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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浇愁


沈问比姜满以为的要单薄得多。

她从来不晓得那样一个倨傲张狂的人原来是如此脆弱的, 像至刚易折的宝物,像无法捉摸的夜里的冷光。姜满生疏地拍着她的背脊,她想将她搂得紧一些,却到底没有这个资格。她只是出乎意料地得到了沈问的默许:她毕竟不曾推开她。

沈问的身体有一瞬的僵硬, 仿佛是带了刺的蔷薇, 吹毛断发的利刃。姜满一动也不敢动, 留意沈问的变化。只要她有一丝不情愿,只要她表现出她并不需要她, 姜满立刻就退后请罪。

沈问仍是锋利的。

她一双手,像藤蔓般, 勾住姜满的肩膀。

沈问搂住她, 眼睛埋在姜满颈间,默默流泪,一声也不肯出。

她不去刺伤她,不叫她沉溺, 但眼泪好像变作了新的尖刺,姜满又好像为她所灼伤, 又好像被刺得生疼。她轻轻地安抚她,除此以外什么也办不到, 姜满握着虚无的左手成了无能为力的拳头, 尽管一开始她就是用这只手揽她入怀的。

怀里传来沈问极其隐忍的呜咽声。她的声音全藏在喉咙里,若是有可能,姜满觉得沈问宁肯将她灌聋了也不会叫她听见。姜满于是也装作充耳不闻,但她这么做,并非是出于对自己的保护。

她只是真的不想要沈问再伤心多一分了。

两人迟迟没有说话,沈问将头靠得很紧。姜满敏锐地捕捉了她动作下的隐喻,沈问不仅是在躲她, 还是在躲角落里那个“透明人”。

姜满清了清嗓子:“姑娘,可否劳烦你,为女史煮一盏安神的茶来?只那茶叶少放些——”

“不要茶。”沈问动了动,出声很快,很低,“不要茶。拿酒来。”

姜满一怔,柔声哄她:“女史,夜里您歇息前才吃了酒……”

“拿酒来。”沈问重复了一遍。她的语气已恢复平素的平静,可贴身的距离放大了许多秋毫间的变化,姜满察觉到她声音微微颤抖。

话音刚落,姜满的双肩又被收紧一重。

沈问搂她搂得更用力了,像害怕她逃开一般——像害怕她消失一般。

姜满跪得直了些,握了拳的左手缓缓贴近,极轻地揽住了沈问,但不曾泄露她的心意。她安抚她的动作就像一片或隐或现的云。

微微侧过头,姜满与侍夜的侍女对视。她道:“烦请姑娘去取一壶酒。”

话毕,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也不知这样暗淡的光线下,她是否看清了自己的动作,即便看清了,也不一定能解读其中暗语。姜满只能默默期盼着,她自己肯留在身边侍夜的,必是极信任极亲近之人,按照沈问的情形,想来只会更谨慎。

那侍女称是,默默退下去了。

烛光微动,沈问抬起头望着她。

对上视线的那一瞬间,姜满呼吸凝滞。她的心仿佛被谁放了一把火,只得备受煎熬。

“女史。”姜满唤她,又要取手帕为她擦拭。她动作很慢,轻轻拍着沈问的右手将才离开,沈问双臂旋即抱得更紧,像是为姜满抽身的那一份找补。然而她哪里是要抽身——姜满的右手探进左袖,无可奈何一般地,她的举动停在中途。

即使只是个唯有姜满才能知晓的错觉,在这一刻,她到底是拥抱她了。

姜满轻轻呼吸着,忍了忍,取了丝帕,递到沈问面前。

沈问并不接,仍望着她。她的眼角还带着泪珠,时不时便淌下来,虽清醒了一刻,沈问的泪意仍然止不住,她越是想要与眼泪割席,她的软肋、她的不能言说之痛就越是销魂蚀骨,如影随形。

黑暗中,沈问的锋芒俱都入了鞘。张扬成了张忘在梳妆台上的假面,沈问几乎是任谁都能轻易折损的兰草。

姜满的理智就要崩塌了,紧抿着唇,左手不动声色缓缓收紧。这绝不是她的本分:拥住沈问的那一刻,姜满知道自己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她擦拭沈问眼泪的动作轻柔得就像是在包裹她的伤痕,姜满仍旧忍耐着,看沈问的眼神逐渐恢复、恢复她平常的样子,而姜满已决意要拥抱她到最后一刻。

这一刻迟迟没有到来。

沈问眼底的那分冷意好像消失了。

姜满不觉失神,这时她看到沈问唇齿轻动,开口时,已是白日间谁也不放在眼中的口吻:“姜消酒。”

她是她的主家。

姜满垂了目,左手一松:“妾身在。”

“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沈问望着她,双手仍不肯放松一寸,她的语气与她的动作,姜满不知该信哪一个。

不等她回答,沈问又道:“你必须答应我。”

姜满道:“女史请讲。”

“你不准死在我面前。”沈问眯了眯眼睛,“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你都不准死在我面前。”

姜满怔了怔,这样古怪的要求,因着是沈问提的,她竟没有追问,应承道:“好。”

“你发誓。”

姜满抿了抿唇:“女史曾要求过妾身不得赌咒发誓。”

“你发誓。”沈问盯着她,“你要是死在我面前,你就喝一盆子的脂膏。”

姜满滞了口气。

她尤厌肉腥味,生平最讨厌的东西就是猪的油脂。这誓言的惩戒对旁人来说或许算不得什么,但于姜满而言,却无异于一种酷刑。

只是那油脂之物出现在此处,难免让人啼笑皆非。姜满愣了愣,一时也想不着沈问缘何会有这么个量体裁衣的主意。

但她不愿拂了沈问的意思。

至少今夜,在主仆的界限随日出全然分明之前,她想事事都顺了她的心意。

姜满点了点首:“妾身发誓不会死在女史面前,如有违背,死前愿喝一盆子脂膏。”

沈问盯着她一字一句说完,手终于肯松开。

她们此前贴得实在太近了,如今分开了几许,彼此的热度变得朦胧,姜满仿佛清醒着离开了一个梦,继而又陷入一片恍惚。

沈问拢了拢头发,声音有些懒:“起来坐床边吧。”

姜满忍着麻木,往后退了一步,不再跪着,又福了福:“多谢女史。”

说完话,却只候在旁边。

沈问看了看她,却不曾执意要她坐。两人相对无言,各自寻了个角落观看,姜满看见的是跳动的烛火,却不知沈问于黑黢黢之中又能瞧见什么叫她如此着迷的假象。

侍女回来了,姜满松了口气。酒壶呈上来她就晓得其中装的是清水,不由多看那侍女一眼,又取过杯子,亲自为沈问斟了,复又送到床边,高举托盘,轻道:“女史。”

沈问垂了垂目,接过来喝了,竟什么也没有说。姜满见她喝得不慢,许是渴了,于是再斟一杯。

室内静了片刻,沈问忽道:“这是酒?”

她语气平淡,侍夜的侍女却如大难临头,面如土色,即刻跪下来。

姜满抬头望着她,应了声:“回女史的话,是酒。”

沈问穿上鞋,走过来:“什么酒?消酒?”

姜满呼吸一滞,原本她正想着借口,听到最后一句,竟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姜满只是怔怔地望着她,好半天才回过神,立时垂首:“妾身失仪。”

原来不去连名带姓地叫,只唤她的小字,沈问该是那样的语气。

她当然知道那不是在唤她,正如同她知道自己并非沈问梦中的那个人。她许的愿,她应的誓,一切仿佛是她亲身经历,又仿佛与她全然无关。

沈问道:“你还不曾回答我的问题。”

姜满顿了顿,却说:“回女史,此乃‘如水’。”

室内静了一瞬,沈问随后笑起来。她拉了拉外衣,偏过头,看放在案上的“如水”酒,又瞥了姜满一眼,道:“起来伺候,不必跪着。”

话是说给角落里那侍女听的。

姜满见她开始扣那子母扣,觉得直视此景不合礼数,于是别过目,问:“女史不再歇息了吗?如今时候尚早。”

“不了。头痛得紧,去院里吹吹风。”沈问目光在姜满身上稍作停顿,往外走去,“你不必在此伺候了,回问取斋去吧。”

姜满垂了目,恭温道:“是。”

天色未明,沈问却已是平常的沈问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屋子。这屋檐下候着值夜的几个动作倒是快,那打地铺的侍女早就清醒了,铺盖卷了藏在一角,提了灯笼,为沈问掌灯。侍夜的侍女取了斗篷候在姜满之后,姜满则不偏不倚,与沈问间留了两步的距离。

姜满瞥向天际。

黎明将至,夜正是最深的时候。

她不知哪里得来的勇气,率先开口:“不知消酒今日是否信守了诺言。”

沈问停住步,转过来,看了姜满一会儿。就在她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沈问却点了点头,道:“你确实入梦来了,我不曾被旁人蒙杀。今夜死的人不是我。”

“今夜无人过身。”姜满望着她,“女史,那只是梦。”

沈问眼神轻动,却是恍惚了一刻,几如喃喃道:“于你而言,是梦也好。”

“女史?”

“你要信守承诺。”沈问近了一步,“你要记住你答应我的事。”

姜满的心陡然慌乱。

眼前的已是平素那不可一世的沈问了,她的张扬、她的冷暖莫辨,都叫姜满记忆深刻,绝无错认的可能。

可她为何还在害怕?

她的声音,为何还残留有微不可查的颤抖?

即便知道于礼不合,姜满也不能在此刻回避她的视线。两人站得极近,像什么亲密的人,姜满望向她,道:“消酒不会食言。”

沈问睫毛垂下,左手伸到了她背后。

姜满呼吸一紧,然而预想中的接触迟迟没有到来——她肩上多了一分重量,沈问两只手为她拢了拢斗篷,又亲自系了结,轻声道:“好了。回去吧。”

那种语气,是呢喃着谁的名字时的亲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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