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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私授受


临近掌灯时分, 董管事来了一趟书房。

备完了纸,姜满便随怀楼去了,听她指点在外侍奉沈问办事时的隐秘机窍,又学了茶席间的避讳与须得留意的种种细节, 略过不谈。

怀楼说得不疾不徐, 且此间关节, 多是稍一分析便明了的事,她又讲得细, 学起来倒费不了多少神。只是姜满打起了十足精神,到底有所牵挂, 碍于此, 面上虽见不着什么,实则却心不在焉,所获浅显。

今日回程时才辨清了玉皇山的所在,又偶然获悉各色澄心堂纸之间的极大分别, 姜满一颗心长久地悬着,几乎是受着凌迟之苦。

若姜凌久无音讯, 实为遭了那歹人所害,幕后黑手, 又是如沈问这般清贵之人……

她的心好似溺了水, 猛地揪紧了,而后陷入漩涡。

“怀楼姑娘。”董管事推门进来,见了姜满,垂了目,又拱手道,“姜家娘子也在。”

姜满与怀楼一道还礼。

“说来是我唐突,年前与各处两讫银货, 一时手边没个凭据,”董管事手一招,身后跟着的小厮便将什么东西放到空出来小几上,“便来格物轩讨要了纸笔。今日忙昏了头,正要用章时,偶然想起这一桩,正好听说怀楼姑娘有事找我,于是便将这文房四宝一并送过来,如数归还。”

两支蝇头小笔与一锭仍包在纸中的墨锭,压在足有六七寸高的纸上。姜满不动声色望了一眼,发觉正是这房里常备的日用矾宣。

“原是向思久姑娘借的,不想她此刻不在,”董管事笑了笑,打了个千道,“还望怀楼姑娘帮我赔个不是。”

“这是哪里的话,不过几张纸的事,还劳管事亲自跑一趟。若给思久知道了,她心里该过意不去了。”怀楼也笑,看也不看那“如数归还”之物,又将炉子上搁着的铜壶拎起来为他奉一盏热水,“管事请坐。今儿叫您来倒也没别的……”

董管事虚辞了一下,到底倚着矮几坐了,又扬扬下巴,那跟过来的小厮便自个儿带了门退出去。

等人离开,怀楼才又道:“女史让给姜家娘子置办牙牌,还望您得空跑一趟。”

“好说好说。”董管事望向姜满,“这凭由,姜家娘子如今可带在身上?”

“是。”姜满福了福,便将文书取出来放在案上,往前轻轻一推,并不与管事径直授受。

董管事接过去,细细看了,略想了想,抬头时仍带着笑:“我赶在公休前便去,一旦牙牌下来,便立刻送到格物轩。”

怀楼微微颔首,不卑不亢:“如此,就有劳管事了。旁的事倒也没什么,眼见就要转暖了,开库清点之事,还要劳烦管事关照。您若有空,不如多坐一会儿,今日招待不周,竟也没能来得及奉茶给管事作消遣。”

“董某心领了。”董管事站起来,“夜里还要处理些庶务,不敢在此耽搁。不知女史今日在何处?天色已暗,不若备轿去接。”

“女史已打过招呼了,不必预备车马。”怀楼福了福,“劳您的驾,这等小事,本该小的们登门叨扰的。”

董管事拱着手道:“不敢不敢,原就是董某分内之事。对了——”

话音未落,却见他从袖中取出两个巴掌大的剔红小盒来,又微笑着朝姜满、怀楼各行了一礼:“前些日子到钱塘,路过后洋街时见着这漆雕小盒,形态精巧。原以为是那胭脂铺将生意做到髹漆店里了,却不想是个印章盒。虽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心里挂念着在格物轩当差的诸位,一时喜欢得很,便买下来了。”

姜满当下反应就是推辞。但她谨记自己身份,知道这话要说也是怀楼去说,便只默默立着。

出乎她的意料,怀楼却将其中一个盒子拿了起来,在手中略作掂量,含了笑:“管事好细的心,这样细微之处,都能考虑到我等。要说尽职尽责,这桂隐园里,恐怕没人能与您争锋。”

话说完,怀楼才将那剔红小盒放回案上,复又望向董管事时,有种意味深长的笑意。

董管事面上也有比言语间更深一层的东西。却听他道:“言重了。几样小东西,从我私人腰包出去的,不过是想讨个好。本就是专程买来的,虽不贵重,到底是份心意,还望怀楼姑娘就不要推辞了。”

怀楼看了看他,目光落向案上:“好。恭敬不如从命,就多谢管事美意。”

董管事眉头一松。

怀楼又侧过头:“娘子便也收下吧。”

“是、是,”董管事赔着笑,“虽寒酸了些,只当是个见面礼。”

“这……”姜满微微蹙眉,这样的重工漆器并不便宜,要单是她自己,她是决计不愿收的。

水至清则无鱼,姜满若在此显示自己的高风亮节,又置怀楼于何地?

“娘子。”怀楼转过身,虚扶了姜满一下,眨了眨眼,轻声道,“收下吧。”

姜满微微一顿,虽不明其意,到底察觉了怀楼的暗示。

她犹疑片刻,向董管事福身道了谢。对方还礼,倒也不失恭敬之意。

三人寒暄一阵,虽是些全无实质的话,热闹间,竟也一副相谈甚欢的样子。姜满、怀楼二人送客直到廊下自不消说,等又回了书房里,她这满腹疑惑,便更深重了。

怀楼将那两个小盒的盖子一并揭开,轻轻笑了一声:“消酒姑娘,请看。”

只见那盒中的确分别躺着个一指粗细、闲章模样的长条,定睛一看,这泛着银光的,不是银子又是什么?

姜满拿起来颠了颠,发觉足有三四两重,若拿去置换成米,能买到约莫两石,足够四口之家吃上一个月了。

姜满犹豫着:“这是封口钱?”

怀楼摇摇头:“他若想封咱们的口,这点儿可够不上。这几两银子也就是个面子钱——盒子倒别致,装个小物件什么的,也当领了他的情。

“人家来道歉,咱们嘴上说着不要紧,涉及赔礼,却又推得干干净净。人心隔肚皮,换作是您,您也不安心。”

姜满想起今日在水房里的种种,将那漆盒盖子合上:“这原是送给思久的呢。”

“既然董管事给了您,您便收下吧。”怀楼望过来,很是真诚道,“吃住都在这园子里,按说衣食无忧,但人在临安,又陪伴女史左右,处处都是花钱的地方。今后这样的事也少不了,您手中留一个底,未必是坏事。”

姜满从前哪里经历过这等阵仗,一时间连推辞的话也不晓得说什么好。却听怀楼又说:“至于思久那边,想来董管事是要再补一份过去的。”

她的手点在那高高的一摞纸上,轻轻摇头:“较先前借出的只多不少,但管事还上来的,却是前年的旧纸。说起来,一人几两银子,还是便宜他了。”

怀楼看了看姜满,又解释道:“先前借出的是蠲纸。”

姜满恍然。这临安的蠲纸她是听说过的,造纸局出品,名贵至极,比之澄心堂纸也不逞多让。蠲纸雪白十分,这还回来的却是微微发黄的矾宣,连颜色都不对了,哪里蒙混得过去?

可白日里在水房中,思久所指的,分明就是这等纸——姜满一顿,回过神来。

这就是思久留给董管事的“面子”了。

“妾身有一事不明白。”姜满看向案上剔红小盒,“蠲纸再是名贵,到底抵不了这么多银子。那董管事如此行事,岂不是得不偿失吗?”

怀楼将盒子拿起来送到姜满手中,又拍了拍,抿唇道:“他就是个贪小便宜的人。还请姑娘试想,不论名义如何,这实际当中,桂隐园可就女史一位主家。那董管事的手都伸到了咱们格物轩来,您说别处瞧不着的地方,还有怎样的腌臜事呢?”

姜满皱着眉:“这样的事就在女史眼皮子底下日日发生,她那样精明的人,竟不知情吗?”

怀楼含笑:“依消酒姑娘来猜,小的与思久,为何敢收这钱?”

姜满会意,有些吃惊,不由问:“妾身还以为女史治下甚严,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主,怎会任由他放纵?董管事虽身为家人之首,到底也仅仅是个为女史当差的,手脚如此不干净,何不打发了去?”

怀楼让姜满将盒子收拣好,又请她坐下,自己陪在旁边坐了,才道:“姑娘可知,这桂隐园上上下下,统共有多少人?”

姜满默默估算,抬起头:“可有八十人?”

“二百一十余个。”怀楼看着她,“尚且不算秋冬时令才来帮佣的短工。”

姜满略点点头,桂隐园她未涉足的地方多的是,这样大的园林,人工耗费本就不是她走马观花便计算得出来的。饶是如此,听到具体数目,姜满仍然很是吃惊。

不说别的,光这每日来回看的每一株花草、每一处景致,必是工匠精心维护;为此花费甚巨的沈问,面对监守自盗的人,该是怎样一番心情?

沈问日常起居用度虽说华贵奢侈了些,但到底是与她的身份相符的。去年在建康匆匆接触,说起米价、物价、锱铢之较,沈问比姜满这日日算着账的人都要熟悉,分明不是那心里没数的人。

“桂隐园毕竟是官家赐下的园子,许多地方虽空置着,可哪处若当真荒废了,很难不被有心之人拿来作文章。”怀楼道,“董管事自然有他的瑕疵。女史愿意用他,也有女史的用意在。这等事,咱们做侍女的,便不必知道——只要晓得自己究竟在为谁办事、为谁分忧,已很不错了。”

姜满认真听着,低声称是。

按怀楼这说法,沈问对于园中用人,似乎有些顾忌在。沈问如此张扬,她那兄弟沈恕,在朝中想来也是青云直上的。

大事随性,小节上却又处处受制,这是什么缘故?

却听怀楼忽问:“对了,消酒姑娘。先前您说起的您那兄长的事,方才为何不向董管事提一提呢?他有求人的地方,正是好说话的时候。”

姜满垂了目:“这个情,妾身怕还不起。”

“您是陪在女史身边的人,托管事帮忙,天经地义,说不上什么‘情’不‘情’的。”怀楼道,“小的知道自己说这话冒昧了些,然而将来出门在外,见人说人话有之,见鬼说鬼话的时候,亦是有的。七分谦作三分,这个小的不担心;可,三分说成七分,姑娘似乎仍需学习。”

姜满望向她,微微含了笑,颔首道:“姑娘说的在理。日后随怀楼姑娘见习,还不知道又有多少增长见识的地方,妾身得以受教,感激还来不及,还请你不必如此客气。”

她那溺了水的一颗心翻来覆去地拧着。

姜满如今孤身一人,即便有十分,也只能表露一分。

负乘致寇,慢藏诲盗,这是沈问教给她的道理。

若是姜凌当真遭遇了不测,姜饶又走得如此突然,千钧一发之际、被沈问救下的姜满,能去相信谁、托付谁、寻求谁的帮助?

沈问吗?

除却与她相依为命之人,姜满只觉得谁也不足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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