袋子。
平时这个时候,里面应该已经多了一包纸巾和一句「出任务注意安全哦」的手写小纸条了。
今天什么都没有。
他没说什么。拿起袋子,转身走了。
那件藏蓝色的制服外套把肩背线撑得笔挺,后脑的寸头利落干净。他推开超市玻璃门的动作和往常一模一样,没停顿,没回头。
好像我塞不塞纸巾,他的世界都没有任何区别。
旁边收银台的小赵凑过来:「唐棠,今天怎么没给你那个消防员小哥塞东西?」
「没有什么我的消防员小哥。」我关掉手机屏幕,「人家买个水而已。」
小赵一脸「你终于清醒了」的表情,拍拍我肩膀:「早该想开了,人家那种闷葫芦,站在那儿跟冰柜似的。你每天冲人家笑,人家连嘴角都不动一下,图什么。」
我没吭声。
手机揣回兜里,那本小说的页面还亮着。
评论区最新一条:
【笑死,女配还天天给男主瓶盖画笑脸,男主拧开瓶盖直接扔了,根本没注意过上面有东西。】
手心里的纸巾被汗洇湿了一小块。
我把它丢进了收银台下面的垃圾桶。
那本小说是今天早上出现在手机里的。
我压根没下载过这个阅读软件,但它就躺在桌面上,图标是一本翻开的书。
点进去只有一部小说,封面写着四个字,「他路过的」。
没有作者名。
我本来懒得看,但推送消息弹了一句:「你的故事已更新至第四章。」
好奇心害死人。
翻开第一页,我的手指就僵住了。
小说里的女配叫棠棠,在一家连锁超市当收银员。她暗恋一个每天来买矿泉水的消防员。消防员叫平川,高个子,不爱说话,来买水的时候从不跟她多聊一句。
但棠棠不在乎。她每次都往袋子里多塞一包纸巾,在瓶盖上画笑脸,有时候还在小纸条上写几句话夹在矿泉水标签后面。
和我做的事,一字不差。
小说里有个女主角,叫清清。住在消防站隔壁小区的志愿者,性格温柔安静,第一次见面就和平川聊起了家里养的猫。
平川居然主动搭了三句话。
三句。
我追了他四个月,得到的最长回复是两个字:「不用。」
那是我问他要不要尝一口我新买的奶茶时,他说的。
小说里的评论区比正文还热闹。
【女配也太倒贴了,人家男主明显对她没感觉。】
【你们注意看第三章,男主心理描写写得很清楚,他觉得棠棠过于聒噪,每次来买水都要强撑着应付,全靠妹妹的面子才没发作。】
陆绵绵。
我的闺蜜。谢平川同父同母的亲妹妹。
两人的爸妈离婚后,谢平川跟了爸爸在北方长大,陆绵绵跟了妈妈在这座城市。兄妹俩一个随父姓一个随母姓,十几年没怎么见面。
两年前谢平川调到本市消防站,才重新和妹妹有了联系。
也是从那时候起,他开始来这家超市买水。
陆绵绵说过:「我哥来你们超市买水,你对他好一点。」
我当然好。
我恨不得把整个超市搬给他。
可现在小说告诉我,他忍受我的唯一原因,是陆绵绵。
回忆翻出来重新看,滋味全变了。
第一次见谢平川,是陆绵绵拽我去消防站参观。
他站在训练场边上,穿着短袖作训服,手臂上青筋分明,脖子上挂着一条汗湿的毛巾。阳光打在他侧脸上,轮廓像刀刻的。
我整个人像被扫码枪扫中了条形码,嘀的一声,录入灵魂深处。
陆绵绵在旁边喊:「哥,这是我跟你说过的唐棠。」
谢平川看了我一眼。就一眼。
然后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一个字没说。
陆绵绵尴尬地替他圆场:「我哥就这样,不爱说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往心里去了。
往最深最深的地方去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计算他每天来超市的时间。下午两点到两点半之间,几乎雷打不动。
我会在一点五十分补好口红,把刘海拨到最好看的弧度,在收银台后面站得笔直。
他进门,拿一瓶矿泉水,走到我的收银台。
我说:「来啦。」
他点头。
我说:「今天出了几趟任务啊?」
他说:「两趟。」或者「三趟。」有一次特别多,他说了「五趟」。
这就是我能得到的全部了。
可我还是每一天都在期待两点钟的到来。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盘腿坐在床上翻手机。
聊天列表里谢平川的对话框安静地躺着。
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发的,三天前。
我发了一张超市新到的车厘子的照片,配文:「哥,车厘子到货了,甜得很,要不要来一盒?」
他回了一个字:「不。」
往上翻。
我发了一张自拍,故意凑在收银台的矿泉水堆旁边,配文:「哥你看,你常买的那个牌子今天打折。」
他回了:「嗯。」
再往上。
我:「哥,今天超市空调坏了好热,你们消防站热不热啊?」
谢平川:「还行。」
我:「我今天看到一只流浪猫钻进超市货架底下了,特别小,橘色的,好可爱,你喜欢猫吗?」
谢平川隔了四十分钟才回:「不养。」
我:「那你喜欢什么?」
这条消息他没回。
往上再翻,全是我发的大段文字、表情包、语音消息。他的回复永远是一个字或者两个字,偶尔三个字已经算长篇大论了。
陆绵绵以前安慰过我:「我哥打小就那样,在家也不怎么说话。你别觉得是针对你。」
我当时认真地问:「那他对你说话也这么少吗?」
陆绵绵想了想:「也差不多吧,比对你稍微多一点。」
稍微多一点。
我甚至连亲妹妹的待遇都够不上。
小说评论区又刷新了:
【男主和女主的互动太甜了,他居然主动问女主的猫叫什么名字,要知道女配问他喜不喜欢猫的时候他直接说不养。】
他主动问了。
问别人的猫叫什么名字。
我盯着「不养」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谢平川的备注从「矿泉水哥哥」改回了「谢平川」。
改完的一瞬间,对话框弹出一条新消息。
谢平川:「明天下午有空吗。」
我盯着这几个字愣了半天。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找我。
可现在这六个字,每一个都让我觉得扎眼。
他有什么事要跟我说?是陆绵绵让他来应付我的?还是终于忍不了了,想当面叫我以后别再往袋子里塞东西了?
手指犹豫了很久,最后打了一行字:「明天排班,没空。」
发完又觉得太干了,补了一句:「怎么了?有事找绵绵说就行。」
谢平川没有再回。
我关掉手机屏幕,看到自己映在黑屏上的那张脸。
圆圆的,皮肤白,眼睛大,嘴巴小,是那种走在路上会被搭讪的长相。
可长成什么样都没有用,对方压根就没拿正眼看过我。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决定从明天开始,做一个正常的收银员。
不塞纸巾。不画笑脸。不写纸条。不问他出了几趟任务。
买水,扫码,收钱,下一位。
第二天下午两点十分,谢平川准时推开超市的玻璃门。
他穿着那件藏蓝色的制服外套,裤脚上有一小片没洗掉的灰色污渍。
应该是上午出过任务。
以前我一定会说:「哥,裤子脏了,今天的任务危不危险啊?」
今天我低着头扫面前大妈的酱油瓶,没抬眼。
谢平川拿着矿泉水走到我的收银台前。
我扫了码,把水放进袋子。
「三块。」
他掏出手机扫码。
安静。
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他好像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拿起袋子,转身就走了。
和昨天一样。
和之前四个月的每一天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以前他是沉默的那一个,我是叽叽喳喳的那一个。现在两个人都沉默了。
小赵在旁边观察了全程,嚼着口香糖摇头:「唐棠,你今天连看都不看人家一眼了。你不会真想开了吧。」
「本来就没什么。」我把酱油递给大妈,挤出一个职业微笑:「人家来买水,我收钱,顾客和收银员。」
小赵嗤了一声:「早说了,他那种人,拿冰块捂一百年也捂不化,你还往人家身上贴。」
这话放在昨天我会生气,今天听了只觉得是事实。
下午三点,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走进超市。
她长得很好看,是那种安安静静的好看。长发披在肩上,走路的时候裙摆轻轻晃动,不说话也让人觉得舒服。
小赵拿胳膊肘捅我:「看,就是她,上次来咱们超市买猫粮的那个。听说住消防站隔壁那个小区。」
女孩挑了两袋猫粮和一箱牛奶,排到了我的队。
轮到她的时候,我正在扫码,余光看到超市门口停了一辆消防站的面包车。
谢平川从车上下来,大步走进超市,径直走到这个女孩身边。
他说了一句话。
四个字。
「我帮你提。」
他主动开口了。
四个字。
比他一个星期对我说的加起来还多。
女孩笑了笑:「谢谢谢队长,太重了不好意思麻烦你。」
谢平川把猫粮和牛奶接过去,两只手一边一袋,不费吹灰之力。
我把找零递给女孩,手很稳。
「慢走。」
他们并肩往外走的时候,谢平川低头跟她说了什么。
女孩点点头,笑着回了一句,声音不大,我没听清。
但我看到谢平川嘴角的弧度,虽然不算笑,可和平时面对我时那副铁板脸完全是两回事。
小赵凑在我耳边:「看到没有,人家对那个小姑娘说话明显不一样。」
「和我没关系。」我把收银台上的小票整理好,码得整整齐齐。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小说更新了。评论区置顶的一条新留言:
【这一章好心疼女主,平川主动帮她提东西的时候我尖叫了,他从来不对女配这么体贴的。】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没再看。
新来的留言比以前更过分了。
【女配就是个笑话,天天贴上去人家理都不理,现在人家对女主嘘寒问暖,对比太强烈了。】
【说实话女配挺可怜的,但也怪她自己不看看自己什么条件,消防队长配志愿者小姐姐多般配,配个超市收银员算怎么回事。】
【楼上说得对,男主那种性格的人喜欢的就是安安静静的类型,女配叽叽喳喳像个复读机,换谁都烦。】
关掉手机,深吸一口气。
下午排班结束,陆绵绵约我出来吃麻辣烫。
她一边涮肉一边随口提了一句:「唐棠,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激动。」
「什么事。」
「我哥好像跟志愿站那个苏瑶走得挺近。上次社区搞消防演练,苏瑶帮忙做的方案,我哥还夸了她,说方案写得细。」
消防演练。
我一下放下筷子。
那个演练方案,最早是我的主意。
一个月前陆绵绵跟我抱怨说她哥工作太忙了,每天出完任务还要写社区安全宣传材料。我当时随口说了一句:「那就搞个消防演练嘛,让社区居民实地参与,比发传单有用多了。我之前在学校社团搞过类似的活动,流程我都记得。」
陆绵绵说好主意,让我写一份简单的提纲发给她。
我花了一整个晚上写了三页提纲,从演练流程到物资清单到志愿者分组,全部列清楚了,发给陆绵绵。
陆绵绵说转给她哥了。
后来就没了下文。
我问过一次,陆绵绵说:「我哥说会参考。」
现在「参考」出来了。方案是苏瑶的名字。
我没有多问。
陆绵绵察觉到我的沉默,夹了一筷子毛肚塞到我碗里:「怎么了?不好吃吗?」
「挺好的。」我把毛肚放进嘴里嚼了嚼,没什么味道。
陆绵绵又说:「不过话说回来,苏瑶那个人确实挺厉害的,听说是护理专业毕业的,做事很细心。那天演练结束她还给每个消防员都准备了凉茶。」
我以前也给过。
不是凉茶,是冰可乐。
夏天最热的时候,我自己掏钱买了一箱冰可乐,让陆绵绵带到消防站去。
陆绵绵说她哥看了一眼,问了句「谁买的」,然后分给了队员。
没有谢谢。没有回复。
「唐棠,你说我哥和苏瑶会不会有戏?」陆绵绵托着腮帮子,一脸期待。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
滚烫的汤底从喉咙淌下去,烫得眼睛一酸。
「我觉得挺配的。」我说。
小说又更新了。
这一次不是评论区的冷嘲热讽。
是正文。
小说里用了一整段写平川的心理活动:
「每天下午来超市买水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不是为了什么人,而是因为这家超市在他从消防站回宿舍的路上,顺路。至于那个收银台后面话多的女孩,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她的热情铺天盖地,每一个笑容都在说'我喜欢你',让他浑身不自在。他不是讨厌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让她适可而止又不伤害妹妹的面子。毕竟她是陆绵绵最好的朋友。」
不是讨厌。
只是不知道怎么让我适可而止。
我反复把这段话读了四遍,每读一遍,脸上的温度就降一分。
原来我在他心里的定位是「妹妹朋友,不好得罪,但很难应付」。
连讨厌都算不上,因为讨厌至少是一种在乎。
他对我的感觉是「无所谓,但有点烦」。
这比讨厌难受多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开始写辞职信。
超市这份工作,说实话我干了两年多了,王姐对我不错,小赵虽然嘴碎但人不坏。离开的唯一理由,就是我再也没办法在每天下午两点钟的时候面对那个人了。
辞职信写了三行就写不下去了。
手机响了一声。
陆绵绵发来消息:「唐棠,我哥今天问我你是不是不舒服,说你最近好像不太说话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几秒。
他注意到了?
手指刚打了几个字,小说评论区又弹出新留言:
【别自作多情了,男主问妹妹只是随口一提,就像问'今天超市是不是换人了'那种程度,根本没走心。】
我把打好的字删掉。
回复陆绵绵:「可能是换季有点累。」
「那你要不要休息几天?我让我哥去别的地方买水。」
「不用。」我说,「他爱去哪儿买去哪儿买。跟我没关系。」
陆绵绵发了一长串问号。
我没回了。
第二天上班,王姐在休息室找我谈话。
「唐棠,你这两天怎么了?有好几个老顾客说你笑都不笑了。」
「王姐,我想辞职。」
王姐正端着杯子喝水,听到这话一口水差点喷出来:「你说什么?」
「想回老家看看,也考虑换个工作。」我从口袋里掏出叠好的辞职信,放在桌上。
王姐没接。
「唐棠,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
「那是嫌工资低?」
「也不是。」
「那你干嘛好端端的要走,你在这干了两年多,我看着你从什么都不会的小丫头一路干到组长。」
我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
总不能说「因为一个男人每天来买矿泉水,我暗恋他四个月,现在发现人家根本不拿我当回事,我连看到矿泉水都觉得难受」。
这种理由说出来我自己都嫌丢人。
「让我想想。」王姐把辞职信收了起来,「月底之前我再给你答复。」
从休息室出来的时候,我经过货架区,看到苏瑶在挑酸奶。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衬衫,头发用一个简单的发夹别在耳后,整个人像一株刚浇过水的栀子花。
看到我,她笑了笑:「你好,上次是你帮我结的账对吧?」
「对,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她晃了晃手里的酸奶,「我就是给消防站的人带一点。谢队长说最近大家训练辛苦,我想着买点酸奶过去。」
谢队长说。
她张口闭口是谢队长。
「那个,」苏瑶压低声音,像是说什么秘密似的,「我听绵绵提过你和谢队长挺熟的?谢队长平时有什么忌口吗?我怕买到他不喝的。」
问我谢平川有什么忌口。
我当然知道。他不喝含乳糖的,所以他从来只买矿泉水。他不吃香菜,不吃太甜的东西,喝水只喝常温的。
这些都是我一点一点观察出来的,花了四个月。
「不太清楚。」我说,「你可以直接问他。」
苏瑶微微歪了歪头:「也是,谢队长跟我说话还挺多的,我下次问他。」
跟她说话还挺多的。
我保持着收银员的职业微笑:「那你慢慢挑。」
转身的时候,我听到身后苏瑶跟旁边一个挑牛奶的大姐聊天:「我家就住消防站旁边,经常碰到他们出任务回来,谢队长人特别好,就是不爱说话。不过跟我倒还好,可能是住得近熟了吧。」
住得近。
所以熟。
而我只是路上顺便买水的那个超市的收银员。
不是住得近,不是天天碰到,不是自然而然。
只是顺路。
辞职的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了。
小赵一上班就拽住我:「唐棠,你真要走啊?」
「还没定。」
「是不是因为那个消防员的事?你想开点,一棵树上吊死多不值。」
「跟他没关系。」
「那是为什么?」
我不想回答,低头整理收银台。
小赵还在说:「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是不是看到他跟那个苏瑶走一块儿了?」
「小赵,帮我把那箱口香糖补一下货。」
小赵看我脸色,终于闭了嘴,嘟囔着去了。
下午两点。
我低着头在收银台后面理小票。
玻璃门推开的声音。脚步声。
一瓶矿泉水放到了传送带上。
「三块。」我扫了码,头都没抬,把水装进袋子推过去。
谢平川没有立刻拿走。
他站在收银台前面,没动。
我被迫抬头:「还需要什么吗?」
他看着我。
不是那种淡淡扫一眼就移开的看法。
是认认真真地,盯着我的脸,像在确认什么东西。
我被他看得发毛。
「矿泉水在袋子里。」我把袋子又往前推了推。
谢平川张了张嘴。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一点。
他最终只是拿起了袋子。
走了。
小赵从货架后面探出头:「他刚才是不是在你面前站了好久?」
「没有,就正常买水。」
「正常买水不会站那么久。」小赵语气笃定。
我没接话。
手机又震了。
小说评论区新留言:
【平川在收银台前面多站了几秒,别想多了,他只是在等支付成功的提示音。】
是吗。
也许真的只是在等提示音。
那天下班后,陆绵绵打来电话。
「唐棠,你是不是真的要辞职啊?王姐跟我妈说了,我妈问我你怎么回事。」
「跟你妈有什么关系。」
「你在我妈那个超市干了两年多,她一直拿你当半个女儿看。你走了她伤心。」
我忘了说,这家超市是陆绵绵妈妈开的。我是陆绵绵推荐进来的。
所以谢平川来这家超市买水,到底是顺路还是来看妹妹的妈妈还是纯粹习惯了,我从来没搞清楚过。
反正不是为了我。这一点小说已经写得明明白白了。
「绵绵,我想好了,月底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唐棠。」陆绵绵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我哥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了?你跟我说,我去骂他。」
「跟他没关系。」
「你别骗我了。你从上礼拜开始就不对劲。以前你每天跟我叨叨我哥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今天跟你说了几个字,现在你提都不提了。」
我握着手机,靠在出租屋的窗台上。楼下马路上有消防车经过,呜呜的警报声刺得人耳朵疼。
「绵绵,」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我对你哥没感觉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五秒。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喜欢你哥了。之前就是一时冲动,现在想通了,人家对我没意思,我也没必要贴上去。」
「不可能。」陆绵绵断然否定,「你昨天还在朋友圈点赞了一条消防员的科普视频。」
「那是因为内容有用。」
「你上礼拜在奶茶店非要点跟我哥同款的美式。」
「我自己也爱喝美式。」
「唐棠,你前天晚上三点半给我发消息说你梦到我哥背你下火场了。」
我忘了这茬。
「那是做噩梦,不是做美梦。」我硬着头皮说,「绵绵,你听我说,我是认真的。我不喜欢你哥了。我准备去喜欢别人了。」
「谁?」
「还没定。反正不是你哥。」
我挂了电话。
手心全是汗。
两天后,一件事让我彻底下了决心。
超市旁边的小吃街着了火,凌晨两点多,消防车到了四辆。
我住得近,被警报声吵醒,披了件外套跑出来看。
火势不大,是一家烧烤摊的排烟管道起火,但烟很浓。消防员已经在作业了。
我站在警戒线外面,一眼就看到了谢平川。
他戴着头盔,面罩推到额头上,正在指挥队员铺水带。火光映在他脸上,汗水沿着下颌线滑进领口。
旁边站着苏瑶。
她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外套,手里端着一个保温壶。
谢平川从火场边退回来的时候,苏瑶迎上去,把保温壶递给他。
他接了。
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然后对苏瑶说了一句什么。苏瑶摇了摇头,指了指旁边几个也在忙的消防员,意思是让他们也喝一点。
谢平川点了点头。
我站在二十米开外,看得清清楚楚。
他接了她的水。他喝了。他还点了头。
我给他送冰可乐他连谢字都没说过。
我知道两件事不应该放在一起比。凌晨灭火和超市买水是完全不同的场景。可是我控制不了自己的脑子。
它不停地在算:苏瑶一壶水换来的回应比我四个月多塞的纸巾加起来还多。
小说评论区仿佛看到了我此刻的狼狈:
【女配站在远处看男主和女主互动,可惜她永远不会知道,男主在救火间隙跟女主说的那句话是'下次别来了,烟太大'。男主居然会关心人了,感动。】
关心。
他会关心苏瑶。
会对苏瑶说「下次别来了,烟太大」。
对我呢?
如果是我端着保温壶站在那里,他会不会看我一眼?
大概会。
大概会用那种淡淡的目光扫过来,心里想着「妹妹的朋友又来了,真麻烦」。
火灭了。烧烤摊的老板蹲在地上抹眼泪。消防员在收拾设备。
谢平川摘下头盔的时候,目光忽然扫向我这个方向。
我赶紧缩到旁边一个电线杆后面。
丢人。
大半夜跑出来看一个不喜欢自己的男人救火,还得躲在电线杆后面怕被看到。
陈唐棠,你可真出息。
回到出租屋我钻进被子里,翻来覆去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我去超市交了最后一次排班表,跟王姐确认了离职日期。
月底最后一天,再上三个班就走了。
王姐叹了口气:「真留不住你了?」
「留不住了,王姐。」
「你以后想干什么?」
「还没想好。先回老家歇一阵。」
王姐沉默了一会儿:「你走之前我给你办欢送,怎么也干了两年多了。」
「不用那么麻烦。」
「不麻烦。」王姐拍了拍我的手背。
从休息室出来,我经过饮料区,看到矿泉水的货架。
那个牌子的水整齐地码了三层。
我伸手把最前面一瓶的位置正了正,又觉得自己多此一举。
以后他来买水,也不一定来这家超市了。
甚至可能,他本来就不是非来不可。
倒数第三天。
谢平川照常来买水。
我照常扫码,报价,递袋子。
「三块。」
他付了钱,拿了袋子。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推门走了。
我不知道那一眼是什么意思。也许什么意思都没有。也许他只是想起忘了拿小票。
小赵凑过来:「他刚才好像回头看你了。」
「你看错了。」
倒数第二天。
谢平川又来了。
他拿了矿泉水放上传送带,我扫了码。
「三块。」
他付钱的时候,我注意到他手背上有一块新的烫伤。
红红的一片,没来得及处理,皮肤翻起来一小块。
以前我会惊呼出来,会从收银台下面翻出创可贴非要给他贴上。
今天我咬着嘴唇,把袋子递过去。
他接袋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指尖。
我没缩手。他也没缩手。
就那么碰了大概不到一秒钟。
然后他拿走袋子,走了。
手机震动。
小说评论区:
【男主手上那个烫伤就是今天上午救火弄的,女主已经帮他涂了药膏,那个对比,啧啧。】
【女配看到了肯定又心疼得不行,不过心疼也没用,男主不需要她心疼。】
小赵蹲在收银台边上数零钱,嘴上没停:「唐棠,你明天最后一天了。」
「嗯。」
「真的不搞欢送?王姐说下午准备了蛋糕。」
「别搞了。安安静静走就行。」
「那你是不是该跟那个消防员道个别?怎么说也天天见了四个月。」
我理了理围裙的带子:「不用。他不会在意的。」
晚上,陆绵绵又给我打电话。
这两天她打了七八个,我只接了两个。
「唐棠,你明天真的是最后一天了?」
「嗯。」
「你是不是真的不喜欢我哥了?」
「真的。」
「那你要是碰到新的喜欢的人了,你会告诉我吗?」
「会。」
陆绵绵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我把你说的话,跟我哥讲了。」
我的手指抓紧了手机:「你说什么?」
「你说不喜欢他了,要去喜欢别人了。我跟他说了。」
「陆绵绵!」
「我没忍住嘛!他那天问我你为什么突然要辞职,我就说你可能有别的打算了。他又问什么打算,我就,顺口就说了。」
「他什么反应?」我问出口才后悔,又赶紧补了一句,「算了我不想知道。」
「你确定不想知道?」
「确定。」
「好吧。」陆绵绵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奇怪,像是想说什么但被我堵了回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沿上发呆。
手机屏幕上小说又更新了一条评论区留言,是一个读者的提问:
【作者大大,我有个疑问。男主家到超市的路线我查了一下地图,好像不太顺路啊,中间还隔了两条街。是不是设定有漏洞?】
底下没有作者的回复。
我盯着这条留言看了很久。
隔了两条街。
不顺路。
可是小说明明写了,「他来这家超市买水只是因为顺路」。
如果不顺路,那他为什么天天来?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不到三秒,就被我自己摁下去了。
别想了。明天最后一天。
走了就跟这个人没关系了。
我把手机关了机,闭上眼睛。
最后一天。
我六点半到的超市,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
把自己的储物柜清空,围裙叠好放在柜子里。水杯、零食、创可贴、一小罐用来画笑脸的彩色马克笔。
彩色马克笔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丢进了垃圾桶。
上午的班一切正常,来来往往的顾客,扫码、报价、装袋,机械性地重复了两年多的动作。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赵端着盒饭坐到我对面。
「唐棠,下午王姐订了蛋糕,就小范围几个人。」
「行。」
「你下午几点走?」
「排班到五点。」
「那个消防员一般两点多来吧?你要不要提前走,省得碰上。」
我想了想:「不用。该碰就碰。」
下午一点四十五,我站在收银台后面。
小赵在旁边收银台上嗑瓜子。
王姐在仓库盘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两点。
两点零五分。
两点十分。
玻璃门被推开了。
不是谢平川。
是一个穿外卖服的小哥来买水。
两点十五分。
一个带孩子的妈妈来结账。
两点二十分。
还是没来。
小赵看了看表:「今天怎么没来?该不会出任务了吧?」
「跟我没关系。」我理着小票,手指一张一张地翻。
两点半。
两点四十分。
我开始觉得自己很可笑。嘴上说跟自己没关系,眼睛一直盯着玻璃门。
也许他已经不来了。
也许他知道我今天最后一天,所以故意不来了。
又或者他根本不知道今天是我最后一天。
这个可能性最大。他不关心我的排班,不关心我在不在,不关心这个收银台后面坐的是唐棠还是别人。
三点整。
王姐端了一个小蛋糕出来。白色奶油上面用草莓摆了一个笑脸。
「唐棠,来,大家一起吃块蛋糕。」
几个同事围过来。小赵、补货的张叔、生鲜区的小刘。
王姐给我切了最大一块:「丫头,以后去哪都好好的。」
「谢谢王姐。」
小赵举着手机要拍照:「来来来,笑一个。」
我扯了扯嘴角。
快门响的那一刻,玻璃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很重。
不是普通顾客的脚步。
是那种大跨步、每一脚都踩得很实的走法。
我回头。
谢平川站在门口。
他今天没穿制服,穿了一件白色短袖和深色的长裤。
和每次来买水的时候不一样的是,他手里没有拿矿泉水。
他两只手抱着一束花。
不是外面花店的那种精致花束。
是超市门口促销区那个大花桶里最大的一束。满天星混着粉色康乃馨和两支向日葵,用透明塑料纸包着,花桶上还挂着价签没来得及撕。
他应该是进门的时候直接从花桶里拿的。
所有人都看着他。
小赵嘴里的蛋糕掉在了盘子上。
王姐手里的蛋糕刀停在半空。
谢平川走过来,一步一步。
从门口到收银台,大概十五步。
他每走一步,我的心跳就乱一拍。
他把花放在收银台上。
推到我面前。
然后站在那里。
他嘴唇动了动。
他说了两个字。
「唐棠。」
他说的是我的名字。
不是「陈同学」,不是什么都不叫,是我的名字。
小赵在旁边轻轻拽了一下王姐的袖子。
王姐回过神,清了清嗓子:「走,咱们去仓库把那批货理了。」
几个同事跟着王姐往仓库走。小赵走在最后面,回头偷看了三次。
超市里只剩下几个不相关的顾客在货架间穿行。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面前是那束花。花太大了,占了半个台面。
谢平川站在收银台对面,手垂在身侧。
他没有再说话。
我也没有说话。
沉默大概持续了十几秒,但感觉过了很久。
「花多少钱?」我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
他愣了一下。
「我说这束花多少钱,我帮你扫码。」
谢平川看了我一会儿,把价签撕了下来。
递给我的时候翻了个面,让数字朝下。
「不是买的。」他说。
「花桶里拿的就是买的。」我脑子里乱成一团,只有收银员的本能还在运转,「不付钱就是偷。」
谢平川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比平时松了一些。
「那你下班了吗。」
「还没有。」
「什么时候下。」
「五点。」
「我等。」
说完他真的就站到旁边的等候区去了。拉了一把椅子,坐在矿泉水货架旁边,一瓶水都没拿。
我的脑子嗡嗡地响。
小说评论区弹出一条新消息:
【等等,剧情怎么跟前面写的不一样了?男主不是应该跟女主表白吗?怎么跑去超市给女配送花了?】
【作者是不是写崩了?】
下面有一条回复,是标着「作者」字样的:
【没有崩。你们以为的顺路,从来不是顺路。】
这条回复底下炸了锅。
【什么意思?作者你把话说清楚。】
【不是顺路?那他每天跑那么远去超市买水是为了什么?】
作者没有再回复了。
我盯着那条「从来不是顺路」看了很久,手指攥着手机壳的边缘。
五点钟,我脱掉围裙,从储物柜里拿出自己的东西。
走到超市门口的时候,谢平川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将近两个小时,一句话没说,一瓶水没买,就那么坐着。
「走吧。」他说。
我抱着那束花跟在他后面走出超市。
夕阳把整条街照成橙红色。他走在前面,步子很大,走了几步意识到我跟不上,放慢了速度。
「你要带我去哪?」
「吃饭。」
「为什么。」
他没回答,拐进了超市隔壁的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家面馆,门脸很小,只有四张桌子。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看了一眼菜单:「你吃什么。」
「你到底为什么来?」
谢平川把菜单放下,看着我:「陆绵绵说你不喜欢我了。」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
「她还说你要去喜欢别人了。」
「是又怎样。」我故意把语气弄得轻描淡写。
谢平川沉默了几秒。
「那个别人是谁。」
这个问题我没想到。
「还没定。」
「什么时候定。」
「跟你没关系。」
他盯着桌面。那只有烫伤痕迹的手放在桌上,指节微微用力。
「你先吃饭。」他说。
他点了两碗面。我的那碗不放香菜,不放辣,加了一个荷包蛋。
我没跟他说过我不吃辣。
但他知道。
第二天起来,我就后悔了。
不应该跟他吃那碗面的。
他送花、他等两个小时、他请吃面,也许就像那个小说评论区说的,是因为陆绵绵跟他讲了我的话,他觉得亏欠妹妹的朋友,所以来做个收场。
体面人做体面事。
仅此而已。
可我的心已经乱了。那碗没放香菜的面把我前几天筑起来的防线全砸塌了。
手机屏幕上,小说评论区吵得不可开交。
【我说了吧,男主就是个暖男,谁对他示好他都会回应一下,你们看他对女主不也是这样吗。别上头。】
【但他给女主送过花吗?没有吧。他可是跑到超市拿了最大的一束花。】
【那能一样吗,花桶里随手拿的,又不是精心挑选的。】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上午十点,陆绵绵来了我家。
一进门就抱住我:「唐棠,你昨天跟我哥吃饭了?」
「你又偷看你哥手机了?」
「我没有,是贺帅跟我说的。他说我哥昨天下午请了两小时假,跑去超市了。两小时!我哥从来不请假的。」
贺帅是谢平川同队的消防员,比谢平川话多一百倍,跟陆绵绵很熟。
「然后呢?」我尽量显得不在乎。
「然后贺帅说了一句特别奇怪的话。」陆绵绵往沙发上一坐,表情严肃。
「什么话。」
「贺帅说,'你哥每天去那家超市买水,可我们消防站出门左拐五十米就有一家便利店'。」
空气凝住了一瞬间。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陆绵绵看着我,「消防站出门左拐五十米就有便利店,矿泉水三块钱一瓶,跟你们超市一个价。我哥每天走过那家便利店,然后多走二十分钟,走到你们超市。」
二十分钟。
他每天多走二十分钟来买一瓶三块钱的矿泉水。
如果只是顺路,为什么不去五十米外的便利店?
「贺帅还说了一件事。」陆绵绵咬着嘴唇,像在斟酌要不要告诉我。
「你说。」
「你之前往矿泉水瓶盖上画的那些笑脸,我哥全留着。」
「什么?」
「贺帅说他有一次去我哥柜子里拿东西,看到了。一个鞋盒大小的铁盒子里面全是瓶盖。他还以为我哥有什么奇怪的收集癖,后来仔细看,每个瓶盖上面都画了笑脸。」
我的手开始抖。
「所以你告诉我,他每天多走二十分钟来你们超市买水,把你画的瓶盖全收在盒子里。你跟我说他对你没感觉?」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手机震动。
小说评论区,作者回复了那条关于「不顺路」的提问:
【回复读者提问:有读者质疑男主去超市不顺路。你们说得对,不顺路。他每天专门绕路二十分钟。至于原因,他比谁都清楚。】
消息扩散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
贺帅这个大嘴巴把「谢队长收集瓶盖」的事当笑话讲给了消防站的人,当天下午就传到了苏瑶耳朵里。
我已经办完了离职手续,不用再去超市了。
但下午三点,小赵给我打了个电话。
「唐棠,你赶紧过来一趟。」
「怎么了?」
「那个苏瑶来了,在超市里跟王姐说话。说什么你之前偷偷往消防员的购物袋里塞东西,这种行为很不专业,她代表社区志愿者来反映。」
我以为我听错了。
到超市的时候,苏瑶站在王姐的办公桌前面,表情温温柔柔的。
王姐一脸为难。
「唐棠,苏小姐说你之前在工作期间夹带私人物品给顾客,这个确实不太合规。」
「我只是多塞了一包纸巾,王姐你知道的。」
苏瑶转过头看我,笑容恬淡:「唐棠姐,我没有针对你的意思。只是社区那边有居民反映说超市员工骚扰消防人员,我作为志愿站的人有义务跟超市沟通一下。」
骚扰。
她用了「骚扰」这个词。
「还有一件事,」苏瑶从手提包里拿出一沓纸,「上次社区消防演练的方案,我整理了一下发现里面有一些内容跟消防站内部的流程文件重合度很高。谢队长说这些文件是不对外的,但方案里却出现了。有人跟我暗示是你提供的草稿,如果是真的,可能涉及信息泄露。」
我愣住了。
那个方案是我写的没错,但流程是我参考学校社团做过的活动自己编的,根本没见过什么消防站内部文件。
「我没有。」我说。
苏瑶歪了歪头:「那可能是巧合。不过万一有人追究的话,我怕对你不太好。」
她的语气温柔得像在关心我,但每一个字都是刀子。
王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苏瑶:「这件事我需要了解情况,唐棠你先回去。」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听到苏瑶在身后说:「王姐,我真的不是来告状的。唐棠姐已经离职了,我只是想把事情说清楚,免得以后传出什么不好的话。」
小赵在走廊上等我,脸色铁青:「她哪来的脸?那个演练方案谁不知道是你写的提纲?」
「算了。」我说。
「算什么算?她这是故意栽赃,趁你走了把脏水泼你身上。」
我不想吵了。
可是回家之后,陆绵绵给我打了电话,第一句话就是:「唐棠,苏瑶跟我说你之前偷看了我哥办公室的文件?」
「什么?」
「她说你之前来消防站参观的时候,趁机看了内部的培训资料,然后写进了演练方案里。」
「绵绵,你信吗?」
陆绵绵沉默了两秒。
两秒。
就这两秒钟,比苏瑶说的任何话都让我难受。
「我当然不信。」她最终说了,「但是我哥那边好像也听到了。」
我挂了电话。
手机掉在床上的时候,小说评论区弹出来一条新留言:
【苏瑶这个白莲花真的绝了,一边笑着一边捅刀。】
终于有人看出来了。
可是评论区下面紧接着就是:
【但这也不能怪女主吧,她只是尽职尽责。而且女配确实太高调了,在超市里追消防员,任谁看了都觉得不合适。】
我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
苏瑶那件事在三天之内发酵到了我没想到的程度。
社区志愿站的几个人在群里讨论,说有超市员工利用工作之便接触消防人员私人信息。虽然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在说谁。
小赵给我转了聊天截图,气得直骂:「这帮人什么毛病?你就往袋子里塞了纸巾,什么时候碰消防站的私人信息了?」
我没有力气回。
更让我崩溃的是陆绵绵的态度。
她没有不信我,但她也没有旗帜鲜明地站在我这边。
因为苏瑶做事滴水不漏。她不是直接攻击我,而是用担忧的口吻说「万一有人误会就不好了」,用关心的姿态说「我是为唐棠好才提前说清楚」。
这种温柔的刀,比正面冲突难应付一百倍。
陆绵绵是好人,好人分辨不了这种软刀子。
她左右为难了两天之后,终于跟我说了一句让我心凉透的话:
「唐棠,要不你跟苏瑶见一面,当面把事情说清楚?她人其实挺好的,可能只是表达方式不太对。」
人挺好的。
表达方式不太对。
我坐在出租屋里,看着窗外消防站方向的天空。
该走了。
回老家也好,去别的城市也好,这个地方不能再待了。
我不是打不赢苏瑶。我是打不赢一个对手温温柔柔,所有旁观者都觉得她是好人的局面。
就在我准备订火车票的时候,贺帅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
「唐棠姐,你别走。」
我跟贺帅不太熟,他是从陆绵绵那要到我电话的。
「贺帅,我已经辞职了。」
「我知道。但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什么事?」
「苏瑶说你偷看了消防站的文件对吧?那些文件是她自己复印出来的。」
我的手指收紧了手机:「你说什么?」
「那天你来消防站参观,全程都有登记。我查过了,你进的是训练区和展示厅,压根没去过办公区。但苏瑶两周前借着送物资的名义进过办公区,从复印机那复印了一沓培训资料。复印记录还在。」
「她为什么这么做?」
「我怎么知道。但她把你的演练提纲拿去改了改,加了几段培训资料里的内容,然后反过来说是你泄露的。」
我说不出话。
贺帅继续说:「还有一件事。消防演练那个方案,谢队知道是你写的提纲。他跟我说过。」
「他知道?」
「当然知道,陆绵绵转给他的时候说了是你写的。他不是那种不记人好的人。只是苏瑶后来接手执行了,所有人都以为方案是苏瑶原创的,谢队也不好当着面纠正。」
「他为什么不纠正?」
贺帅顿了一下:「这个我说不好。谢队不太会说话你也知道。但我跟你讲,苏瑶这人不简单。她是主动接近消防站的,从送物资到做志愿者到搞活动,一步一步的。我们队里好几个人一开始都觉得她人不错,但最近越来越多的事对不上。」
「什么事对不上?」
「比如她说她是护理专业毕业的,但我们队里有个真正学护理的队员说她连最基本的绷带缠法都不会。比如她说住在消防站旁边,但我去她那个小区送过文件,那个小区离消防站骑电动车还要十五分钟。」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的信息在重新排列。
「唐棠姐,」贺帅的语气少见地认真,「你别跑了。有些事应该说清楚。」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站了很久。
小说评论区的信息已经变了风向。
之前清一色夸女主骂女配的留言底下,开始出现不同的声音:
【我怎么觉得苏瑶不太对劲。她对女配做的那些事,细想都挺有心机的。】
【你们才发现?我前几章就看出来了。】
下面有一条作者回复:
【角色和人一样,第一印象不一定准。】
我去找了王姐。
把贺帅告诉我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王姐听完,沉着脸去翻了监控。超市的监控只保留三十天的录像,刚好覆盖到苏瑶来超市「反映问题」的那天。
监控里苏瑶进办公室之前,在门口先打了一个电话。
王姐把那段录像放慢,看着苏瑶对着电话笑了笑,挂掉之后才推门进来。
「在门口打电话给谁?进来之前笑得那么开心,一进门就换了副关切的表情。」王姐把烟灰弹进烟灰缸,「唐棠,我做了二十年生意,看人有一套。这个小姑娘不是来反映问题的,她是来确保你走了之后不再回来的。」
我没有说话。
「至于那个消防演练方案的事,」王姐翻出手机,「我让我闺女帮我查了一下,消防站那边的复印记录有存档。苏瑶在你写提纲的十天之后,也就是她接手方案之后,才去复印的那些培训资料。时间线对不上。她说你偷看文件写进方案,可你的提纲写在前面,她复印文件在后面。是她把文件内容塞进了你的方案里,然后反过来说你泄露的。」
证据链闭合了。
王姐把烟灭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当面说清楚。」
「跟谁?」
「跟所有人。」
王姐点了点头:「正好社区后天有个志愿者交流会,在居委会那个大厅。苏瑶也会去。你来不来?」
「来。」
回家的路上,我的手机一直在震。
陆绵绵发了一长串消息:
「唐棠你在哪?」
「你怎么没回我消息?」
「贺帅跟你说了什么?」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唐棠你别吓我。」
我回了一条:「绵绵,后天社区交流会,你来吗?」
「来啊,怎么了?」
「没什么。来了就知道了。」
小说的最新一章更新了。
标题是两个字:「转折」。
正文里写了一段话:
「棠棠把围裙重新叠好放回柜子里。但这一次不是因为要走。而是因为她决定,要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拿回来。」
社区交流会那天是个晴天。
居委会大厅摆了四排折叠椅,来了二三十个人。有社区工作者,有志愿者,有几个消防站的人。贺帅坐在最后一排,看到我进来,冲我竖了竖大拇指。
谢平川也在。
他穿着制服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身边坐着苏瑶。
苏瑶看到我进来,脸上的笑意僵了不到半秒就恢复了。她朝我点了点头,表情温善。
陆绵绵拽着我坐到第三排。
「唐棠,你到底要干嘛?」
「等着看。」
交流会前半程是例行汇报。轮到苏瑶发言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前面,先感谢了消防站的配合,然后重点讲了上次社区消防演练的成果。
她说:「这次演练方案是我和消防站的同志一起反复修改的,前后花了三个星期。」
三个星期。
我写那份提纲花了一个晚上。
她在我的框架上改了三个星期,然后说是她的。
汇报结束,进入自由交流环节。
我站了起来。
小赵今天特意来了,就坐在我旁边,给我递了瓶水。
「苏瑶,」我走到大厅中间,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到,「你刚才说消防演练方案是你花三个星期做的,对吗?」
苏瑶笑了笑:「是的。」
「那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方案的原始提纲是我写的,通过陆绵绵发给谢平川谢队长的,时间是六月十二号?」
苏瑶的笑容没变:「唐棠姐,你当时确实提过一些想法,但完整方案是我后来重新做的。」
「重新做的?」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和陆绵绵的聊天记录,翻到六月十二号那天。
「这是我当天发给绵绵的文档。三页,演练流程、物资清单、志愿者分组。你后来交出的方案里,这三个板块的结构和我的提纲一字不差。」
我又滑到下一张截图。
「这是消防站的复印记录。六月二十二号,你去消防站办公区复印了培训资料。然后你把这些培训资料里的内容加进方案。之后你来找我前单位的王姐,说我偷看消防站内部文件,把文件内容写进了方案。」
「但问题是,我的提纲写在六月十二号,你复印文件在六月二十二号。是你把文件塞进去的,不是我。」
大厅里安静下来。
苏瑶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唐棠,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说我骚扰消防人员的意思?说我偷看内部文件的意思?还是趁我辞职以后往我身上泼脏水的意思?」
贺帅从最后一排站起来:「苏瑶,那些培训资料的复印记录我也查过了。是你复印的,上面有你签的名字和日期。这个没法赖。」
苏瑶急了:「贺帅,这是我和唐棠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
贺帅两手一摊:「跟我没关系,跟消防站有关系。你用消防站的名义在外面说我们的人被超市员工骚扰,这话传出去消防站的脸往哪搁?」
陆绵绵也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苏瑶,你跟我说唐棠偷看文件的时候,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了三遍'我是为唐棠好'。」
苏瑶环顾四周,发现在场的人没有一个在帮她。
社区的王主任清了清嗓子:「小苏,这件事你确实需要给个说法。」
苏瑶的嘴唇抖了两下。
「我,我只是。」她的声音开始发虚,「我只是觉得方案需要补充一些专业内容。」
「补充可以。」我说,「但补充完之后说是你做的,顺便往我头上扣帽子,这不叫补充,叫偷。」
苏瑶低下了头。
从头到尾,谢平川一个字没说。
但他从苏瑶身边的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了大厅的另一侧。
站在我右后方两步远的地方。
他什么都没说。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站的位置。
交流会散了之后,苏瑶几乎是逃出去的。
贺帅在门口拦住她说了几句,大概是关于复印记录的后续处理。苏瑶全程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
陆绵绵跑过来抱住我:「唐棠,对不起,我之前居然信了她的话。」
「你没有信。」我拍了拍她的后背,「你只是没怀疑。」
「那也不行,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应该第一时间站在你这边。」陆绵绵的眼圈红了,使劲在我肩膀上蹭了两下。
小赵在旁边双手叉腰:「早说了那个苏瑶不是什么好东西。一看就是那种面上笑眯眯、底下使绊子的人。」
几个社区工作者路过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有个大姐说:「小唐,你的提纲我看了,写得确实细。以后社区有活动可以找你帮忙。」
我点了点头。
从居委会出来,谢平川站在门口的台阶下面。
他看到我出来,往前走了两步,在我面前停住。
「吃饭了吗。」
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全场交流会两个小时,他坐在那里一声不吭。苏瑶在他旁边坐着的时候他不说话,苏瑶被质问的时候他不说话,所有人都在讨论的时候他也不说话。
他只是站到了我后面。
然后出来问我吃饭了没有。
「没有。」我说。
他转身走了。
我跟在他后面,拐进了上次那家面馆。
他又点了两碗面。我的那碗还是不放香菜不放辣加荷包蛋。
面端上来之后,他一口没吃,先开口了。
「方案的事,我知道提纲是你写的。」
「我知道你知道。」
「苏瑶接手之后我没有纠正,是我的问题。」
我没说话,低头吃了一口面。
「还有她说的那些话。」谢平川的手指放在筷子上,拇指来回搓着筷子的棱角,「骚扰那个说法,不成立。你没有骚扰我。」
「你不觉得烦吗?」
他抬起头看我。
那双眼睛我看了四个多月了。
以前我觉得那双眼睛是冷的,像冬天的河面,看不到底下有什么。
现在近距离看过去,我发现他的眼睛不是冷的。
是紧绷的。
像一个人想说一百句话,但嘴巴只放行了三个字。
「不烦。」他说。
就两个字。
但我信了。
因为他放下筷子的时候,那只有烫伤痕迹的手从桌面上移到了我搁在桌子上的手背旁边。
没有碰到。
但只差一厘米。
小说评论区炸了。
最上面一条留言是作者回复读者的:
【有人问男主到底什么时候喜欢上的女配。回答:第一天。】
第一天。
我不敢看手机了,把它塞进了口袋。
面吃完了。
谢平川结了账,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到了超市门口的路口,他停下来。
「你还回来吗。」
「去哪。」
「超市。」
「我辞职了。」
「王姐说岗位没有补人。」
我愣了一下:「你问了王姐?」
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你回来的话,我明天下午还去买水。」
这是我听他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路灯打下来照在他脸上,那个永远紧绷着的表情松了一点。不是笑,是像拧了很久的螺丝终于松了半圈。
「你每天来买水,不是顺路吧。」我问。
他沉默了三秒。
「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
又沉默了五秒。
「你知道的。」
他说完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的背影变小。
他走出去大概二十米远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但是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了。
第二天,我回了超市。
王姐看到我推门进来,从办公室里探出头:「回来了?」
「围裙还在柜子里吧?」
「给你留着呢。」王姐笑了一声,「储物柜也没清。」
我系上围裙,站回收银台后面。
小赵乐得直拍大腿:「唐棠回来了!我就知道你走不了。」
「少废话,帮我把三号收银台的零钱盒补上。」
重新站在收银台后面的感觉很奇怪。好像什么都没变,但什么都变了。
上午来了一拨一拨的顾客。该扫码扫码,该找零找零。
到了下午一点五十分。
我从兜里掏出那罐彩色马克笔。
不是之前扔掉的那罐。是昨天晚上在文具店新买的。
我拿出黄色的那支,在手背上试了试颜色。
然后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矿泉水,在瓶盖上画了一个笑脸。
两点零八分。
玻璃门推开了。
谢平川穿着制服走进来。
他走到矿泉水货架前面,拿了一瓶水,然后走到我的收银台。
我扫了码。
把那瓶画了笑脸的水放进袋子。
「三块。」
他扫码付了钱。
拿起袋子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袋子里的水。
看到了瓶盖上的笑脸。
他的手指在袋子口停了一秒。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收银台上。
是一个矿泉水的瓶盖。
上面画着一个笑脸。
是我的笔迹。
我认得出来。右边那只眼睛画得比左边大一点。这是我画笑脸的习惯,每次都画不对称。
「这是什么时候的?」我拿起那个瓶盖。
「第一天的。」
「第一天?」
「你第一天往袋子里塞纸巾的那天。瓶盖上的笑脸。」
四个月前。
他从第一天就开始留了。
我鼻子一酸,用力吸了吸。
「那你怎么从来不说?」
他站在收银台对面,穿着藏蓝色的制服,肩膀很宽,表情依然不算柔和,但比以前所有的时候都松弛。
「不会说。」
两个字。
但我明白了。
他不是冷,不是不在乎。他是真的不会说。
他会多走二十分钟来这家超市。会把每一个瓶盖收进铁盒子。会在我不说话的时候注意到不对劲。会请两个小时的假来送一束花。会在面馆帮我点不放香菜不放辣的面。
他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事。
只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把那个瓶盖攥在手心里,冲他笑了一下。
不是职业微笑。
是那种会把所有牙齿都露出来的笑。
「谢平川。」
「嗯。」
「你明天还来吗?」
「来。」
「后天呢?」
「来。」
「大后天呢?」
他想了想。
「都来。」
小赵在旁边听了全程,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她扭过头去假装整理货架,肩膀在抖。
谢平川拿起袋子,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了。
这次他回头了。
看了我一眼。
不是那种淡淡扫过去的一眼。
是带着温度的、确认我还在这里的、踏踏实实的一眼。
然后他推开玻璃门,走进了下午的阳光里。
我低头看手机。
小说的页面还亮着。
最后一条评论区的留言是作者写的,比之前所有的都长:
【这个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所有读者。最后说一件事:男主第一天走进超市的时候,消防站旁边的便利店开着门,里面有同样的矿泉水。他路过了那扇门。然后他多走了二十分钟。不是因为顺路。是因为有个女孩在收银台后面冲他笑。那个笑太亮了。亮到他每天都想再看一次,却从来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
看完这段话,那个阅读软件的图标从我手机桌面上消失了。
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摸到了那个瓶盖。
笑脸朝上。
收银台的扫码枪发出滴的一声。
下一位顾客的酱油已经放上来了。
「三块五。」我说,声音比以前任何一天都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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