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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1985


陈竹青没有向文杰的伶牙俐齿, 每次开会听到村民叽叽喳喳,为不到一平米的面积争得面红耳赤时,他就开始头疼, 脑袋里像进电钻似的,嗡嗡个没完。

政府工程是要时刻向上汇报进度的,春节一过,筇洲那边来催了三次, 要他尽快动工。

四月, 陈竹青将新村修建里的住宅区部分搁置, 先进行养殖场和副食品加工厂的建设。

羊角岛有大片的绿林, 其实可以适当发展些畜牧业。

但村民世代捕鱼, 没人考虑这层。

在新村改造方案里,向文杰在岛南面的无人属地划出一个农场和一个副食品加工厂, 这样渔民们除了卖新鲜活鱼,还可以将一些没人要的杂鱼做成可存放的罐头, 进行二次销售。

陈竹青一边盯着工厂这边的修建,一边继续跟着村委会挨家挨户地上门听取村民要求。

工作再忙, 他每个月月初都会想办法挤出三天时间回西珊岛。

回去的三天。

一天陪舒安去筇洲看妇科, 一天教舒梦欣珠心算, 还有一天他担下所有家务, 做那个捧着刚出锅的饭菜期盼她们归家的人。

晚上,舒安半坐在床上, 帮陈竹青捏肩,“你那么忙,不用特意跑回来陪我去医院。这条路都走那么多趟了,我知道怎么走。”

陈竹青拉下她的手握在手里摆弄,“陪你看病是借口, 主要是想你了。”

他偏头在她脸上啄了下,紧接着侧身将人直接拉进怀里,没给一点反应的时间。

“我现在有点理解你为什么想要孩子了。”陈竹青从衣服里扯出一条项链,那是舒梦欣在兴趣课上捏的。

西珊岛的老师有限,只有划入中考的学科有专门的老师,其余的课程统一归入兴趣课,由岛上的文艺兵或者医务人员教,课程不固定,老师不固定,谁有空谁来,会什么就教什么。

樊云良除了工程专业再无特长,只有在做模型这方面技艺高超。

轮到他去学校上课时,他给孩子们带去许多软陶,让他们发挥想象做喜欢的东西。

舒梦欣捏了一颗红色爱心,又绑上麻绳做成一条项链。

陈竹青捏着那枚爱心吊坠,在指尖摩挲,“有人牵挂着的感觉真的不一样。我知道我不再只是独立的个体,因为有需要保护的人,所以要照顾好自己。”

舒安拿出这次的检测单。

从中秋到现在正好半年,她已经吃过半年的西药,上午去筇洲市一院做了肝功和激素检查,各项数据正常,她一直不太准的经期也恢复正常了。医生建议她先停药三个月,如果之后经期正常,停药后半年激素水平没有增高,那就是调好了。

陈竹青的手从后腰慢慢环上来,覆在她平滑的小腹上,“我现在是不是可以开始想孩子的名字了?”

舒安笑着打掉他的手,“又没怀。再说怀了,也还得十个月才生呢。”

“嗯。还没有……所以……”他拉着她往床上倒。

舒安手抵在他肩上,拉开两人间的距离,“今天坐船两边跑,我有点累。明天陪你。”

下午回来时,遇上风浪,小渔船晃得厉害,舒安脸色不大好。

陈竹青没想干嘛,只是逗逗她,手指在她腋下轻挠两把,“说好了,明天是要算两天的份额的,不答应我就不停手……”

舒安扭着身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啦。答应你。”

陈竹青收手躺好,和她盖着被子聊天。

一个月只有这么三个晚上,两个人要聊的多得说不完,舒安把卫生所这边的修建情况告诉他,“何主任上周去筇洲下订单了,下个月新的b超仪就会运过来了。”

“你呢?羊角岛那边情况怎么样?”

提到羊角岛的项目,陈竹青一脸苦相,“好难。”

上一次回来,陈竹青就在抱怨村民的不配合,还说难怪向文杰一听要换项目,激动得要飞到天上去。

舒安摸摸他下颔的小胡茬。

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喜欢这种有点扎,又毛茸茸的触感,不接吻的话,这么摸着好舒服。

陈竹青头稍低,“又长了是吗?我去剃。”

舒安按住他的手,把他拉回来,“不要。又不亲你。这样挺好的。”

他撇嘴,语气里不开心的情绪很浓,“可是我想亲你。”

说着,弓着身子凑过来。

舒安手加了些力道,硬是把他按回去,看他着急又无可奈何的模样,笑弯了眉眼,拇指按在那仍不紧不慢地搓,把话题转回羊角岛的建设上,“我有个办法能帮你解决房子的分配问题,要不要听听?”

陈竹青放弃进攻,躺正身子,“说!”

“房子总是要建的,你不用管他们的意见。这个项目是政|府对地方的补贴,村民们不需要投入,就算最后分到的不是最理想的,怎么样都比原来的好。我看过向文杰的设计图,他分配得挺公平的,地段好的房子小一些,地段差的大一些。”一番认真分析后,舒安开始提建议,“你直接把图贴在黑板上,标上号,让大家抽签,抽到哪个算哪个,有不满意的,或者想跟谁挨一块的,再自己私下去换。”

“运气这种事,不分人,全凭天意,谁也怨不着谁。”

陈竹青震住。

对阿。

用抽签的,把分配的任务转到村民自己手里。

他只是个工程师,需要考虑的是房子怎么建,怎么保证安全和使用年限,可他却在这块消耗了太多不必要的精力。

他一拍脑袋,“真是让向文杰给我带跑偏的。其实我直接施工就好了,分配的事让他们村里慢慢商量,非得在这等着。”

陈竹青低头亲她一下,“还是你聪明。”

舒安嘿嘿两声,“我们村里以前分地就是这么分的。贫瘠的地面积大一些,肥沃的地面积小一些,全划好了,让各家自己抽,抽到不好的,都是各自的命,谁也别赖谁。”

她伸出自己的手,“我的手气可好了。抽到了山脚下最肥沃的一块,就沿着小溪,干什么都方便。”

陈竹青眉头拧紧些,他印象舒安同他说过舒爷爷的茶园在山上,她和爷爷每次要挑水走好长的路浇园。

舒安看出他的疑惑,继续解释道:“我们村有户人家,丈夫是跑船的,海难死了,他儿子才刚满月。爷爷觉得她们孤儿寡母的不容易,就和他们换了。”

每次提起舒望亭,陈竹青心里总是一阵酸涩,一方面是愧疚,一方面是敬仰和感激。

无论什么时候,他给人的印象都是谦逊温和,又傲骨挺立。

陈竹青不禁感叹,“爷爷真是很好的人啊。”

“嗯……”舒安悄悄吸气,憋回眼泪。

陈竹青搂紧她,“所以才会教出这么好的你。我很幸运,能有你陪着我。”

陈竹青的设计图特别细致,将每个细节都标注得很清楚。

卫生所这边的工程进展顺利,一期的地基与粗框三个半月结束工期,比预计的要快两周。

向文杰不知从哪搞来两张摇滚乐队的演唱会门票,这阵子摇滚乐流行,士兵们有的还托岛外的亲戚给自己买喇叭裤,休息的时候,一群平日板着脸训练的人换上喇叭裤和小夹克,挤在活动室看音乐录像带。

午休时间,向文杰蹲在食堂门口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落单的梁飞燕。

他跑过去,快速把演唱会门票塞进她手里,“周六。筇洲体育馆。哥哥请你去听演唱会。”

“啊?”梁飞燕根本都没看清手上拿的是什么,他像是怕被拒绝似的一溜烟跑走,不给她一点说‘不’的机会。

从去年奥运之后,两个人的关系又恢复最初的见面就掐,但又有点不一样。

梁国栋还是偶尔给梁飞燕介绍对象,向文杰借着帮她看人的名头凑过来,对照片上的人挑毛病。

梁飞燕白他一眼,“你又没见凭什么那么说人家?”

向文杰扬起脸,将额前的碎发往后一捋,露出光洁的额头,其实看着有点傻,但他却自我感觉良好,斜靠在墙边,故意压低嗓音装深沉,“跟哥哥比起来,什么人都差远了。”

“神经病。”梁飞燕简直无语,除了这句再想不出别的。

两人嘻嘻笑笑一番,又各自回工位上工作。

自从知道了梁飞燕也是丁克,向文杰对她的好感蹭蹭蹭地上了几个层级。他细细推回去,两人的共同话题多到数不清,从歌手谭咏麟到老广美食一条街,单拎出一个点走足够他们聊上好几天。

向文杰一直没对象,除了没遇到合适的,更重要的一点是他不想为任何人改变任何事,不想要什么所谓的磨合期,他只想永远遵循自己内心的想法,过自由畅快的生活。除去工作时间外,想唱歌时唱歌,想旅游就出发,永远不被牵绊。可他知道,这样的想法对另一半而言太过自私,一味要对方迁就他、体谅他既不公平,也不是他想要的。

但这些想法在梁飞燕身上,好像一点不矛盾。

她和他的很多想法都是一致的。

向文杰躲在宿舍扇了自己几个大耳光,力气不大,声音倒挺响。

他一手举着镜子,一手指着镜子里的人骂道:“笨蛋。让你拒绝得那么果断又迅速,现在完蛋了吧!”

向文杰翻过镜子,倒扣在桌上,轻轻叹气。

陈竹青果然是最了解他的人,他去拒绝梁飞燕时,陈竹青曾劝过他,说他们两人挺合适的,不如接触一段试试看,梁飞燕比他想的要迷人。

可向文杰觉得心里怎么想的就该怎么说,这样吊着人不合情理。

到了现在,他是真的后悔。

什么温柔、贤惠、漂亮,全都比不上‘臭气相投’。

这个词,用在两人身上再合适不过。

部队的宿舍楼后有一棵菠萝蜜树。

结果时,两三个果子像马蜂窝似的挂在树上,摇摇欲坠的,成熟的香气弥漫在院子里。

菠萝蜜和榴莲这种水果有异曲同工之妙,喜欢的人觉得香,不喜欢的人觉得臭。

不巧,梁飞燕和向文杰就是岛上少数喜欢菠萝蜜的人。

夏季的办公室,他们吹着风扇,边用小刀切水果,边剥开往嘴里送,一个又一个的,怎么都停不下来。

其余人则捂着口鼻,五官扭曲。

樊云良一手一个拎起两人的衣领,将他们硬是推出去了。

而周萍则捧着那个菠萝蜜走出来,“你们不许进来,就在走廊吃。”

两人就那样笑嘻嘻地捧着水果在走廊上边吃边聊天。

味道溢散在楼道里,梁国栋听到外面的动静,知道是梁飞燕,在鼻子里塞进两团纸,本想就这么忍过去。坐了没五分钟,他头皮发麻,那味道萦绕在鼻尖,说重不重,要轻不轻的,十分恼人。

他拉开门,连门都不愿意探出去,捏着鼻子说:“去院里吃,去院里吃。我给你们批假。”

梁飞燕不紧不慢地收拾东西,“这算什么假?”

梁国栋没好气地怼她:“臭假。”随后,他招招手催促道,“快走,快走。”

两人提着袋子跑得飞快,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小假来得突然,尤其是这个点,其他人都在办公楼或训练场工作,就两个人放着这个不三不四的假。

一种从集体里脱离的自由,让人更想好好放纵一番。

他们快速吃完那一小份菠萝蜜,相视一眼,很有默契地往海滩走。

两人背着手在那来来回回的晃荡,一直到身上的味道散干净,才慢悠悠地走回办公楼工作。

上次活动室换信息栏的最佳标兵。

梁飞燕的一寸相片掉在地上,让向文杰捡到。

他本想趁上班时间还给她,可三天过去了,那张相片还在他的皮夹里。

向文杰躺在床上,看那张相片发愣。

就连最初他调侃梁飞燕侧脸的小晒斑,现在看来都特别可爱,零星点缀在微微泛红的面颊两侧,有点像单纯的小鹿。

他轻啧一声,又打了自己一耳光,头埋在枕头里骂,“向文杰,你是不是变态?”

他从床上翻起来,从皮夹里抽出相片,“明天还给人家吧。”

刚拿出来又塞回去,“可是不想还。”

他心里有两个声音,各自较劲着。

“啊……”他倒回床上,继续将脸埋在枕头里骂,“向文杰,你不对劲!怎么搞的嘛……怎么这么怂。”

樊云良洗完澡上来,“你干嘛?”

声音砸进耳朵,向文杰吓得浑身打颤,在床上猛地抖了好几下,像抽风一样。

樊云良盯住他涨红的脸,倒吸一口冷气,“发烧了?”

说着就要伸手去拉他,“快点起来。趁现在卫生所没下班,我带你去看看。”

向文杰打掉他的手,裹着被子滚到里侧,“你懂个屁。”

樊云良不屑地‘切’他一声,“失恋了啊?”

向文杰撇嘴。

他这都还没恋呢。

樊云良看一向爱回嘴的人忽然安静下来,心里惊着。

他上下嘴唇磨磨,“真失恋了?”

向文杰用被子蒙头,“还没。但可能快了。”

所有的事,应该在周六就会有个决断。

向文杰做事一向随心,既然喜欢上了,就要大大方方的。

—

周六。

向文杰坐在码头那等梁飞燕。

她没拒绝他,是因为他没给她机会拒绝她。

那她回来吗?

向文杰有点吃不准。

他坐在码头,从早上等到中午。

演唱会是下午三点开场。

从西珊岛到筇洲还得坐两小时的船。

向文杰看了眼手表,时针已过十二点。

梁飞燕大概是不会来了吧?

他捏着演唱会门票的手润湿一片。

她再不来,门票都要被他手汗淹了。

一直到下午一点,烈日当头,向文杰背后湿了一片,汗涔涔的,又很黏。

梁飞燕穿着便服快步朝这跑来。

向文杰站了很久,腿已经麻了,看到她的轮廓出现在远方,从一个小黑点慢慢变清晰。

他激动地地上跳起来,一边举高手和她招手,一边喊:“不着急,慢点跑!”

梁飞燕跑得很快,到他面前时,气喘吁吁的,缓了好久才能说话,“对不起。临时有个无线电接收器坏了,我去修理检查了一下,一直到现在才弄完。”

她修完的时候,已经过十二点了。

梁飞燕觉得向文杰大概率不会等她到现在,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走到码头来看。

没想到向文杰一米八的大高个像只小虾米似的蹲在地上。

她一个劲地道歉,“对不起啊。浪费你一张门票,这个是不是很难弄,要不要把钱折给你吧?”

向文杰从兜里掏出手帕给她,“你流了好多汗。”

“哦。谢谢。”梁飞燕擦过,把手帕捏在手里,“我洗干净再还你吧。”

向文杰又问:“吃饭了吗?”

梁飞燕舔舔唇,“还没。”

向文杰拉着她往食堂走,“我也没有。我们先去吃饭吧?”

“啊?那演唱会不看了?”梁飞燕迈着小碎步跟在他后面,“现在坐船过去,应该还能看到后半场。”

“饿过头,肚子会不舒服的。”

向文杰不容她拒绝,拽着她一路小跑回食堂。

吃过饭,两人才回到码头等去筇洲的渔船。

等了大概半小时,上了一个大哥的船,又在海上颠簸近两小时,终于到筇洲。

他们赶到体育馆时,演唱会还没结束,但门口的保卫不让进。

两人也没觉得惋惜,绕着体育馆走了一圈,坐在外面的草坪上安静听完最后两首歌。

摇滚演唱会,歌手很会调动观众情绪,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快要把房顶掀翻。

但外面的草坪这,两人并肩坐着,内心泛起波澜,耳边自动忽略掉那些喧嚣,所有的不平静在这一刻又变得安静。

听完歌。

梁飞燕问:“回去吗?”

向文杰本来是想趁着演唱会告白的,那种热闹、激动的氛围里,容易让人鼓起勇气做一些平时没胆量做的事,而且周围喧闹,被拒绝了也不会那么尴尬。

现在计划落空,他低着头丧气地坐在那发呆。

梁飞燕拍拍他肩膀,“喂?你听傻了?”

向文杰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没有。走吧,回去……”

好烦。

想说的没有说出来。

向文杰踢着一颗小石子走在后面。

出来的时候,天还是亮的,现在已经完全暗了。

街道两侧亮起街灯,行道树倒影在路面上,深一道,浅一道的。

梁飞燕的短发随意扎起,跟着她轻轻的跳动,在脑后一摆一摆的。

向文杰快走几步追上去,“飞燕!我……”

犹豫片刻,他忽然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我上次来这订工程材料的时候,发现附近有一家很好吃的煲仔饭,一起去吗?”

“啊?你这么快饿了?”

“嗯……”

“向文杰,你是不是猪啊!怎么这么能吃!”

“我饿了嘛……”

两人边拌嘴边往前走,越走越快。

向文杰来筇洲的次数不多,在街上转了好几圈,都没找到印象里的煲仔饭,最后随便在路边吃了两碗清汤面。

回来的渔船上,梁飞燕坐在前头,身子随着船的摆动,左摇右摆的。

向文杰坐在她身后,盯了会,说:“梁飞燕。我喜欢你。”

耳边海风呼啸,他说得又很小声。

但梁飞燕听得特别清楚。

她难以置信地瞧他一眼,“你说什么?”

向文杰转头,“没什么。”

梁飞燕打他一下,“你怂什么啊!”

向文杰梗着脖子,仰着头朝天大喊:“我说,梁飞燕,我喜欢你!”

梁飞燕不是很满意,“你对天空告白呢?”

向文杰低头,对上她目光的瞬间又有点不好意思,慌乱地低下头,声音小小,“我喜欢你。”

梁飞燕低头,“梁飞燕长地上啊?”

该说的他说的很清楚了。

梁飞燕像是故意在捉弄他。

向文杰撇嘴,觉得自己大概率是没戏了,又有点不甘心。

他扬起脸,“我拒绝过你一次,你现在也拒绝我一次,咱俩算扯平了。”

随后,向文杰嘴角一扯,笑容里带点痞气,“那我下次告白的时候,你就不能再拒绝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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