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气焰嚣张的女子正是二公主李静纯, 陈贤妃的女儿。
苏云薇当年入宫后,与李静纯同住一室。李静纯一开始对她倒还可以,虽说不上特别亲密, 但她们年纪相仿, 又有血缘关系在, 说笑玩闹也是有的。
后来, 苏云薇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得罪了这位公主,李静纯忽然就不喜欢她了, 总阴阴地看着她。
一日下午,她午睡醒来, 李静纯拿了把刀站在她床头, 怪怪地瞪着她道:“刀割在脸上,会不会很疼?”
她吓得惊声大叫,惹得陈贤妃和一众宫人都跑了进来,才没出什么事。
后来,她出了宫, 就再也没见过李静纯。
不曾想今日这么巧,她们这对表姐妹竟在这样的情形下不期而遇了。
上一回听杨姑姑说李静纯经常梦魇, 抱恙在床,还需陈贤妃照顾, 眼前的李静纯走起路来脸不红气不喘的,跟久病初愈丝毫沾不上边。
苏云薇不得不怀疑李静纯的“患病”另有隐情。
“你……”李静纯看着她,欲言又止。
顿了半晌,她清冷的目光横扫过李成纪,怪异地笑道,“你们还是在一起了。”
李静纯的眼神和她的话,让苏云薇颇是费解又很不舒服。
不过, 印象中,李静纯似乎一直如此,她做的事,说的话,许多时候只有她自己明白。苏云薇便也没怎么往心里去。
让人摸不着头脑地说完这一句话后,李静纯目光一暗,带着随从离开了。
不比之前的行色匆匆,她眼下走得迟缓停顿,满怀心事,那纤秀的背影还给人一种十分落寞的感觉。
“真是一个怪人。”苏云薇在心里暗道。
“你无需和她计较,她向来如此。”李成纪安慰道。
在他的印象中,李静纯就是宫里的边缘人。她自小就不大喜欢与人亲近,包括她的生母陈贤妃。
别的皇子公主巴不得多在他父皇面前晃悠,多得几分皇宠,李静纯却冷淡自持,独来独往,从没想过要讨好他父皇。
或是因她个性独特,反而更加受到了他父皇的重视。
算算年纪,李静纯今年已经十七,可仍未婚配,想来也是他父皇在择婿上犯了难,怕找个性格不合的驸马,委屈了这位个性鲜明的女儿。
“三哥,三嫂。”
到了千秋殿后,他们先是遇见了魏王李成忠夫妇。
双方打过招呼后,端王李成文携着卫氏也进了殿。
经过上次的事后,李成文这次学乖了不少,竟主动上前来向他们打招呼。
“三哥,上回在宫中多有得罪,还请三哥原谅小弟。”李成文打完招呼还主动道起了歉。
李成纪玩味一笑,大方宽厚地道:“事情都已过去,咱们是自家兄弟,骨肉相连,四弟就不必再放在心上了。”
“是是。”李成文连声说着,抬起眼来,目光却有意无意地落在苏云薇脸上,很是垂涎。
苏云薇不禁在心里冷笑:这个李成文当真是个混账,嘴上跟李成纪着歉,眼睛却在她身上乱瞟。这是真拿李成纪当瞎子,觉得他好糊弄欺负。
只是今日这样的场合,又有这么多人在场,苏云薇不好发作,只好佯装不知,扶着李成纪坐到了席上。
参加寿宴的人依次入了席,没过多久,太子李成烈和太子妃也来了。
这是苏云薇第一次见到东宫太子李成烈。
他的相貌更多的随了韦皇后,不过鼻子倒跟皇上长得一模一样,高而直。瘦高的身上穿着一袭绛色的阔绣蟒纹圆领袍,头顶以金冠束发。
在席上坐下不久,李成烈便开始斟酒小酌,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顾蘅香坐在李成烈身旁,几次三番想与李成烈说话,李成烈却不看她,顾蘅香不免有些尴尬和失落,但脸上仍得保持着端庄优雅的笑。
苏云薇不好往他们那边多看,轻轻地挪回了眼。
直至吉时,帝后才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李成纪身份不低,安排在前席,苏云薇与他同座一处,一下子便瞧见了穿着鸾鸟朝凤吉服的皇后韦氏。
韦氏今日气色甚是不错,论相貌,她算不上绝色,但好在保养得当,虽已年过四十,瞧着不过三十出头。
只是那眉眼间隐隐透出的狠厉,让人畏惧。
按规矩行完礼后,众人皆回到了原位。
许是刚才弯腰弯久了,李成纪坐下后,剧烈地咳嗽了好几声。
这咳嗽,一下子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李成烈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似笑非笑道:“三弟的身子还是不见好!”
“劳二哥挂心,小弟这身子不过老样子罢了。”李成纪说着,又闷咳了几声。
韦氏看着李成纪弱不禁风的样子,微微一笑道:“难为纪儿身子不便,还来给母后贺寿。”
“孝敬父皇母后,是孩儿应尽的本分。”李成纪苍白的脸上露出了极为诚挚的笑,“孩儿在此祝母后福寿绵绵,父皇洪福齐天。”
韦氏欣慰地点了点头,柔慈大方地对皇上道:“陛下,益州州牧进献了一根千年人参给妾身贺寿,妾身想把这人参送给纪儿调理身子。”
“皇后有心了。”
韦氏笑了笑,又和蔼地看着李成纪叮嘱道:“这些年来,母后与你父皇无一日不记挂着你的身子,纪儿可要好生保养。”
“孩儿明白,谢父皇母后恩典。”李成纪低首应道。
饶是苏云薇素来沉着,见了这母慈子孝的场面,一时间也有些缓不过神来。
宫宴素来规矩多,帝后又坐镇其上,虽有佳肴妙乐相伴,但也十分枯燥乏味。
好巧不巧的,顾庭欢和苏云舞还坐在他们对面。
苏云舞虽然极力做出一副温婉贤淑的派头,无奈功夫还没修炼到家,眼神每扫到苏云薇这边,都阴郁得可怕。
顾庭欢一会儿看看李成纪,一会儿又看看苏云薇,只一杯接一杯的饮酒,一副惆怅满怀的模样。
此时此刻,苏云薇倒有些羡慕李成纪可以“眼不见为净”。
“想不想出去?”李成纪低声在她耳旁道。
不知为何,他的眼睛明明瞧不见,可却总能敏锐地发觉她的心思想法。
苏云薇用指尖在他的掌心轻抓了两下。
李成纪十分配合地又咳嗽了两句。
皇上心疼地看着李成纪,让李成纪且去偏殿休息。
如此,苏云薇才得以脱身。
偏殿有大大小小的房间二十余间,皆是备来给参加寿宴的宾客休息的。
苏云薇和指派的小太监一块扶着李成纪进了第三间屋子。
上了榻后,李成纪虚弱地闭上了眼,没一会便发出了浅浅的呼吸声,那小太监待了一会,弯着腰出去了。
苏云薇坐到了床边,伸出手去拭李成纪额上的薄汗。
早已入睡的李成纪忽睁开了眼睛,握住了她的手,几分轻薄地笑道:“一起睡。”
苏云薇脸一红,下巴轻枕在手背上,在他耳旁道:“你这个样子都吓到我了。”
“不装得像一点,怎能瞒过众人的眼睛。”李成纪说完,又笑着催促道,“快点上来,让夫君抱抱你。”
苏云薇发觉他的脸皮是愈发厚了,害羞地嘟囔:“大白天的,谁要跟你睡一块,没准待会父皇还要见你。”
李成纪没有说话,只笑笑地拉住了她的手,苏云薇便把头轻枕在了他的胸口,像小猫一般磨蹭着。
窗外日光浅淡,屋内一片岁月静好。
李成纪轻抚着她的背,眯着眼睛道:“口是心非的黏人精。”
云薇拱了拱脑袋,娇嗔着说,“夫君不喜欢吗?可我就喜欢像只猫儿一样缠着夫君,黏着夫君。”
“不用像猫,你现在就是一只黏人的小猫。”李成纪说着,微拎起了她埋在他胸口的脑袋,循着她温暖的鼻息,吻上了她的唇。
这里是皇宫,如果被人发现在宴席上半死不活的齐王,进了偏殿后,却抱着自己的王妃在塌上唇齿缠绵,岂不落人口舌。
适才皇后特意指派了小太监过来,必也是对他还有疑心。
苏云薇想起这一点,以手指封住了李成纪的唇,认真地道:“王爷现在病了,应戒女色。”
“你算什么女色,不过是只猫儿罢了。”李成纪以吻挪开了她的手指,起身把她轻压在了床上,在她耳旁道:“别担心,不会被人看见的?”
苏云薇往窗外望了望,何公公和月清几人的身影齐齐地定在纱窗上。
有他们在,旁人确实难以靠近这个房间。
她笑了笑,抚摸着李成纪温柔的眉眼,闭上眼睛,把唇贴了上去。
情意绵绵中,月清在门上轻扣了几下:“王妃娘娘,二公主有请。”
李静纯要见她?
“知道了。”苏云薇推开了李成纪。
李成纪伸手在她脸上摩挲着,意犹未尽地道:“静纯为何要见你?”
苏云薇也不太清楚李静纯为何要见她。不过适才在道上遇见她时,看着李静纯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便有种强烈的预感——她与李静纯很快会再见面,李静纯有话要跟她说。
“见了不就知道了。”苏云薇嘻嘻笑道。
李成纪低下头,以唇在她脸颊上轻蹭了几下,叮嘱道:“这几年,她的性子愈发古怪,你要小心点。”
话虽如此,但今日是皇后的寿宴,宫里聚集了这么多人,李静纯性子再不稳重,也不至于在这样的日子和她过不去,闹出什么大事来。
苏云薇应了一声“嗯”,整理好衣服和头发后,往外走去。
前来迎接她的人,是李静纯屋里的掌事姑姑叶兰。
当年,苏云薇入宫作伴读时,叶兰才二十出头,苏云薇受了她不少照顾。如今,叶兰已将近三十,但相貌上并没有什么变化,苏云薇一眼就认出了她,但却没有表露。
叶兰看着苏云薇陌生的眼神,把刚欲出口的话又噎了回去,只低首在前边引路。
“姑姑可知二公主找本王妃有何事?”苏云薇道。
叶兰摇了摇头:“小的虽在二公主身旁伺候了十四年,但也摸不清二公主的想法。”
这句倒是实话。
苏云薇知道叶兰确实不清楚,不再问了。
李静纯在千秋殿附近的假山下等候。
苏云薇到时,她身旁一个伺候的人也没有。
她穿着锦衣长裙,面对着假山茕茕而立,头微微歪着,似在沉思着什么。
“二公主。”苏云薇走上前去唤了她一声。
李静纯转过头来,冷冷地对着叶兰摆了下手:“下去,离远点。”
月清跟着苏云薇一块过来,见状也不知是该走还是该留。
苏云薇给她使了个眼神,月清这才弯身退下了。
李静纯见叶兰和月清都走了,一步一步地走向她,在距离她只有两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怔怔地盯着她,目光幽深似海,缓缓地轻启朱唇道:“阿薇,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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