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园中, 相视一眼,不由都笑了。
却见怀楼出了细汗,又招呼人打水洗手,吩咐间未显疲态, 只是耳边碎发乱了些, 已不似出门时那般贴合。
怀楼将姜满抱着的书一并接过去, 叫了个粗使丫鬟送到南院,取出帕子来在额前细细擦着, 道:“姜家娘子今日就同小的一道用,如何?回去南院, 未必给您备了吃食, 不如先到水房坐一会儿,等吃的预备好了,用过饭,咱们再回书房听差。”
走了许久的路, 姜满已累得说不出话来,此刻慢慢喘匀了气, 没有婉拒,只福了福道:“姑娘关照, 不敢推辞。”
日后她要随怀楼见习, 真较起来,眼前之人算她半个老师。
怀楼点点头,问小厮:“管事在吗?”
“董管事今日忙得很,怕是脱不开身。怀楼姑娘还是等一等吧。”
却见怀楼略想了会儿,只道:“这事倒也不急,但女史既交待了,还是早些办妥为好。你且去跑个腿, 就说今日我与姜家娘子一直待在书房,若管事得了闲,便劳驾移步。”
话说完,她又领在前头往水房方向走,道:“董管事内外之事都要打理,很得女史信任。小的与思久沾了女史的光,偶然有事央求他,倒也能尽快办下来。说句冒昧的话,娘子兄长之事,若没个章法,不如先问问管事,他多少要卖您个面子。”
姜满听了,虽觉得是个不错的主意,到底有些没底,只应道:“姑娘说得不错,却想在了我前头。如此劳神,叫妾身感激不尽。”
怀楼侧过头,微微笑起来:“同为女史分忧,姜家娘子不必见外。”
姜满一顿,道:“若不嫌弃,姑娘不如与我名字相称如何?妾身小字消酒。”
怀楼步子慢下来,朝姜满微微一福:“多谢娘子美意。小的不敢僭越。”
姜满不料,只问:“这又是何缘故?你我同在女史身边伺候,身份一般,怀楼姑娘较妾身年长几岁,又是前辈,哪里说得上僭越?”
“如今而论,想来是这个道理。但人总不能只看眼前。”怀楼停住了,与姜满站在廊下,低声道,“若只认脚下,却忘了前路,往往要栽大跟头。娘子将来随女史出入,假以时日,从旁辅佐,可以期待。到那时,女史待娘子,自是与对小的等有所不同。小的对娘子虽有亲近之心,到底不敢让主家为难。”
姜满听了话,垂目行礼:“叫姑娘难做了。”
怀楼摇摇头,示意她不必介怀,神情仍很端庄,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又领着姜满缓步往前。
她昨夜之担忧,今日并未成真。姜满非但没有感到庆幸,因为这重将来未来的缘故,心中却更沉重了些。
在建康时,沈问明确说过,要她做她的身边人。
姜满想到彼时她的口吻,她的神情,心里有些乱,只是寻不到一个确切的原由。
沈问不像个会说玩笑话的主。
她也曾怀抱侥幸,猜想那“身边人”之语,是不是意有别指。兴许是姜满自己想岔了,兴许在临安,这仅仅是一份寻常的差事。
周围的一切都在告诉姜满,她很不寻常。
至少,沈问待她,很不寻常。
吴游与沈女史之间是否有私情,姜满几度寻着机会想向思久或怀楼打听,终究没有勇气问出口。且不论那男女之事,吴游有功名在身,必为沈问器重,但他亲自来建康接人不说,对自己还极为关照、客气。
思久、怀楼,应是这桂隐园诸般家人中地位最高的。可即便是她们俩,与姜满说话,却也极注意;她们所住的地方,姜满曾打听过,与其他家人是在一个院子。只不过两人身份超然,随沈问来往于各处,又常常需要值夜,因此独住一个屋,比起通铺要好上不少。
但看姜满自己,独占了一个南院不说,算上柯叶,竟有五个人伺候她。
平常仆从各自办事,不跟在身边,姜满自己又有差遣,一时倒也不觉得奇怪。南院算个养闲的地方,不论姜满在不在,原本伺候的四个都要打理院落诸般杂务,与其说是侍奉姜满,不如说是侍奉南院;柯叶如今,则在各处跑腿,说起来,似乎只是姜满住的地方较常人宽绰富贵了些。
但真是如此吗?
若身边真没有人伺候,她的一日两餐,该是她自己到这水房附近来领,她的换洗衣裳,该是自己去找那濯衣丫鬟、赔笑说情。姜满反复思量,随怀楼进了屋,这才惊觉了件明摆在眼前的事。
她已来此近十日,竟连水房在哪里也不晓得。
几个丫头见两人进来,纷纷起身,又把主位让出,请姜满、怀楼上座。那为首的虽然殷勤,说话却很知分寸,并不与人乱攀关系,姜满想起一口一个“好姐姐”的柯叶,又看这规规矩矩叫着“怀楼姑娘”的几个丫头,也不知道怀楼心中是否对柯叶有了成见。
至于对姜满,几人根本是待客的态度,毕恭毕敬。
两个丫头主动出去跑了腿,其中那个年长些的回来,又将火盆抱得离姜满她们近了些,几人又在角落围坐,只低声交谈。
姜满若有所思。
“娘子。厨房这会儿正现做着菜呢,翻炒几个荤素倒不要紧,只是米饭现蒸,没个三五刻的,恐怕备不好。”怀楼与她小声说话,“这喝了几盅水,终归不顶事,还是用些糕点为上。咱们园子里自己做的,有粟糕、豆糕,邻近瓦子里,麦糕、花糕、糍糕,连同各色果子,都是有的,您想吃点儿什么?”
姜满红了脸,道:“妾身不要紧。”
怀楼只微微一笑,却说:“不如便由小的做了这个主。姜家娘子都有什么忌口的?”
姜满羞涩不已,哪里又敢细细与她说,只道:“一般糕点果子,想来是不妨碍的,只那些太甜的,难以入口。”
怀楼点点头,应了声,便去吩咐:“到清桥那边去买些好的来,镜面糕与干糕各称几个,再要两客山药元子。剩下的便买些果子来与诸姐妹分了。腿脚快些,两个人去,先将元子给我送回来。”
“是。”两个丫头争着抢着去了。
“虽说路程短,到底还是要稍等些时辰。”怀楼含着笑,又陪过来,并不坐下,站在姜满一侧与她低声交谈,“水房吵闹得很,几句话也说不得,不如取些书来给娘子打发时间。不知娘子想看些什么?”
吵得连话也说不得,难道就看得进去书吗?姜满微微一怔,留在此歇息的几人交谈已很注意了,想来这吵闹一说只是个暗语。她立刻明白过来,知道水房不是说话之地,恍惚又想起那日柯叶要让她在书房“更衣”的事。
怀楼为人谨慎,奉劝柯叶,说的是让她莫惹是非。
思久胆大心细,性子又活泼,却也劝了一句,叫她别让人看了笑话。
这个“人”是谁?
桂隐园人多口杂,看来不是姜满的胡思乱想。
姜满摇摇头:“多谢姑娘好意,妾身在此闲坐一刻,祛祛乏,已很好了。”
“也好。”怀楼点点头,到旁边坐下,“小的就留在此,伴娘子左右。您若有什么差遣的,说一声便是。”
姜满微微颔首,谢了她,暗地里松了口气。
怀楼若去忙别的事,留她一个人在这儿,她倒真会有些无所适从。
做闺中小姐,她做了十六年,驾轻就熟;但要说到伺候人、与同僚相处,姜满却全无概念。
什么话当说、什么话不当说,兴许能有个分辨,可这态度如何拿捏,倨傲与谦卑之间、哪里又是界限,她是当真不晓得。
沈问身为女子,从前在家学的,也一定是《女诫》。
她靠什么周旋于官员之间呢?
她是生来就如此目无纲常,生来就如此孤傲、视他人非议为无物吗?
姜满不自觉就又想到了沈问,她的交待浮现于脑中,姜满的心又乱了起来。
她先前说愿与怀楼以名字相称,并非只是场面话。姜满料想自己态度也算诚恳,同在一处侍奉,早晚是要熟悉起来的。
却不想怀楼不敢。
她与怀楼尽管相处不深,但这一句“不敢”,依姜满猜想,应当不是假话。怀楼说得隐晦,然而,在此坐了一刻,姜满也渐渐回过神来:哪怕只是在明面上,总有一天,她却是要与沈问平起平坐的。
日后沈问与她名字相称,做仆从的,如何又敢僭越?
身为女子的她要如何侍奉同为女子的沈问,怎么陪在她身边、怎么做这个身边人,如此种种,姜满在建康时就已想过。
那时她毕竟身戴重孝,对于沈问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主家,也只依靠浅显的几句道听途说从旁猜测,因此未曾深想,也无从深想。
彼时彼刻,她的心思全记挂在资不抵债的姜氏坊场上,能够暂且保住父亲的心血、姜凌的行踪又大致有了眉目,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对于自己将来的际遇、气节又该如何保全,姜满反而没有多作考虑。
但如今,一切是摊在眼前的事。
她是沈问的身边人。
至于沈问,城府之下还有城府,深不可测,连她的一处居所,暗里都大有名堂。
姜满已不抱有希望。
沈问叫她学四书虽不常见,但这等事在那士族之家,想来也是有的。可这《云笈七签》,乃是道家学问,读罢也要等待考察,这是为何?
再想今日,姜满自请,要做沈问的美人觚,沈问是一口答应,只叫她多学、多读,显然对此早有打算——打算叫她来往于官场间,听沈问要她听的话,与士人谈论风雅。
其中机要,沈问似乎已然掌握,并且臻于化境。
她是何其高贵的人。光是皇后之侄的身份就叫沈问在这行在中如鱼得水,她要是想知道些什么,易如反掌。
但姜满自己……
姜满虽是她的身边人,夜里侍奉的,却不见得是她。
所谓美人觚,器皿功用,决之于沈问。
然而,对于旁人而言,她姜满,怕只是个美人。
如何自保?
手无寸铁,姜满眼前,唯有空白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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