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岚对今晚的行动嗤之以鼻。她遇上玻璃的时候，那家伙已经因为小腿严重受伤加上流血过多基本上失去了战斗力，虽然他仍然负隅顽抗，但在南大小姐强悍的攻击面前，很快就挂了。
这让南岚对这批杀手的素质产生了很大疑问——她虽然同唐锋交过手，但了解到他是黑市拳王之后，始终认为他只是一勇之夫，所以连带着怀疑被唐锋重视的对手。
既然已经占尽优势，那就速战速决，何必还要在这里拖时间？她厌恶地一脚踢开玻璃的尸体，穿过走道，前往大厅入口处。
在那儿——还有一个讨厌的小爬虫。
唐锋返回到大厅的时候，由于事先有准备，这么一段短短的时间客人大致已经被疏散完毕。而南岚，已经穿过了门廊。
“他始终还是没动么？”
“他只在前厅入口来回移动了几次，一直都没有再深入。”一直在监控的雷行武也有些好奇，这家伙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不进不退，难道是来观光的？
唐锋的脸上却有些变色——在前厅入口，他也设置了几处厉害的机关，对方这样的动作却没有触发机关，难道是想……
“不好！”唐锋低呼，“行武，快通知南岚回来，那边有危险！”
就在这个时候，前厅传来一声金属迸裂声！
在冷兵器时代，要对目标造成更大的伤害，人力势必有穷尽之时，而机关的力量却要大得多。利用金属本身的弹性，构建一个强力刚性势能的陷阱，这在数千年前就有了。
到了现代，随着物理学和冶金技术的发展，这种机关的构建其实能够更进一步，但由于火药武器的使用，让这种成果显得不足一提——只有在特种作战当中，才会有用武之地。
而唐锋，可以算是半个冷兵器陷阱专家。这次引蛇出洞的行动，之所以他有必胜的把握，一方面是因为早有筹谋，还有密布整个宅院的监控网络；另一方面，就是他这些出色的陷阱布置。
但对方在前厅自由来去几次，居然都没有触发任何一个陷阱——如果不是运气特别好，那只能说这个人也具备同样的敏锐以及同样的陷阱知识。既然他有突破陷阱的本领，为什么没有在他的两个同伴完蛋之前，迅速推进？
唯一的解释是——他在动手脚！
“南岚的腹部被钢片割伤，现在正在急速往后撤退，对方跟上来了！唐大，快想办法救救她！”
唐锋长出了一口气，迅速地向大厅中央挪动。这个女人到底还是反应出色，在中了弹片陷阱之后，居然还有快速逃离的能力。这东西是他们小分队捣鼓出来的，外面依靠钢片的弹性构建一个触发式的爆雷，不使用任何炸药，但锋利的钢片飞散，威力不在普通的地雷之下。
南岚是知道这东西在哪儿的，对方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徒手移动了陷阱的位置，看来他不仅是一个出色的狙击手，也同样是一个制作机关陷阱的高手。
这样的人，可并不多见。
唐锋更提高了警惕，他等在大厅中央，十几秒钟之后，两道黑影飞速跑来，在他的面前出现。
后面那道黑影，看到他之后停了下来。
前面的南岚冲到他的背后，擦肩而过的瞬间，可以看到她灰白的脸色和嘴角的血迹。她跑出几步之后，终于支持不住，软软地倒在地上。
追赶南岚的那人个子瘦长，黑暗中看不清面目，胸口好像挂着一个形状奇异的挂件。他似乎在喘息，那个挂件也就在胸口荡漾起伏。
唐锋拔出了手枪：“你的同伴都已经死了，我建议你立刻投降，否则的话，我的子弹可没有长眼睛——我知道你是专业的狙击手，那我可以告诉你，在这种可见度之下，我动态射击的得分是73。”
这是一个惊人的数字，也就是说在一千个高速移动靶当中，能够从他手里漏走的不会超过十个。
但对方好像没有任何反应，唐锋故意用专业成绩劝降，就是想确认对方的身份。作为专业狙击手，肯定能明白这个数字的含义，就算是经过专业训练也应该会有一刹那的肢体反应，这就能让唐锋确定这最后进入的黑衣人是不是那天的狙击手。
因为一般情况之下，狙击手都不会参与正面近身攻击，但根据情报显示，对方只有这么一个三人小组，如果这人确实是狙击手出身，那他所擅长的方面也未免太多了，只有专业的训练才能到达这样的效果。
“难道真的有特种兵去当杀手？”唐锋一直不相信这样的传言。
他忽然觉得，面前那个杀手有种异样的熟悉感，好像在哪里见到过——不过不可能，他摇了摇脑袋。
“举起手，枕在脑后，趴在墙上。”对方一直都没有反应，唐锋催了一句。现在没时间磨蹭了，还得赶快救治背后那位大小姐。
唐锋话音刚落，就看到那个人举起了双手，慢慢地往墙边走去。唐锋警惕地看着他，脚步也开始慢慢往后挪动。
忽然之间那人脚步一顿，回手掷出了一柄飞刀。与此同时，唐锋的枪也响了，那人的身子诡异地一扭，仿佛是闪过了子弹，倒退着往门口奔去。唐锋避开飞来的飞刀，连续射了四枪。
“哼！”在第三枪上，唐锋听到了对手沙哑的闷哼，但他的脚步没有停止，很快就消失在来时的黑暗之中。
这家伙居然进来就跑了？就算是自己有手枪，他也完全可以拼一拼，他两个同伴的命都丢在这里，这家伙居然无动于衷。才进到核心区域，就这么简单地退走，实在是令人费解。
唐锋摇摇头，雷行武报告说那人确实已经跑出监控范围之外，他也无可奈何，只能接受不完整的战果。
不过这次干掉两个强力杀手，尤其是玩炸弹的野兽，以后安保的压力减轻不少，另一方面，也更向动手的那一方展现了自己的实力。
他叹口气，起身察看南岚的情况。
手雷的头很痛——他头痛当然不是因为两个白痴同伴的死。他头痛是因为他的头颅里面有一枚弹片，让他时时感到头痛。
他感到头痛的时候，就想杀人。但今天的头痛，完全是因为失败而引起的。他愤怒地嘶吼着，不知道在喊些什么，语言对他并无太多意义。自从那枚弹片进入他的脑子之后，他就是一团糨糊——不过，什么时候有头痛这个毛病，他也不记得了。
头痛不影响他杀人！
虽然不记得了，但他枪玩得很好，打斗也不输于人，甚至在刚才，他发现自己对机关陷阱也有天赋。
“好痛……”他按摩着自己的脑袋，赤身躺在小木板床上，眼睛无神地望着天花板，胸口挂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手臂上，子弹擦过的伤口还在渗血，他却毫不在意。
他不是睡觉——他几乎是睡不着的。
手雷从抽屉里面拿出针剂，对着自己手臂的静脉血管，轻轻地打了一针。他的眼神立刻开始涣散，嘴角流出晶亮的涎水，面部肌肉好像是瘫痪了一样。
只有在毒品的作用之下，他才能勉强忘记痛苦，重新凝聚散落在脑中的记忆残片。
好像——有泥土青草的香味。他满足地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的一个念头，就是今天的任务没有完成。
“我要杀光你们！”他嘟囔了一句，随即昏过去了。
善后工作正在进行。
对于昨天晚上的袭击事件，警方表示非常抱歉。针对杜雅楠层出不穷的袭击事件，让负责处理此案的叶警官非常难堪，毕竟，到现在还是没有一点线索。
两名死去的袭击者身份很快就被确定了，确实是警方档案当中有名的两人——野兽和玻璃，一对同性情侣，也是杀手界的知名搭档。
“国际刑警曾经逮住过这个家伙。”叶警官指着玻璃的照片，“结果他吞玻璃自杀，被送到医院抢救的时候让人救走了——就是他，杀手界排名前十的炸弹恐怖分子。”
在国际刑警手中抢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至少，不可能无声无息。在留下的录影档案之中，可以看到浑身浴血的野兽——他带着一点微笑，扯开警车的大门。背后，是冲天的浓烟和剧烈的爆炸。
“他们竟然死在这里，杜小姐，您的保镖很强悍啊！”叶警官看着野兽脖子上的枪刺，叹了一口气，看向唐锋的眼光略有些怪异。但不管如何，此次事件很明显能够定义为正当防卫，死者是国际刑警通缉的要犯，说起来，警方还要感谢他们。
警方处理完毕，唐锋随同杜雅楠一起去看南岚。她腹部伤口很深，幸好抢救及时，不至于有生命危险。
雷行武早就殷勤地守在病房，忙上忙下地受着使唤。南岚已经醒了过来，虽然脸色有些苍白，精神却还算不错。她看到唐锋进来，略略有些心虚，说话声音也小了许多。
“小岚，这次真是连累你了！”杜雅楠的声音既愧疚且痛惜。她跟南岚的感情素来就好，从小一起长大，南岚虽然名义上是她的保镖，但私底下就好像姐妹一样。
看她为了自己受了那么重的伤，杜雅楠很是过意不去。
南岚自然不好意思承认是自己不听劝告才受的伤，只好支支吾吾几句。唐锋不会去说她，雷行武就更不可能说什么了，杜雅楠又叮咛了半天才离开。
“南岚受伤，那个杀手又逃走了，我看你一个人太危险，接下来这段时间我贴身保护你。”
在送杜雅楠返回的车上，唐锋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这次的诱敌行动虽然狠狠打击了对手的气焰，但没有能够成功击杀三人小组的首脑，如果他来报复的话，可能会不计后果地疯狂。唐锋不敢大意，在这段时间里他必须守在杜雅楠的身旁。
当前局势虽然已经明朗——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捷讯那边倒不一定敢在短期内有什么动作，现在唯一的变数，就是那个逃脱的杀手。不知道为什么，唐锋总是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这也是他决定24小时保护杜雅楠的原因。
宁小青最近好像忙了起来，虽然还是会经常照顾老太太，但唐锋母子也不太好意思老麻烦人家。幸好老太太的病情最近比较稳定，唐锋也请了一个保姆帮助照顾，总算轻松了许多。唯其如此，他才能够有时间贴身保护杜雅楠。
果然如唐锋所料，在这件事情闹大之后，无论是舆论还是上层的风向都有些变化，作为大集团的捷讯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杜雅楠每天休息的时间很短，除了休息日，一般都只睡六个小时左右。下班之后，如果没什么应酬，她回到家依然会处理文档和邮件，到十二点之后，还会阅读一个小时左右，直到凌晨一点才睡，早上七点准时起床。
唐锋也随之养成了同样的作息习惯——他本来睡得比较早，但他身体的适应性非常好，不会因为短时间的改变而有什么影响。
相对于这段日子的平静，南江的黑道最近却突然起了混乱。
这一天黎叔来家里拜访，他依然举止粗鲁，不过总算还好没在杜雅楠的闺房随地吐痰，他咳嗽半天，然后就尴尬地把一口痰咽了下去。
出乎唐锋的意料，他其实不是来找杜雅楠的，只是顺便拜会一下而已，他的目的是来看唐锋。
“什么？”黎叔带来的消息，让唐锋大吃一惊——阿宾杀死秦孝天，亡命天涯！
“什么时候的事情？”
黎叔咳嗽一声，他对唐锋可没有那么客气，照旧是把一口痰吐在了地上。
“两天前！这个小王八蛋也真是有种，正面干掉了秦孝天那个废物，这几天几位前辈面子上过不去，发了格杀令要他的命——不过只要混过一年半载，等事情冷了，回过头来这小子就是老大了。他妈的，当过兵的就是有种！”
唐锋默然，阿宾和秦孝天的冲突是早晚的事情，只是他没料到这么快，也没料到这么激烈。
“他托我老头子跟你说一声，他走了，混黑道真不是人干的，不过他选了这条路也没得回头，让你好自为之。”
这句话，阿宾以前也说过。
唐锋同他见面的次数虽然不多，两人的想法与道路也有天差地别的差异。唐锋虽然离开了军营，却从来没有忘记自己曾是一个军人，每时每刻都不忘军人的荣誉与骄傲。
阿宾——也许也不曾忘记自己是个军人吧。他虽然堕落，虽然在污浊地生活，但与他自嘲的外表不同，内心却始终充满了挣扎与痛苦。
就是这一段军营的经历，让经历和命运都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有了可以分享的精神世界。阿宾在这条黑路上越走越远，他有没有后悔过？
黎叔走了之后，唐锋依然有些迷茫。
“在想什么？”难得的，杜雅楠在傍晚没有忙于工作，她坐到唐锋身边，递给他一罐冰凉的啤酒。杜雅楠有的时候也喝点酒——在工作了一天头疼欲裂的时候，一杯冰啤会让人身心舒畅。
“没什么。”唐锋接过啤酒，点头致谢。他灌了一口，虽说他不喜欢这种几乎没有酒味的饮料，但这种冰凉的感觉，还是让他精神一振。
“我在想，我们当兵的出来，到底能干什么？”
这确实是唐锋一直在思索的问题。以前当兵的时候，生活很单纯，无非是训练、休息、任务而已，你不需要考虑明天要怎么活，也不用考虑目标——上级会安排给你一切，所需要的只是勇气和战斗技能。勇气他自然不缺，而技能他在不断地磨炼。
但他还是离开了军营，有时候他也会觉得这样的决定错了，但却绝不后悔。当初退役的目的很单纯，他只是想代替萧克去感受青春应该感受的生命——但现在的状况，却让他觉得这种瑰丽的都市生活并不见得适合自己，或者萧克。
也许军人就该是纯粹的军人，最好的归宿就是战死沙场。
“阿宾，干了黑社会；老叶，查案的时候他跟我说过，以前他是坦克兵——现在是个警察；我，是个保安；如果我没看错——我应该不会看错，那个逃走的杀手，应该也是军人出身。”
“警察——黑社会；杀手——保镖，这还真是有趣的职业组合。”
唐锋很快把一罐啤酒喝完了，他手指微微用力，把罐子捏扁。今天难得他的话也比较多，不知道是因为阿宾的遭遇，还是杜雅楠的倾听。
杜雅楠温柔地拍了拍唐锋的手臂，她能理解这种困惑，但却无法说出来什么——明明感觉话就到了嘴边，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如果再给你选择一次，你会离开军营吗？”
虽然不知道唐锋退役的真相，但杜雅楠敏锐地猜到了这是他自己的意思。
唐锋深呼了一口气，他忽然讲起萧克的事情，乍听起来好像浑不相关。
“萧克是大学生，医科大学的本科生，他选择了参军，只是想要获得他父亲的承认。
“他爸爸是个老兵，身上挂了几十枚勋章——只不过少了条腿。萧克虽说一直只是想当个普通的医生，却为了达成父亲的愿望，他还是当了军医。
“但到了部队之后，他忽然好像是着了魔一样，想真的去打仗——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身体里面天生的血性，没有打过仗的军人，不算是真正的军人。
“他爸爸也帮他求了当年的老战友，于是，萧克就调到了我们队里。
“后来，他就牺牲了。”
唐锋没有再往下说，表情有一些沉郁。
杜雅楠低下头，慢慢地啜着冰冷的啤酒。
“他也有一些遗憾，他虽然说得不多，但我也知道——对这个孩子来说，他的青春应该在繁华的城市里发光，而不是在残酷的丛林斗争当中燃烧。
“所以，我退役了。”
这两件事情，似乎没有任何逻辑，但杜雅楠明白他的意思。这种跨越生死的情谊，只有在战友当中才显得那么顺理成章，不需要任何解释。
一起扛枪的战士，生命也同样是联结在一起的，是分享的。
这种最私密最深刻的生命上的联系，是没有上过战场、没有与人并肩杀敌同生共死经历的人无法体会的，最多只能模模糊糊地了解。
只有血与火凝结的战友情怀，才能够一起共鸣。
“虽然我万分不舍，虽然我希望一辈子都是个军人，但我还是会选择应该选择的道路，而且我一定要活出军人的尊严！”
杜雅楠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又拿了一罐啤酒递给唐锋，两人好像是军中的战友一般，喝了一晚上酒。
4G网络标准的敲定迫在眉睫。在中国人的传统节日春节之前，一次重要的竞标会将要举行，在这次会议上，各方代表会陈述自己的解决方案，并提供大致的成本估算。
几乎可以认为，这次竞标会就将决定最后的标准归属。
杜雅楠几乎是通宵地加班，整个公司的气氛也同样紧张，唐锋几乎没时间回家，非常偶然才能有空回去探望一下母亲。
老太太看见儿子，别的事情不说，总是先埋怨他不去看宁小青。
“小锋，你听说没有，小青好像要到国外去念洋书。你说一个女孩子家家，一个人跑那么远去，多可怜啊，你也不去劝劝？”
“哦？”唐锋一愣，“小青真的要出去念书？这是好事啊，妈你不要担心人家，小青能照顾自己。”
老太太气坏了，摸摸索索地作势要打儿子。
“我说你个傻儿子，你真是当兵当傻了？小青的意思连我这个瞎眼的老太婆都看出来了，你怎么就这么糊涂呢？”
眼看不挑明这个傻儿子是不会明白了，老太太可不愿意自己看中的儿媳妇便宜了洋鬼子，把话说明白了，就怂恿着儿子去找宁小青。
唐锋哪里肯信，不过还是顺着母亲的意思答应了。他一直把小青当成妹妹看待，从没有过这个意思，只当是老太太一厢情愿。何况现在时间很紧，不像以前还有空跟小青出去吃饭看电影什么的，只能等这段特殊时期过去再说了。
但他没去找宁小青，宁小青却来找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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