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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但这次你没回来。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不是你变了,是你醒了。

你在我家住了九年,我从来没正式问过你一句——你过得好不好?你开不开心?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我只知道你做的饭好吃,你把家收拾得干干净净,你在我生病的时候从来不嫌弃我。

但我从来没想过,你也是一个人。

你也有你的人生。

这是我最对不起你的地方。

不是房子的事。不是钱的事。是我没把你当一个完整的人来对待。

你女儿很了不起。她让我知道了什么叫'有人护着'。你有她在身边,我放心了。

我不会再打扰你了。

这封信就当是一个了结吧。

刘德厚

”

我把信看完,折好,放回信封。

站起来。

院子里的柿子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的冬日天空下像一幅水墨画。

但我知道,开春了,它还会发芽、开花、结果。

年年如此。

周而复始。

我拿着信走进屋里。

把它放进了抽屉的最里面。

没撕。

也没留在外面。

这封信是过去,放在看不见的地方就好。

晚上,晓晴打来视频电话。

“妈,公司年会想请你来参加。今年主题是'新起点'。”

“又让我去当吉祥物?”

“当嘉宾。正经嘉宾。你上台讲两句。”

“讲什么?”

“讲你这一年的生活。讲你五十八岁重新开始。”

我想了想。

“行。”

年会上我穿了一件暗红色的羊绒开衫,站在台上。

台下坐了盛辰科技三百多名员工。

灯光很亮,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但我能感觉到几百双眼睛在看着我。

我清了清嗓子。

“大家好。我是沈秋兰。你们老板的妈妈。”

台下有人笑了。

“我今年五十九了。去年这个时候,我还住在一间一千三块钱月租的小房子里。”

“更早以前,我在别人家里当了九年的免费保姆。做饭、洗衣、打扫、照顾病人。没有一分钱工资,没有一纸保障。”

“后来那个人决定把房子抵押了给他儿子出国。我收拾了一个行李箱,走了。”

“你们大概觉得很惨。有一段时间,我自己也觉得很惨。”

“但现在回头看,那天晚上我拉着行李箱走下六楼,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对的事。”

“不是因为我女儿后来给我买了别墅——虽然那当然很好。”

“是因为从那天起,我不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了。我是我自己。”

“五十八岁。退休金三千四。七万二的存款。什么都没有。但我有一样东西——我不肯认输。”

“一个不肯认输的人,老天爷也拿她没辙。”

台下安静了一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

很长。

很久。

我看到第一排的晓晴在鼓掌。

她的眼镜反着光,看不清表情。

但我知道她在笑。

年会结束后,晓晴带我去了深圳的一个海边。

冬天的深圳不冷。

海风吹着,带着咸味。

我们站在堤岸上看远处的灯火。

“妈,你开心吗?”

“开心。”

“真的?”

“真的。这是我这辈子最安心的时候。”

她靠过来。

像小时候那样靠在我肩上。

“妈,你知道我为什么给公司起名叫'盛辰'吗?”

“不知道。”

“盛,是兴盛。辰,是时辰。意思是——好的时辰终会到来。”

我搂了搂她的肩。

“到了。”

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一下又一下。

远处的城市灯光密密麻麻,像是另一片星空倒映在海面上。

我站在这片星空和海水之间,脚踏实地。

没有谁的房子。

没有谁的保姆。

只有我自己。

沈秋兰。

五十九岁。

人生刚刚开始。

春天来了的时候,院子里的柿子树又发了新芽。

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透着光。

我搬个小板凳坐在树下,戴着老花镜,在宣纸上写了四个字——

“此心安处。”

方老师说的——“静”字的最后一竖,要慢慢沉下去,再稳稳提起来。

人这辈子,也是这么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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