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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1983


陈竹青睡熟后, 抱着她的手自然松开,一手伸直横在她后颈作枕头,一手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轻轻压着被子防止跑偏。

舒安仰面躺在那, 拼命捂着嘴, 不让欣喜的尖叫漏出来。

她胸口起伏几次,脑袋嗡嗡嗡的, 耳边回荡的全是他的表白。

他说, 重逢的第一眼就喜欢她了。

他还说, 他分得很清楚,对她的从来是喜欢, 与同情无关。

啊……

压抑了太久,她好想叫出来。

舒安没觉得自己有多好看,其他方面也很普通, 甚至是无趣。她没有好的家世,没有漂亮的新裙子, 也不算聪明。那些林素一点就通的数学题,她要反复做上好几遍才能理解。大学里, 同学们都羡慕她的好成绩,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她在图书馆熬了多少个日夜换来的。

她不敢想,有人会这样喜欢、珍惜她, 还是这样优秀的人。

睡不着,她又怕吵到陈竹青, 小心翼翼地爬起来,想去厨房冲一杯牛奶。

前一秒还将头埋在枕头里熟睡的人,这一秒忽然倾身过来, 低哑的嗓音拖着长音,混着若有若无的温热气息从耳廓擦过,“去哪?”

他的动作永远比意识快一拍。

陈竹青在混沌中,缓慢地睁眼,迷茫地看向她。

他低头,又问了一次,“嗯?”

舒安小声回:“我去厨房冲一杯牛奶。”

陈竹青‘哦’了声,松开环着她的手,“去吧。”

他本来还想继续睡,犹豫了会,起身跟上,“我也想喝。”

岛上已经熄灯了,两人打着手电,一前一后地从屋内走出来。

冲牛奶时,舒安站在琉璃台边操作,他则在后面举高手电筒,照亮身前的那一片。

光线打在琉璃台上,散出一部分,又反射出一部分,照在天花板。

陈竹青忽然玩心大起,手覆在手电上,一会遮住,一会松开,天花板上跟着一闪一闪的。

舒安被他的灯晃得眼晕,喃了句:“干嘛呢?”

陈竹青搭在她肩上的手,轻轻拍了拍,“你抬头。”

舒安不明所以地照做。

陈竹青加快了手中的动作,天花板上忽明忽暗的,有事还闪过几个手影。

“你看像不像忽明忽暗的星空?”

舒安拧眉在那看了半天,没觉得像在那,就算打了光还是那个乌漆嘛黑的、不怎么干净的天花板,而且他这么一照,她竟然看到角落挂着一个蛛网,看来明天得拿鸡毛掸子清理了。

没得到认同,陈竹青越玩越起劲。

舒安无奈地笑笑:“幼不幼稚?”

陈竹青撇嘴,收了手,继续站在那,举着手电筒为她照亮。

“想哄你开心。好难。”

舒安嘴角上扬的弧度更大了些,“我很开心。真的。你不用特意费心思做什么,只要这样陪在我身边,我就很开心了。”

她转身将牛奶递给他,“没睡?还是被我吵醒的?”

陈竹青接过,抿了一口,“都有。”

他将手电筒搁在柜子上,两手拢合捧住玻璃杯,氤氲的雾气蒸出甜甜的奶香,萦绕在鼻尖,随着呼吸散进心里。

很舒服。

他忍不住多吸了几口气。

陈竹青吹散面上那层雾气,“我也睡不着,刚表白完有点紧张。”

他的反应有点出乎舒安意料。

他们都结婚了,她也表白过不止一次,不知道为什么陈竹青总是不相信她的喜欢。他那么优秀,对她又这样好,她没理由不喜欢他。

舒安喝完牛奶,将玻璃杯放回琉璃台上,她有些着急,不小心磕出声脆响。

她拉着陈竹青的手,“我也是喜欢你的。”

“嗯。我知道。”

陈竹青似乎是想说什么,张张嘴,犹豫片刻后又将话吞下去了,他仰头喝完那杯牛奶,侧身去牵她要带她回房间睡觉。

转头时,他瞥见她唇上的牛奶圈,倏地笑开,“小花猫,看你喝成什么样了。”

“啊……”舒安将嘴唇绷紧,伸出粉色的小舌头去够那圈奶渍,舌尖在唇上扫了一圈,没扫干净,倒是把唇上润得亮晶晶的,透着些许诱人的红。

舒安为了彻底弄干净,舌尖在那扫了三四圈。

她一点没分寸感,都这副模样了,还偏要踮脚凑到他面前去问:“竹青哥哥,你帮我看看,还有吗?”

“还有。”

其实没有了。

“我帮你……”最后一个字直接吐进她嘴里。

陈竹青吻了会,到她软下脚,倒在他怀里,才松开她。

他笑了笑,轻挑地扬了下眉,“这回干净了。”

陈竹青一手牵着她,一手拿着手电往外走,“走。陪哥哥睡觉去。”

明明是一件这么正常的事,被他缠绵的咬字说得好暧昧,让人浮想联翩的。可到了床上,哪怕是她滚进他怀里,他仍像座雕塑似的,就僵在那,什么也不做。

这种事,他不提,舒安哪好意思主动开口。

她低着头,慢吞吞地跟在他后面走,心里揣摩着他奇怪的举动。

经过客厅时,舒安瞥见柜子上挂着的鱼骨风铃正微微发亮。

她怔了一下,顿住脚步,被陈竹青牵着的手忽然滑脱。

舒安以为是自己看错了,赶紧揉了揉眼睛,又朝那仔细一瞧,真是发着亮呢。

陈竹青转身,手电往这闪了下,“怎么了?”

舒安小跑过去,一手按灭手电,一手拉着他往柜子那走。

鱼骨散出的亮太微弱,像雾似的裹着鱼骨头,在黑暗里还得仔细看才能看清,手电一照就什么都没了。

舒安想起来,以前有次家里煮鱼,那条鱼的鱼眼珠挺大的,她觉得好玩,爸爸就没扔,洗干净了留给她玩。半夜上厕所时,她看见放在桌上的鱼眼珠由白色变成黄色,细一看好像在发光。

第二天,她和爸爸提起这件事,爸爸说是因为鱼眼睛里有磷,所以会发光。

晚上刘毓敏送了三四条鹤针来,舒安将那三节蓝色鱼骨冲刷干净,放在窗台阴干时,陈竹青突然想到的。

西珊岛风大,若是能在窗边挂个风铃,时常响响还是挺好的。

他拿着剪子将鱼骨剪成差不多的大小,用细渔线穿好,编成一排小穗,接着他不知从哪找来三个铃铛坠在绳子最下面的绳结处。

陈竹青勾着那串风铃,“怎么样?还可以吧?”

舒安拍掌,“好看!你的手好巧啊!”

陈竹青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窗户那还没钉钉,所以他暂时挂在了柜子上。

现在两人站在柜子旁,陈竹青用手摸了下鱼骨,当手拢过去时,鱼骨搭在他冷白色的手掌上,看得更清楚了,“真在发亮呢。可能深海鱼含磷量高吧,所以连骨头都会发光?”

舒安正沉浸于这个惊奇的小发现里,却听见头顶传来个颇为严肃的声音,“这鱼磷含量这么高,还是别吃太多了。磷高食物吃多了不好吧?”

舒安以为是他的自说自话,并没有理会,专注于摆弄那个鱼骨风铃。

陈竹青搭在她肩上的手往下压了些,“问你话呢。”

“啊?”舒安后知后觉地仰头,眼里除了迷惑外,还有些许委屈。

陈竹青嘴角有笑漾开。

她只要看他一眼,他就什么脾气都没了。

他就是这么拿她没办法。

陈竹青摸了摸她的头,换了个轻松的口吻问:“舒医生,磷高食物吃多了会怎么样?”

舒安照着课本上的回答:“倒是没说怎么样。只是磷元素过高,一般多见于肾功能不全尿毒症的患者。还有一些有高磷血症的患者,这两类患者要少吃磷高食物。”

陈竹青下意识怼了句,“哥哥的肾很好。那没事了。”

‘肾对维持人正常性|欲、性|生|活有着不可代替的作用。’

这是舒安医学书上的原话。

她听见陈竹青那句,脸颊不可控制地烧起一片红,她将鱼骨风铃挂回柜子上,拉着他继续往屋里走。

就在两人走动时,客厅敞开的窗户透进一阵风,风铃尾巴的三个小铃铛轻摇,时不时地撞在柜上,叮铃铃的,清脆又悦耳。

两人躺回床上。

舒安深吸一口气,忽然做了个重要的决定。

她鼓起所有勇气,搭在他腰间的手游移至领口,一颗一颗地解开他的睡衣。

陈竹青在里面还穿了件背心。

这几天有升温的势头,他以为是舒安怕他热,替他解扣子,所以没阻止她。

等她温热的手掌滑进衣服,贴在他的腹肌上,又不怀好意地摩挲了下,他才觉出不对味来。

陈竹青有点被吓到,将她的手拉出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舒安以为他的不阻止就是默许。

到了这时候,忽然被阻止了,还问为什么,她那么点勇气都不够回答的。

“就……验证下、你肾功能是不是真的好……”

啊……

救命……

她到底在想什么……

还说出来了……

舒安脑袋全乱了,说的前言不搭后语,结结巴巴的,好不容易说完,又赶紧低下头去,不敢多看他一眼。

陈竹青胸膛震动,笑声爽朗。

他将人揽进怀里,“我什么功能都很好。放心吧。第一次会很痛,今天是真的太晚了,弄完你明天肯定起不来。你刚上班就请假不好。”

他说得好详细,舒安的脸埋在他的胸膛,全身都在抖,有害羞也有紧张。

陈竹青拍拍她的后背,稍稍安抚了下,故意探进睡衣,拇指的薄茧贴着她细滑肌肤擦过,又在腰上轻轻掐了一下,“找个你休息,我也休息的时间,我好好陪你验证。”

舒安像一滩水一样,化在他的怀里,贴得很紧密,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地应了‘好’。

半月后的某个上午。

舒安正在上班,陈竹青匆匆跑进诊室找她。

他跑得很急,气喘吁吁的,舒安心一提,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怎么啦?你说啊!”

陈竹青摆手,按在胸口稍稍平复后,说:“大哥把东西寄过来了。物资船现在靠在港口,通知我们去领东西。”

舒安转头要和何主任请假,主任摆摆手,“去吧。下午你也休息吧。”

“谢谢主任。”舒安将手上的病历转给其他医生,被陈竹青牵着离开。

一同来的,还有樊云良家寄来的包裹。

他们赶过去时,他已经取了东西往宿舍走。

樊云良提醒他们,“你们家寄的东西好多,我叫人来帮你们吧,那哪搬得动啊。”

东西是陈竹青出发前交代给陈红兵。

不算多,就是有点重,是三箱书。

两人慢下脚步,猜想着陈红兵会寄什么来,能让樊云良露出那样惊奇的表情。

等到了船上,两个人脑袋上劈了道闪电,轰地一声全炸开了。

甲板上堆了整整十个纸壳箱,而且看起来都不轻。

陈竹青结巴了,“这全是我们的?”

士兵朝他招招手,示意他走到背面来看。

箱子的背面贴着快递单,还用拳头大的字在纸箱上写了‘陈竹青’三个字。

士兵问:“你叫陈竹青?”

陈竹青的声音在发抖:“是……”

士兵拍了拍他,“那就都是你的。”

物资卸得差不多了,几个士兵帮着他们把十个箱子搬下船,放在码头上。

那些士兵是专门负责运送物资的,长年累月都在搬东西,身体健壮,手臂的肱二头肌强装得几乎要从军服里爆出来。

可有几个箱子,他们抬起来时,还咬着牙,像是很费劲。

走的时候,带头的士兵瞧了眼陈竹青身板,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慢慢搬吧。总是能搬回去的。”

舒安坐在那箱确定是书的箱子上,看着一地的箱子犯愁,“这可怎么办啊?”

陈竹青咬牙,挑了箱不是书的,“我来搬。你坐在这看着。”

从码头到他们住的地方,大概有四公里,空着手快走都要走上半小时。

陈竹青原本想的是那三箱书,他搬个两趟,最后一趟在和舒安一起,怎么都能搬回去了。

现在工作量陡然加大,他心里有些没底。

舒安想跟他要不然一人一箱,来回替换着搬。

但一扭头的功夫,陈竹青就搬着一个箱子走了。

舒安坐在那堆箱子上仰头看着天空盘旋的海鸥,忽然心生羡慕,它们可真自由,天地宽阔任它游。

在陈竹青回来前,梁国栋先派勤务兵开车到码头接他们了。

两个勤务兵开了辆小皮卡来,副驾驶的那个先走下来,朝舒安敬了个军礼,“舒医生,梁团长让我们开车来接你们回去。”

“好。那麻烦你们了。”

舒安和那两个人一起将剩余的九个箱子搬上小皮卡。

驾驶室坐满了,舒安就坐在后斗上,跟着一路颠回去。

陈竹青刚把箱子放到屋内,就厅外到外面传来车子急刹的声音。

他顾不得擦汗,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出去,“你们……”

舒安从后面跳下来,趔趄几步,扶着车子慢慢站稳,说:“他们是梁团长派来帮忙的。”

“谢谢你们……”陈竹青边道谢,边跑到后面去卸货。

其中有三箱书,陈竹青不想让人帮忙,但有个年纪小的士兵运气不好,挑到了一箱。

舒安看他手腕青筋爆出,脸都憋红了,暂时将手里的箱子放到地上,迎上去要帮忙。

小士兵侧身躲开,“哪能让你来。”

他咬牙将箱子往上颠了下,抱着箱子走进去,“放哪?”

陈竹青在客厅圈出一块地,“放这就行。谢谢啊。”

四人来回搬了两趟,将东西全堆到客厅。

舒安倒来两杯水,还拿出两个橘子和一些巧克力塞给他们。

两个士兵是新入伍的,其实就是将要成年的半大小子,原则性没那么强,且没改掉贪吃的毛病,推脱一番后,还是收下了。

士兵坐在饭桌边歇息,指着地上那三箱重的问:“陈总工你家寄的什么吃的呀?怎么那么重?”

陈竹青笑笑,故意卖了个关子,没正面回答:“不是吃的。是知识。这就是知识的分量。”

两个士兵相识一眼,不解的挠挠头。

他们看到陈竹青和舒安都笑了,虽不明白什么意思,但也咧着嘴露出一排小白牙,跟着一块笑了。

士兵走后,两人蹲在地上整理箱子。

幸好何主任让舒安下午也不用去了,不然这东西还不知道要在客厅堆到何时。

两人走的时候,将三箱书放在房间中央让陈红兵帮着寄。

因为去了西珊岛,不知何时能回来,陈竹青怕房里的东西落灰,从单位拿回几个纸壳箱,将他和舒安不想带的东西也放进箱子里封存起来。

春节假,让陈红兵乐得忘乎所以,还是在冯兰的提醒下才记起要给两人寄东西。他走进房里,看见中间有三个箱子,衣柜旁边还堆着许多箱子,陈红兵傻眼了。

反正寄给他们走的是部队的路子,不花钱不心疼。

陈红兵看都没看一眼,拿胶带把箱子又封了一次,全部写上‘陈竹青’的名字,贴好寄送单让勤务兵抬走。

去之前,冯兰就听陈竹青说那条件不好,她趁着春节采购年货,去村里想着法地收了些风干腊肉之类能存放的东西,满当当地又塞了两箱,跟着一起寄过来了。

舒安开的第一箱正好是冯兰寄的年货,一打眼就是两条腌渍风干的猪后腿,下面还塞了些腊肠和咸鸭蛋。

她提溜出两条猪后腿,又沉又长的,好像比她的小腿还长,“这一看就是嫂子寄的。”

“是。我哥的心没那么细,脑子也记不住事。”陈竹青拆封的那箱是两人不要的东西,全是些杂七杂八的小零碎,里面甚至有陈竹青的中学笔记本和舒安的英语磁带。他颇为无语地拿出那本笔记,要不是整理房间,他都忘了这老古董,更要命的是陈红兵还把这老古董寄过来了,“寄这来干嘛……”

“中学笔记吗?我看看……”舒安好奇地伸手去拿。

她都没翻,先从里面掉出一页信纸来。

舒安弯腰拾起,看的第一句就惊着了……

陈竹青见她没说话,转过头去,“是什么?”

舒安怕他会来抢,站起身转了一圈,转到饭桌边坐下。

她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读:“我心里关于青春的记忆是细雨蒙蒙里踏青,初雪的早晨行军,还有热烈的争论,跃动的、温暖的心。是转眼过去的日子,也是未来充满遐想的日子……”

这些都是王蒙《青春万岁》里的原句。

信不长,一多半都是从书里摘出来的句子。

接下去的舒安没念了,只读了最后一行,“在毕业前夕,我有个美好的愿望,希望我们友谊长存……”

很明显这是一封情书。

舒安挑眉,用信纸做扇子扇了扇风,问:“给谁写的?”

陈竹青对这封信一点印象都没有,也不知道怎么会在他的数学笔记里,他能有十年没碰过这笔记了,况且中学时代的他根本没喜欢过谁,怎么可能写这种东西。

他挠头,“因为取消高考了,这些东西还没毕业我就收起来了,一直到现在翻都没翻开过。那封信我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塞进来的,你现在读,我也是第一次听。”他甚至竖起三根手指立誓,“真的不是我写的。你再仔细看看。”

舒安鼻腔里转出一声冷哼,否认的倒是很快。

她又往下继续看,一直到信纸的最末,才出现两个小小字,相比信的内容,那两个字更娟秀,后面的笔画略微抖动,能看出写信人写信时有多紧张,自己的名字都险些写错了。

舒安眯着眼认,“雪雁。你同学?”

陈竹青偏着脑袋想了很久,才轻轻的点了点头,“嗯。我高中同学。好像坐我前面的前面?还是隔壁桌?忘了。没一点印象。”

舒安本来还想问,她漂不漂亮,可看陈竹青那样,大抵连对方姓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低着头,忽然有点难过,可不是因为有人给他写情书,而是觉得心疼。

这个女生能在毕业给他塞这样一封信,一定是喜欢了他好久,鼓足了勇气才写了这样一封信。信里全是抄的小说语录,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但她在陈竹青的记忆里连个模糊的影子都没有。

陈竹青小心地问:“你生气了吗?”

舒安摇头,“能被你喜欢,我觉得自己好幸运。暗恋真的好难受,好痛苦。”

那时候没高考,大家读书都很消极,有的同学读完初中就没继续读了,有的一天来一天不来的,家里没意见,老师也没管。学校乱糟糟的,他们这个班拆了合,合了又拆,中学四年,他换了四个班级,一年换一拨同学的,什么雪雁、秋燕的,在他印象里全长一个样,都是糊糊的一团。

这些陈竹青本来觉得没什么,舒安这么一说,倒显得他多薄情似的。

陈竹青坐到她身边,“我在的班级拆分过几次,同学相处的时间都很短,所以都不熟。”

“不熟。她还喜欢你……”

这话在舒安听来不像撇清关系,倒像是炫耀。

陈竹青笑开,“那你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

“我……”舒安把信折了,塞回他手里,“我又没说什么。”

“我只喜欢你。只有你。”

“嗯。我知道。”

舒安偏头吻了吻他的侧脸,“我也是。”

陈竹青怕留着这东西,日后再勾起什么不好的情绪,折成小团准备扔掉。

舒安按住他的手,将纸张抹平,按照原先的折痕折成三折,放回笔记本里,“就收着吧。也算一份青春的回忆。不要浪费了别人的心意。有人喜欢过你,我该高兴的,证明你很好。”

“你不介意就行。”

陈竹青将笔记本塞回去,和其他本子一起放到旁边。

舒安把冯兰寄过来的吃的暂时放到厨房,那两条猪腿则用塑料袋包了挂到了院子的小凉亭里。

舒安开了第二箱,还是冯兰寄的年货。

她挠头,“好多呀。我一会分一些给梁团长和王政委家吧。”

陈竹青点头,“嗯。人家帮了我们不少忙,确实应该送一些过去的。多给他们分一些,别小气。”

舒安锤他,“你才小气呢。”

她提着腊排骨去挂的院子里,临出门时,似乎是觉得不解气,又扭头怼了句,“你是小气又幼稚。”

陈竹青被她特意转身回怼她的模样逗笑,小声喃喃,“到底谁幼稚啊。”

陈竹青将他箱子里属于舒安的东西整理到一边。

舒安走回来,看见那些英语磁带,捂着头叹气,“寄这个来,真是一点用没有啊。这都没有录音机放。”

陈竹青想了会,记起向文杰那有一台,用来放音乐磁带的,“向文杰那有,你如果要听,我可以帮你去借。”

舒安摆手,“不需要了。这几盘我都能背下来。”

说着,她拿出其中一盘,瞄了眼盘底的附录,挑了其中一篇小短文给陈竹青背了一遍。

背完,她一拍脑袋,心生一计,“这可以给刘姐吧。她不是在学校教书嘛。我前几天还听她说,岛上初中的英语不好教,主要靠孩子们自学。所以要考岛外的高中,总是在英语上差一节。”

陈竹青又从自己的中学课本堆里,抽几本英语课外读物,“这些是我上高中的时候买的,还有一些是大学的时候买的英语教材,不知道对他们有没有用,你一并送过去吧。”

“好!”舒安把这些放到饭桌上,另外归拢成一堆。

陈竹青和舒安都属于学习积极分子,寄来的旧物里有不少是关于学习的。

时代不同了,这几年狠抓教育,很多他们高中才涉及的知识,现在初中就开始教了,他们整理出那些高中笔记、课本、课外读物,准备全部送给岛上的小学。

舒安开的两箱都是吃的,很快就整理好了。

陈竹青的运气不好,连着开的两箱都是杂物,整理很耗费时间。

舒安拉着小板凳蹭到他身边,和他一起整理。

走的时候着急,两人的东西全混在一起,也没有分类。

他们觉得以后回去住的时间短,用不上这些东西,没想到自以为的省事到头来麻烦的还是自己。

舒安收拾到箱底时,看到下面压着个相框。

她没多想地要伸手去拿,谁知陈竹青先她一步将相框抢走,他护在怀里,连退三步,都快退进卧室了。

他低头瞄了眼相框,支支吾吾地说:“这东西我来收就好。”

他越是这样,舒安越是好奇。

刚才那个情书,他都如此大方地让她看了,怎么到了相框却换了个态度。

舒安磨了磨嘴唇,“你有不能让我知道的小秘密?”

陈竹青的嘴抿成一条直线,想了会,把将相框反转过来给她看。

舒安拿过一瞧。

就是她和陈竹青的合影啊,这有这么可藏的。

但他俩什么时候合影过?

舒安眯着眼又仔细地看了看,发现那张照片是两张照片拼接的。

陈竹青很会挑,挑了两张风景差不多的,中间拿透明胶沾合,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

照片上,陈竹青两手抓着桥栏杆,倚靠在上面,腿斜斜地杵在地上显得更修长了。

他偏着头,从照片上看,目光就是落在舒安身上的。

不过照片是拼接过的。

原来是在看什么呢?

舒安觉得照片有些眼熟。

她从自己的相册里找出相似的两张。

陈竹青挑的两张全是他、舒安、林素的三人合影,他选了能拼合成一张的两张照片,把中间的林素剪掉了。

在原相片里,他的目光也是落在舒安身上的。

舒安笑了笑,将照片摆在柜子上,“干嘛要藏。你拼的好挺好的。”

陈竹青虽然跟她说过,他早喜欢她这件事,但暗地里做的小动作,忽然被人撞破,还是感到了一丝慌乱和无措。

他拉住舒安,“你不是带相机来了?找个时间,你跟我再拍几张吧?我想在办公室的桌上放一张。”

舒安红了脸,“办公室好多人啊。别了吧。”

陈竹青长臂一伸,将人带进怀里,“自己老婆,有什么不可以的。这岛上,还有谁不知道你是我的?”

舒安软软地应了,“好吧。那我也在我桌上摆一张吧。”

两人继续整理东西,刘毓敏在外面喊门。

舒安起身去开门。

刘毓敏从梁国栋那里回来,听说他们家里寄了很多东西来想来帮忙。

那个小凳子矮,陈竹青人高腿长的,坐着很不舒服。

迫于无奈,他坐了很久,腿都麻了。

刘毓敏走进来时,他起身要去迎,刚站起来,就两腿一软地倒在地上。

在两个女人面前忽然摔倒,实在太难为情。

陈竹青干脆闭上眼装晕。

舒安惊叫一声,跑到他身边,将他搀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

她下意识用手试了下他的额温,“没发烧啊。”

接着,她拍了拍陈竹青的脸,“陈竹青,你没事吧?”

陈竹青张张嘴,装出虚弱的声音,“有点难受。”

“那我扶着你慢慢站起来。”舒安让他抓着自己的手,另一手从他的腋下环过,将他从地上慢慢扶起来,又扶着他去房间里休息。

梁国栋一不想干活,就会玩这样的小把戏,装晕装柔弱的。

刘毓敏看着他瘫在沙发上,像条虫子似的,又扭又叫的,是又气又好笑,还有些心疼,他的工作很忙,有时候回家陪孩子,上一秒还说着话呢,下一秒就睡着了。

所以刘毓敏没强求他干家务,只是偶尔提点他几句。

对于家务,梁国栋会分担挑水、翻土之类的重活,其余的都是刘毓敏叫他他装晕不干,但过了会,他缓过劲来,或者心情好了,又会颠颠地跑过来帮忙。

仿佛刚才躺在那里扭动身子,娇气地喊累的人不是他。

陈竹青那样,刘毓敏一眼就看穿他是装的了。

可陈竹青干家务很积极,明显装柔弱不过是他们夫妻间的小情|趣。

刘毓敏暗叹自己每次都掐不准时候来。

她往屋内喊了声,“那你照顾他吧。我先回去了。”

舒安把陈竹青扶到床上,又追出来,“刘姐。我有点东西给你。你来……”

她把那些书交给她,“我不知道这些能不能有用。”

刘毓敏翻了翻,大喜,“太有用了!我和学校的老师们正犯愁要怎么教英语更好呢。以前英语学的不多,我们的读音都不是很标准,现在有这个磁带就好了。可以让孩子们跟着音带读。”

两人边说边往外走,就在要出门时,刘毓敏想起件重要的事,“我家那口子听说你带了相机来,想让你拍一些岛上士兵的生活照,发到军|事杂志上。”

舒安张大嘴,“啊?发杂志?”

她的技术不好,也就是拍着玩,连连摆手拒绝,“我都拍不清人的,还是算了吧。”

刘毓敏按住她的手,“没关系。能拍就行。西珊岛很偏,国栋他就是希望能让更多人知道这里,知道这里的士兵都是怎么训练的,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岛上经过建设又变成了什么样子。不复杂的,就是拍一些列队,还有士兵在部队活动室里的日常休闲娱乐。”

梁国栋都开口了,舒安不好再推脱。

更何况,经过半个月的工作,她也希望能有更多人能了解西珊岛。

这里的条件是差一点,但不是像传闻中那样艰苦。只有让外面的人真真正正地看到这里的生活,才能有更多人愿意加入西珊岛的建设中。

“我会努力的。”

“太好了。不管是胶卷、显影液,还是其他东西,部队会帮你买,不用你花钱,下一周物资船再来的时候就会带来了。”

刘毓敏将梁国栋交代给她的事说完就走了。

其实刚才舒安扶人时,也看出陈竹青是在装晕。

只是他这人一向爱胡闹,刚才刘毓敏在,她搞不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没敢揭穿怕他胡来。

这边人一走,她立刻钻回屋,坐到床边,两手按在他的肩上,用了推了推他,“别装了。刘姐走了。”

陈竹青眯着眼睛,不想从戏中抽离,“啊?你说什么。”

舒安笑得无奈又宠溺,趴到他耳边说:“我是医生。你是不是装的,我还看不出来?”

陈竹青‘嗖’地从床上坐起,靠在床头。

他锤了锤自己的腿,“晕倒是假,但腿麻是真的。”

舒安侧过身,帮他捏腿,舒缓神经。

她的手法很到位,食指和拇指找准神经和脉络,用力捏住从上至下地往下捋直,很快缓解了他的酸麻感。

“是不是好点了?”

“嗯。好一点了。”

她边捏边将刘毓敏交代给她的是和陈竹青说了。

陈竹青应声,“这是好事啊。我们之前来的时候,参考的那本杂志上的照片资料都是五年前的了,你看看和这里差多少,早该更新了。”

“我知道,可就是怕……”

“不用怕。我会帮你的。”陈竹青的反应和安慰永远在她之前,特别及时且有效,“那个储藏间挺大的,又只有一扇小气窗,一会我往那钉根竿,家里有黑布,你缝一个窗帘挂上。那就是一间小暗房了。我记得樊云良好像会洗相片,回头我问问他,让他来教你,或者这活就交给他也可以。”

舒安连连点头,陈竹青在她心里又伟岸了几分。

她更积极地帮他揉捏腿部,“这样呢?是不是好点了。”

“差不多吧……”

“我扶你起来走走?”

陈竹青一手环过她的肩膀,另一手抓着她的手臂,慢慢将腿从床上挪移到地上。

他有大半个身子都压在舒安身上,借着她的力,从床上站起来。

舒安往前跨出半步,“你跟着我走。腿麻了,更要走,来试着走走看。我扶着你呢,不会让你摔倒的。”

经过刚才她一番揉捏,陈竹青腿部的酸麻感渐消,尤其是在站到地上的一刻,他更确定了自己是已经好了,可以独立行走的。

可舒安此刻眼眸低垂,乖乖巧巧地靠在他身边,用小身板努力地支撑他。

她认真的模样总是这样可爱,令人着迷。

他搂紧她,身子又往她那靠了些,“扶着我点。腿还是麻。”

“嗯。那我们就慢慢来,不着急。”

两人相互依偎着,搀扶着,一步紧跟一步地走出房间。

短短的十米,陈竹青好像走了几十年那么长。

就那么点时间里,他好像看到了很远很远的以后,那时候的他两鬓斑白,她的眼角也多了些细纹,她依然是这样搀扶着他,像哄小孩一样,带着他往前走。

陈竹青是很感性的人,沉着声音问:“有一天我老到走不动了,你会这样搀着我走吗?”

舒安斩钉截铁地回:“当然。”

作者有话要说:  ‘只是磷元素过高,一般多见于肾功能不全尿毒症的患者。一些有高磷血症的患者,这两类患者要少吃磷高食物。’‘肾对维持人正常性|欲、性|生|活有着不可代替的作用。’——本段摘自百度医学号

‘我心里关于青春的记忆是细雨蒙蒙里踏青,初雪的早晨行军,还有热烈的争论,跃动的、温暖的心。是转眼过去的日子,也是未来充满遐想的日子……’本段选自王蒙《青春万岁》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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