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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1984


陈竹青到广州时, 恰逢元旦。

在西珊岛待过一年,猛地扎进繁华都市,他有些不适应。晚上, 街道两旁的店家全搬出彩灯招牌, 硬生生将黑夜照成了白天。

广州一连下了几天雨, 凹凸不平的街面藏着无数小水洼,稍有不慎就会踩到, 溅出一片水花, 水花回落洇在地面, 倒影着远处的霓虹,将城市映得更加梦幻。

陈竹青被街上的人流挤着向前, 在灯红酒绿里晃晕了眼。

他踮脚看看前面循着灯光前涌的人群,又低头看看踩出泥泞、脏得难以入眼的老旧街面。

愣神之际,有人不停从他身边擦过, 像是要把他撞翻。

陈竹青咬牙,加快脚步。

他靠着不流利的粤语和手势, 一路寻过去,找到了梁国栋在广州的同学家。

因为是元旦, 看守所放假,不允许探视。

陈竹青在小旅馆待了四天,那边才来接他去看守所。

他出示证件,填写了四五张单子, 又听狱警读完两份长长的探视须知,并且将所有物品打开, 让他们仔细检查过后,才提着东西走进会面室。

会面室里有四张桌子,四个角都有狱警把守, 单向的门边站了四个狱警,几乎把入口堵死。

他们眼神如鹰,锐利地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眼神,看得陈竹青有点不舒服。

在那样的注视中,他不自觉地挺直背脊,坐得笔挺,两手摊开地放在桌上,表明他没有藏东西。

十分钟后,舒平被两个狱警押着,从深邃、幽暗不见底的长廊里走出来。

他低着头,丧气地跟在身后。

狱警喊到他的编号时,他肩膀一抖,随即恢复了精神,抬眸,响亮地回了一声。

但不过是一瞬,而后脑袋又立刻低下去。

舒平缓慢地转过头,或许是在昏暗的环境里待久了,阳光乍地晃到他眼睛,他眯着眼看了好一会,才认出坐在那的是陈竹青。

他眉毛挑动一下,倏地愣住。

是狱警扣着他的肩膀,将他推入会面室,按到了陈竹青对面的位置。

狱警提醒,“你们只有十五分钟。”

舒平的嘴抿成一条直线,抖动一会说:“怎么会是你?”

即使是舒安嫁给陈竹青了,舒平见到陈家人仍是紧锁着眉,眼里的厌恶压不住,也不想掩饰。

陈家的薄情深刻地印在他脑海里,他至今想不明白舒安怎么会跟陈竹青。

尤其是现在他身陷囹圄,落魄至极。

最不想见的人的名单里,就有陈家人。

他不想让人看轻,更不希望因为他的关系,让舒安在那被人瞧不起。

所以他扬起下颔,冷傲的目光扫下来,“你来做什么?”

陈竹青把带来的东西放到桌上,得到狱警的允许后,他打开两个饭盒,“我给你带了一些吃的。”

里面装的是炸藕夹和煎带鱼,舒安说过这两样是舒平的最爱,每次他生日或者过年,家里都会做给他。

舒平看到那两样东西,眼眶泛红,“安安,她还好吗?”

陈竹青点头,从上衣口袋里翻出几张照片,“这是我们在西珊岛拍的。舒安现在在那当外科医生,还被分配了宣传任务,她拍的照片和文章在很多军事杂志上都有登出的。”

照片里的舒安笑容浅浅,脸颊两侧缀着小梨涡,天真浪漫。

那是舒平一直想看到,却给不了她的。

舒安和别的小朋友不同,从出生就过分懂事,不哭也不闹。

舒平不怎么会带小姑娘,常常带她出去后回来,就成了两个小泥猴。偶尔他没看住,跑在前面,后面的舒安摔倒,磕得膝盖淤青,手肘破皮,她都没有哭,两手撑在地上,自己爬起来跟着他继续跑。

有几次,他悄悄拿出医疗箱帮舒安处理伤口,问,“你摔倒了,怎么不和哥哥说?”

舒安眨眨眼,“不疼。伤口总会好的。我不想你被爸爸妈妈骂。”

中学时候,家里条件不好。

舒安和奶奶需要帮人缝补衣服,赚钱贴补家用,戴顶针的手指磨出了茧子,甚至有变形的痕迹。

从那时起,舒平就发誓,长大要赚很多钱,要给妹妹优渥的生活,让她不用在冬天碰凉水,不要做那些会磨伤手指的粗活。

他不喜欢陈竹青,但舒安喜欢,从照片里能看出小姑娘跟他在一起是真的开心。舒平想以哥哥的身份嘱咐他几句,可低头瞥见身上的马甲和编号后,心倏地凉了一片,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他现在有什么资格跟陈竹青说这些。

舒平十指交错、紧握,搁在桌面上,犹豫半晌后,问:“安安,她知道我……”

“不知道。我没跟她说。她很想你,一直打听你的消息。但广州确实离我们太远了,你之前的那个通讯地址又查不到人。是住我们隔壁的梁团长正好有同学在广州当兵,这才知道你的消息。我不清楚情况,不敢贸然告诉她。”陈竹青咬唇想了会,跟着舒安喊他,“哥。你怎么会……”

话一出口,他又后悔了。

舒平是违法了,但后果不严重,算不上罪大恶极,看他这模样,也是真心悔过。

陈竹青知道他会顾虑舒安的面子,不愿告诉他太多。

他主动开解道:“我和我们家都很喜欢舒安,不会因为这件事对她怎么样。你如果有需要就告诉我,我会想办法帮你的,不管是钱还是什么东西……”

提起陈家,舒平心里就压不住火。

陈竹青那是还是学生,说不上话也就罢了。但陈红兵和陈顺对他们却不闻不问,舒家卖掉市里的最后一间茶叶铺时,陈红兵正要报名参兵,舒爷爷担心他去那么远的地方会吃苦,主动拿钱给他买了两件皮袄。

十年。

说不联系就不联系了。

舒平拧眉,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满腔的抱怨和怒火,“舒安喜欢你,跟你在一起开心,所以我叫你一声妹夫。但陈红兵和你爸爸,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他们。”

陈竹青垂眸,“对不起……我……”

探视时间有限,舒平没空听他无意义的忏悔,“你对她好就行了。我是个不合格的哥哥,答应她的事都没做到。不过,我真的有一个忙,希望你能帮帮我……”

陈竹青从兜里掏出一沓钱,“你说。”

舒平摇头,“不是这个。我老婆和我离婚了,现在梦欣寄住在她大姨家,我进来前给她留了钱,她不缺钱。就是……你能不能帮我去看看她?我一直忙着生意场上的事,很久没去看她了,本来想着元旦要去看她,又一时没控制住情绪跟人打架,闹成现在这样。”

陈竹青点头答应。

舒平找狱警要了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下梦欣大姨家的地址。

探视时间结束。

舒平起身时,坚持要陈竹青先出去,不想让他看到他被人左右押着离开的窘迫。

陈竹青照做。

他捏着那张纸片,转身离开,跟着狱警一路走出去。

一直到走出看守所大门,他才顿住,回头看了一眼深灰色的高墙。

陈竹青按照他给的地址找过去。

舒梦欣的大姨住在广州老市区的公房。

回字形的公房里,住满了居民,这里的厨房全设在走廊。

陈竹青来的时候,恰好是午饭时间,本就不宽敞的走廊站满了做饭的人,油烟充斥在通透性极差的回廊,烟熏火燎的,呛得人眼泪直流。

他在楼里走得晕头转向,最后在一个好心邻居的帮助下找对门牌号。

陈竹青敲敲门。

里面的木门打开,一个头上戴着十几个卷发圈的中年女人探出半个脑袋,隔着铁门栏杆问:“你系宾个?来做乜?”

陈竹青怔住,用普通话回:“我是舒梦欣的姑父。替舒平来看看孩子,顺便给她带一点小礼物。”

这户人家显然还不知道舒平收押的事。

听到他是自己人,将他让进屋里,还要给他倒汽水。

梦欣大姨看他操着一口不流利的粤语,改用普通话跟他交流,“我知道舒平生意忙,但他这么久不来看梦欣,对孩子的成长很不好。你应该多跟他说说。对了,我前几日去电器市场找他,那边的人说他不在那了,是怎么回事?”

陈竹青知道的并不比她多,生怕哪里说得不对了,两手一摊,说:“我在西珊岛工作,对这边的情况也不清楚。只是有几年没见大哥了,这阵子到附近出差就转过来看看他。”

女人‘哦’了一声,转身进里屋,把舒梦欣牵出来。

她蹲在孩子身边,指指陈竹青,“梦欣呀,这是你姑丈。”

陈竹青从袋里拿出一个小熊玩偶,“这是你爸爸给你买的,但他有工作走不开,姑丈替……”

他话没说完,小姑娘抓走小熊,用力往地上一扔,‘哇’地一声,喊开:“我不要。我不要。爸爸每次都骗人。他说要带我去游乐园的!”

陈竹青舔舔唇,有些慌乱。

小姑娘不会说普通话,又带着哭腔,说得又急又快,他根本听不懂,只隐约听到‘游乐园’三个字。

陈竹青伸手想去拉她,却被她的乱拳锤开。

他说:“姑丈带你去游乐园,行吗?”

舒梦欣大叫一声‘不要’,气鼓鼓地跑进房内。

而后,不管是大姨还是陈竹青怎么劝,她都不肯出来。

女人无奈,只能让陈竹青先回去,说如果后续孩子愿意,会带去旅馆找他。

陈竹青的车票是大后天出发的。

接下去的三天,他每天都会带些小礼物去看舒梦欣,不过孩子心里有伤,每次都不愿意见他,他只能抱着礼物悻悻而归。

一直到回西珊岛的前一天,舒梦欣总算能跟他坐在同一张桌上说话。

陈竹青只是空有个名头的姑父。

对孩子的情况一问三不知,不会说粤语,交流全靠坐在旁边的大姨翻译。

舒梦欣问了些爸爸的情况,而后问道:“姑姑呢?她长什么样?”

陈竹青把舒安的照片拿给她。

舒梦欣翻了两张,眸色渐沉。

她小声喃喃:“爸爸说过我和姑姑小时候长得很像……”

陈竹青凑近她,“你说什么?”

舒梦欣摇头,拖长语调,一字一顿地说:“姑丈,下次能带姑姑来看我吗?”

这次,他没等大姨翻译,点头应下,“好。姑姑也很想你。”

作者有话要说:  ‘你系宾个?来做乜?’=你是谁?来做什么?

前一章对时间做了微调,情节不变。从这张开始就是1984年啦。

大概10-15万字写一年发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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