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满随怀楼沿着西湖边又往前走了一段, 心中讶异不止。
她虽知道沈问因着母族权势,在临安一定极有分量,但到底没想着,沈女史竟能与当朝宰执煮茶闲话。
且听她此前口吻, 似乎彼此间又熟稔得很, 若那甄知院招待的是点茶, 沈问兴许就不过去了。
这是何等底气在支撑她,她才敢如此随心意行事?
来临安时日尚短, 姜满步步谨慎,仍不知道沈问在何处主事。她身为女子, 自不可能直接管理榷务, 但若只是在幕后监察曲院与一干酒楼、再往外放些贷,怕是接触不到位极人臣者。
此前入城时,吴游对姜满的提点,姜满还铭记在心。依他言外之意, 沈问在官场中也算个红人,等闲官员也就罢了, 连到行在赶考的士子都对她有所耳闻。豪族巨室,富甲一方, 但到底与士人不能相比。即便沈问出身清贵, 能叫人如此惧怕、毁誉参半,想来还有不足外人道的暗桩。
“姜家娘子,您可见着了前面那处院子?喏,就是那极阔气的,墙一直修到湖边。”怀楼停下脚步,略朝前指了指,“这便是聚景园, 官家所有,若是没有天子临幸,常年都对一般士庶开放。因在城西,寻常聊起来,也称‘西园’。这园子大得很,今日事情还多,就不为您领路了,只认个门。”
姜满仔细认着路,又四处观察,细声问:“不知通常都经哪道大门来此地呢?”
“站这儿却看不着。就在那西园背后,有一道清波门,构造特殊,非得走到跟前了才认得出门洞来,临安百姓称为‘暗门’。那边住了不少士人,倒不用记得多仔细,只知道有时要叫人来往暗门跑跑腿罢了。”怀楼很耐心,慢慢同她解释,“不过这等事,想来不至于劳烦姜家娘子,您今日只记个地名,日后闲了,小的与您细说一阵。”
姜满点点头:“是。”
“娘子且看那雷峰塔。”怀楼单手将书抱了,指引姜满往西湖看,“塔下就是几座佛寺与上清宫,那上清宫今日才去过,想来娘子还有印象。走陆路上去,只从省马院过了桥便是,今后还有的是机会,一回生,二回也就熟了。
“再往左,过了那片瓦子,便是钱湖门,咱们今天出城过的那道门。临安大小城门,水门、旱门只算一处,也以十余计,一日是认不完的。您今天只记三个,钱湖门、丰豫门,与在咱们身后的钱塘门。这三处城门便是女史日常出入的地方,周围茶馆、酒楼、显贵住宅,无可计数。您要上些心,碰见生面孔,也别忘露个笑脸,说不定就是沈家的熟人。”
怀楼的声音又放低一些,瞧了瞧姜满,小声道:“至于这熟人是于女史有恩,还是于女史有仇,可就说不准了。因此讲话时切记留三分余地,若您犹豫着,不知那话当不当讲,最好就不要讲。”
姜满认真听着,福了福身:“多谢怀楼姑娘。”
怀楼微微颔首,问:“您有哪处不知道的,还请问话,咱们这便要入城了。”
“确有两处疑难,要请怀楼姑娘解答。”姜满道,“如今站在此地却望不着,但早些时候在上清宫,妾身见一旁低矮处是个很漂亮的园子,那也是官家的园林吗?”
怀楼道:“噢,那是真珠园,与咱们桂隐园差不多。”
姜满哪里知道这两处园林相似在何处?思来想去,只猜那建造耗费是差不多的昂贵,但沈问所住的园子想来是私有,这真珠园,也是哪个临安的巨贾所修筑吗?
她心中拿不定主意,又恐误会了,小声道:“怀楼姑娘……”
话没说完,怀楼露出恍然的神色,微微一笑:“是小的冒昧,忘了娘子不知其中的缘故。这两处都属大宋产业,但不供人游观,空置时有专人照料,等闲人不得入内。这样的园子在临安城内外有二十余座,官家赏赐下来,才给做官的老爷们充作住所。”
姜满越听越吃惊,到最后,脑中已是一片空白。
怀楼接道:“这待遇可不是等闲人有的,就说那甄知院,尚且没等到此等殊荣——不过也是早晚的事,女史说过,甄知院有大才能,又为官家看中,不会止步于此。真珠园是如今少有临近行在、却还无人入住的园子,其余几间尚且空置着的,都在西湖对岸。
“至于城内,则只有三处园子,其中,唯独一处是住了人的。”怀楼顿了顿,看向姜满时,眼中略有深意,“那就是咱们女史住着的桂隐园。”
姜满过了半晌才讲得出话来:“妾身孤陋寡闻,不知女史领的是何种品秩,竟享有如此殊荣?”
怀楼摇摇头:“女史并无品秩,虽说常常出入大内,却不在宫中当差。”
姜满微怔,这是她前所未料之事。她道:“叫怀楼姑娘见笑了,妾身原不晓得这是个尊称。”
“为避女史之讳,想来当时的士人也很是搜肠刮肚一番。”怀楼含蓄地笑起来,不知为何,竟又带了两分嘲弄,“若女史出阁,必为命妇。就是日后和离了,想来官人们称呼于她,也不那么别扭。但若真封了女官,他们怕也坐不住。这‘女史’之名,说来是官,实际指代之人,却并不是官;虽不是官,又比等闲官员更像个官,你说他们怕不怕?”
姜满懵懵懂懂,不想怀楼身为侍女,竟也有如此高见。想法虽脱俗了些,到底是陪在沈问身边的人,姜满不至于过分惊讶,只是对怀楼又多敬重一分。
她的吃惊之情,如今还牢牢地悬在沈问之上。
姜满犹豫道:“妾身多嘴再问一句,听吴大人说,女史在临安名气虽大,却不见得都是好名声。这园子赏下来,行在的官员当真坐得住吗?”
“小的是归正人,被女史雇下以前都住北方,因此不曾听说过这一遭。”怀楼道,“但桂隐园并非是赏给女史的,在城中,女史另有住处。”
远处有人过来,怀楼立时收了声。却见路人远远地对着她们一颔首,并不靠近,只避开了去。等人走远,怀楼才又道:“沈家乃是皇后娘娘母族,人丁虽不兴旺,但几乎都是内朝官;坐镇地方的,也都权势显赫。女史是本家第三房所出,父亲也即当今国母的亲兄弟,只是过世得早。如今太夫人还在,因此明面上,尚未别籍异财。
“但有一事,小的要给姜家娘子提个醒。”怀楼压低了声音,却道,“你我均是受雇于女史,而非受雇于沈家。”
姜满低声称是。
“女史有一同胞兄弟,讳恕,字无奕,吴大人他们通常称他为‘沈大人’,咱们是家婢,一般称‘大爷’,只自家人在时,也用‘沈大人’指代。第二房几位年轻些的,与女史常有走动,咱们一般见不着面。若见着了,知道官职便称官职,若不知,也称‘大人’,只不要混淆了去。”怀楼细细与她说来,“桂隐园就是官家赐给沈大人的,沈大人并不住,让给了女史。其中是什么缘故,小的地位低微,自不晓得。但官家与皇后娘娘对这处置从未说过什么,其中关节,娘子不妨多作思索。”
姜满望着她道:“怀楼姑娘指点,妾身必定铭记在心。”
怀楼微微颔首,别过话头:“小的记得,方才姜家娘子说有两处疑难。不知这第二处是什么,还盼能为您解惑。”
姜满抿了抿唇,问:“听说临安有一座玉皇山,高耸入云,十分险峻,不知在这城边能否见到?”
怀楼怔了怔,却道:“玉皇山自是有的,但既不高也不险。咱们如今位置不好,我且指给娘子看看——”
姜满听了话,心中一骇,说不清的慌乱,又好像什么蒙着头的麻袋终于挣脱开了。她茫然间且随怀楼指点望去,依她所言,雷峰塔背后是南屏山,不少显贵修筑宅院于此,姜满只是依稀能辨几处砖瓦;南屏山后,又有一峰,山顶筑有庙宇,便是玉龙道院。
这玉龙道院,正是建于玉皇山峰顶。
“娘子脸色不好,”怀楼似有担忧,望过来,“可是想起了什么牵挂之事?”
姜满定了定神,道:“实不相瞒,妾身有一个同胞兄弟,自先考去后就行踪不明。此前听说他到过玉皇山,我来临安前,便托家人过来寻找,如今还没有消息。”
怀楼略点点头,宽慰了几句,又沉默片刻,忽道:“小的倒有个主意,只是,怕不能立即派上用场。”
姜满敛了衽:“还请怀楼姑娘指教。”
“娘子何不去求女史?”怀楼看过来。
姜满一顿,是了,沈问神通广大,若是请她帮忙,要找到人绝非难事。
“您的顾虑,小的或许能揣摩几分。寻人之事也不急于一时,如今虽生疏些,到底是会熟悉起来的,到那时,娘子再同女史开口,如何?”怀楼仔细看着她,眉头微蹙,担忧之意只增不减,“可是身体不适?若不舒服,咱们这就叫车回去,身体乃是基本,轻易勉强不得。”
姜满摇摇头,强笑道:“不碍事的。女史既已吩咐,还是先办好差事、将路认全了才是。”
怀楼闻言,又细细看她,反复确认两次,似乎终于才放下了心,领着姜满往丰豫门走。
怀楼步速放缓了些,姜满也就慢慢跟着,渐渐回过神来,一片惨淡。
她派到临安来的卢平,在姜家少说伺候了三十年,连娶妻的聘礼都是姜饶备的。人走茶凉,这样的人,竟敢在如此大事上欺瞒于她?
时至如今,卢平必是卷款潜逃了。最开始留在临安找人的卢福正是卢平之子,恐怕也没了音讯。
姜满心中钝痛,说不清是愤怒多一些,还是恐惧多一些。
如今她已寄人篱下,寻兄之事更是艰难。
姜二爷等人在旁环伺,如今是沈问镇着,才不敢轻举妄动。但若这茫茫人世间压根就没有人在为姜凌奔走,自去年入冬以后,姜凌便已蒸发于人间,无人过问……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姜满咬紧了牙,面色如常。好在沈问已松了口,她只要勤学勤思,日后应有不少机会伴在沈问左右,只要出门,定有机会向多方打听。
倘若无人相助,姜满便学着自助。
念及沈问,她心中有些朦胧。
如果她去求她……
沈问会做那个帮她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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