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仇得报, 何氏一家谢了又谢,涕泪交加,痛快与悔恨彼此交集。怀楼等将人扶了,又略作安抚, 只听沈问发过话, 众人就此散去。
那井里已彻底没了声息, 又留两个青壮男子在井边守卫。沈问临走前亲自吩咐,等他泡个七天七夜才准捞出来, 挫骨扬灰,不许行炼度科仪。姜满回头看地上红一片黄一片的, 仍是心有余悸。
沈问吩咐思久先走一步、去将煮茶的水备上, 姜满自不可能留在那儿,便同思久一并走。
吴游等三人远远缀在后头,扑倒那刘全时,吴游胸肋狠狠吃了几下, 想来受了些伤。姜满又想回头看,又觉得于礼数不合, 只得忍了。
两人走得快,姜满道:“吴大哥真是神勇, 那样高大的一个人他也能制住。妾身原以为他不事科考乃是立志行伍报国, 程文考虽擅长、武试却考不中的缘故,有这样的本事,缘何不参加省试呢?”
“那武试考射箭,姑娘又没见他射过箭,怎么知道他本事高超不高超?”思久笑着,问,“方才院子里血腥味那样重, 吴大人身上如今也沾着,消酒姑娘可还受得住?”
“不打紧,劳你担心了。”姜满解释说,“我只于这气味分辨得灵敏些,对于一干香的臭的,却不如吃食那般娇气。”
“此言差矣。”思久不以为然,“打娘胎里就有的不足,怎能说成是‘娇气’呢?再说,这样特异之处,也一定有它的好在,姑娘如今不过是还没发觉罢了。”
姜满怔了怔,微微一笑:“哪里还能叫你来安慰我呢?只是与你说了一句闲话。”
她这味觉,虽伺候起来麻烦些,好处也是很实在的:不说别的,单论这酒,同一批下窖,都是顶好的,可哪个排第一,哪一缸又次之,其中是缺了什么、多了什么,唯独姜满说得出来。
只如今,她这味蕾再是敏锐,却也成了拖累。
一时之间,她的先天殊异,便成了个派不上用场的毛病了。
思久道:“而今这董管事总算是赶走了,想来是孙叔先顶着,我们明后日若得了空,就去拜会拜会,今后也是要常来往的,姑娘不曾与他说过话,我领你去认个门。”
姜满点点头,谢了她的好意,再开口时,略有迟疑:“姑娘当时,为何要拦住妾身呢?”
“眼看着女史都不同你说话了,今日因这董管事多番冲撞的缘故,好不容易提了你几回——您倒好,往前面冲,去给董管事做嫁衣。女史要是生气了,可怎么办?”思久撇了撇嘴,“姑娘不过是倚仗着女史不会轻易发落您罢了,可小的哪里有不去拦的道理?”
姜满有些温吞,小声道:“我没有……”
“是是是,你没有。”思久叹了口气,“这董管事不好罚。姑娘试想,从钱账对不上到这出了人命的大事,哪一回发落他,女史不是从边边角角找出来的由头?明面上虽帮您出了气,叫那些个没长眼的不敢再来冒犯,可开口时,女史说的不也是与您全然没关联的理由吗?”
姜满若有所思:“姑娘是说,这断指的惩处,乃是女史在为丁香报仇?”
“也说不上报仇。女史是赏罚分明之人,那董管事这样胆大放肆,当着主家的面又是对您凭空污蔑、又是买/凶杀人的,这样的人当然得严加处置,赶得远远的,离我们桂隐园越远越好。”思久扬了扬眉,“可那何家老小,看了这一幕,定然觉得解气,也算一举两得了。”
姜满轻轻点首。
思久看了看她:“您有什么不放心的事吗?是——是先前在那边受了惊?身体可有哪处不适?”
姜满忙摇头:“妾身无碍,劳思久姑娘担心了。那刘全罪有应得,一命换一命,又同丁香死在了一口井里。丁香虽走得无辜,凶手得了如此下场,也算大快人心、叫她能够瞑目了。见了这样的事,拍手称快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受到惊吓呢?”
思久微微发怔。
姜满不由眼睛一弯:“怎么,姑娘不曾想过妾身是这般以直报怨之人?”
思久跟着笑:“是我从前了解还不够深。”
姜满笑着摇头。
她确实有放心不下的事。
那董临渊目高于顶、得意忘形,办事虽张狂,善后向来做得不算妥当,到底是在沈问身边当了多年差事的管家之人,宝刀未老,又涉嫌命案,按说既有谨慎行事的能力,又不乏步步为营之动因。怀楼能从数不胜数的桂隐园各色仆从中揪出一个人面兽心的刘全来,此前在沈问授意下往外放风作饵功不可没,想来也正是因着这风声,董管事才不断地将嫌疑往姜满身上引。
可一来,他事情做得很不彻底。说来说去,不过是请姜满过去吃了两回茶,又或背地里传了什么捕风捉影的小话,到底没有传进格物轩诸人的耳朵里;即便又有栽赃嫁祸,这捏造的姜满之“罪证”,临了,两只手指都被吴游给生生掰断了,董临渊也没将事情说出来。
二来,姜满自入园起就是地位超然,沈问对她耗费的心思,只怕连一个扫地浣衣的粗使丫鬟也知道,又何况是这耳目遍及整座园子的董临渊?姜满案发当日几乎一直和沈问待在一起,晚上甚至在正房陪侍到后半夜,这样的事,即便他当日没有听说,此后也一定有那希望讨个好的到董管事耳根子前传信儿。既无必胜的把握,他缘何就是死死咬住了姜满,前后不曾松过一次口,直到刘全认罪伏法,才转而道歉?
离书房越近,她的不安越是扩大,到最后,已无法掩饰神情。
思久显然放不下心,频频朝她侧目,连步伐都慢下来:“消酒姑娘,您还有什么挂记的事,可是小的能帮上忙的?”
姜满摇摇头。这事她尚未理清思绪,同思久说了也不一定能立时阐明要害、厘清重点,还是绝口不提的好。她只道:“吴大哥今日早到,说是女史吩咐。你说,这吩咐……”
便是叫他过来杀人吗?
他虽是行刑者,因沈问今日动的是私刑,若闹到衙门去,恐怕少不得一个杀人之实。姜满敬佩他冷静、利落,她想自己到底还是低估了吴游。
叫沈问这般清贵者看中的人,怎会是池中之物?
思久看着她,隐晦道:“若怀楼在,可就要说您啦。”
姜满垂了垂目:“是妾身失言。”
“董管事在园子里当了这么多年差,这桂隐园藏污纳垢,今日之后,怕又是一番大清理。刘全那样一个壮汉,万一冲撞了,身边又刚好是些不中用的、不愿去中用的,伤及女史,如何是好?”思久平静道,“叫了吴大人过来,先不说女史,至少小的与怀楼是安心的。他又是常来走动的人,不至于惹人生疑,如此安排最好不过。”
“可,定在今日,这般匆忙……”莫不是沈问有什么顾虑?但姜满话没说出口,只转而道:“我先前悄悄看了怀楼姑娘的纸,她一个证据也没有,今日无中生有、暗度陈仓,也亏得是那刘全见董管事不肯保全他,又阵脚大乱,最后将事情认下了,万一诈不出来——”
“好啦,姑娘——”思久圈了她的胳膊,“您少忧虑一日,心疾好转也就早一日,为何总与自己的身子过不去呢?”
姜满顿了顿,知道思久不愿自己再说,这已是劝诫她了。她随即便收了声,拍了拍思久的手背,两人环着胳膊回了书房。
沈问率先回来,身边只跟了两个正房伺候的,怀楼并不在。姜满二人起身行礼,又继续煮茶。
许是在煮茶,这一干香料、又放在姜满一侧的缘故,沈问立于门口,略站了会儿,片刻才到内间坐下。兴许是因今日破了例,她的视线在姜满身上停留得越来越久——又或许只与姜满所做的事有关?
她知道她的暗示。
少放盐。这三个字,快成了姜满煮茶时必然听到的某种咒文了。
说来她自己口味一向很清淡,沈问味觉总不会比姜满敏锐,为何甫一相识、连她煮的茶也不曾喝过,开口便是这一句?
姜满想起上清宫的许志真道长。他茶煮得极好,姜满什么样的茶饼都尝过,但却不曾吃过那样好的茶——可沈问对他也要吩咐上这么一句。
许是她的习惯?
姜满微微皱眉,到底没个线索,便也不去深想。今日沈问间接为她出了气,她也没了那股子逆反的心思,好生煮着茶,未曾“下猛料”。
远远地有一青年男子的声音,姜满认出来是吴游。人渐渐近了,本来含糊的话语也变得清晰,原是他正与怀楼说话,言语间满是夸赞之意,一会儿说她料事如神、胆大心细,一会儿又是环环相扣、思路缜密,就差没径直将郭冲那条亮五事里吹捧武侯的话照搬过来了。
平心而论,怀楼事办得极漂亮,当居首功,这做不得假。可吴游如此上赶着,难免叫人惊奇。
吴游此人思维活泛,虽知书、守礼,不会冒犯于女儿家,可姜满与他也算是熟络了,即便是面对沈问,她却也没听过他这般轻浮地巴结着的口气。
想到去贡院找他那日,他与怀楼说话间的应对,姜满心有所感,竟不觉间含了一分笑意。抬起头,思久也在笑,两人相视,心照不宣。
怀楼的语气则与他截然相反。姜满几乎想象得到她此时谨守礼节答话、又不耐又无奈的模样。
真是个无情人啊。
吴游已换过一身干净衣裳,通报过后,入得室内,同姜满、思久略点点头,径直便入了内间。他与沈问说着外头的事,但多与具体事务无关,都是些边地的传言,其中民生、米粮布匹价值的消息最多,与从前汇报,相差无几。
大理已灭,蒙人蠢蠢欲动,四川边境的形势尤为不好。今日吴游在园中留了很久,两人几乎接连不断说了数个时辰的话,连饭也不曾用。沈问留了他用宵夜,等宵夜撤下去、吴游告退之时,已是亥正。沈问原本听得多、问得少,但后来两人说到边情,沈问的话就多起来,想来有些口干舌燥,要茶要了五六回。
姜满随怀楼去送吴游,与他告别行礼时,闻到一阵夹杂着膏药的血腥味。吴游今日一定是伤着了,看他步履、面色如常,又说了一天的话,没有表露出来半分不适,真是条硬汉。
姜满正要同怀楼说点儿什么,忽地怔了怔。
白天的时候,沈问叫思久走前面,会不会正是顾及着自己?姜满又想到思久带着她,最开始走得很快,开口就问血腥味的事,等确认无碍、离他们离得又远了,一时步子就慢起来,好像一下子就将快些回房煮茶的差遣忘得一干二净了似的。
她想多了吗?沈问淡漠的神色忽然涌上心头。
姜满有些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沈问对她的疏远显而易见。姜满尽管晓得自己做错了事,可主仆殊异,沈问不曾开口问罪,她也寻不着去请罪的理由。两人如今已僵持了近一个月,彼此间半句言语也未曾有过,可见只要沈问不想,在这桂隐园中,姜满就只是颗随处可见的花花草草,不过平白养着、吃些根基深厚的养料罢了。
此非姜满所欲。
可她的所求,她的倚仗,都当真是全然出乎于对姜家的考虑,是在明了沈问真心后的一种成全了主家颜面的哄劝吗?
她迟迟没有动作。
自己的真心偏向哪里,姜满再清楚不过。
如此也好。
两人回来的时候正巧碰见一个面熟的小厮火急火燎跑过来,说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向女史汇报,只说来拍门者是孙云,具体为的是件什么事,他却说不清楚。怀楼听见“孙云”这名字就闭了闭眼,忍了片刻,才道:“你且等一等。”于是入内通传。
却见怀楼将事禀了,沈问的反应竟与她如出一辙,闭目揉了一会子头,长叹了口气,再说话时,有气无力:“传进来吧。”
不消时便见到个蓄了短须、虎头虎脑的高大青年。这人个子与吴游相仿,但健硕得多,远远一看便觉察到无形中随孔武有力而来的威慑。但看他表情,姜满就觉得年纪恐怕不大:这人实在太没有城府了,什么事都写在脸上,一双虎眼显露出期待之色,豹一般收敛的颊侧绷得紧紧的,似乎是办成了件十分紧急的差事,又急于交接,又有些自满,只待主家夸赞。
倒不像那山中的老虎……
像门口看家的忠仆。
孙云还没来得及行礼,甫一进到内间,姜满便听到沈问的声音:“打。”
她声量不大,可沈问发过的话,从来就没有玩笑之意,掷地有声,既说出来了,便没有不落实的。
只见那孙云闻言,耷拉着脑袋跪下来,双肩耸起,整个人缩成一团,委屈道:“女史……”
怀楼已抄了书画瓶旁边靠着的平常用来压画的一根木棍——姜满看得心焦,怀楼动作快,步子又急,差些就取了此前思久临刘松年山中读书的裱画,那真迹伪作一并都放在瓶子里,绝非有钱就买得着的东西,这样可遇不可求的画作,若真是被她情急之下抽出来打人,可如何是好?
怀楼取了木棍,姜满松了口气,可紧接着又有些担心。这样实心的棍子下去,稍有不慎,容易将人打废了。怀楼也不像从前动手打过人的主,下手会不会失了轻重?
只见她一棍子下去。
孙云整个上半身都蜷了起来,只侧着身接棍。姜满本以为他是怕痛,胡乱扭着,但几棍下来,她虽未习武,也隐隐看出些门道来:这人应是特意避开了要害,因跪着,不便卸力,便只用结实的侧背、胳膊等处接住怀楼的一顿打,好几棍下来,姜满也不曾听见骨头与木棍相接的声音。
怀楼打人的动作像在掸灰。姜满默默看着,一边是觉得疼,每一棍挥下去,都不由闭一闭眼;一边又感到怀楼的样子有些生疏,她做什么都那样妥帖,忽然露出生疏的一面,便有些滑稽。
等挥了十下,怀楼便停顿下来,但只是稍是休整之意。却见她淡淡看了孙云一眼,孙云立刻叫唤:“女史!女史!别打了!”
“知道错在哪儿吗?”沈问倚案托额,懒懒睁开眼睛,另一只手轻轻往后挥了挥,怀楼便将家伙事放回去。
“这,”孙云有些结巴,“女史,我不知道哇!”
沈问面无表情,往前又招了招手。
怀楼立刻提起棍子。
“女史!女史!”孙云双手高举,“我已把那刘全的外室与他同外室所生的宝贝儿子带进城了,人如今就在车上呢,我叫老大看顾着,跑不了!正事要紧啊!”
“正事?”沈问一笑,声音愈发地轻了,“孙云啊。你还知道什么是正事?”
不知孙云露出副什么表情,姜满只看到他后背忽地又一收,整个人小了一圈,许是又在防备一顿打了。
他为何如此熟练?
姜满眯了眯眼睛,又因听到刘全的名字,便加倍留意。
怀楼凝了口气,只垂着目,道:“刘全白天就处置了。”
“啊?”
却见怀楼微微仰头,眼望着梁柱,似乎在劝服自己——但又劝服无果,便道:“女史,接着打吗?”
“算了。他是打不聪明的。”沈问揉了揉眉心,手放下来,“你可知道你今日给怀楼惹了多大的麻烦?”
孙云许是愣了片刻,道:“小的不知道哇。姐——”
怀楼猛地一拍他脑袋。
孙云抱着头:“怀楼姑娘、怀楼姑娘——”
“没大没小。”怀楼收回手,如常站着,只道,“好在事情有惊无险办下来了,也再用不着你。只这董管事的俩‘令箭’,女史,要叫孙云原样送回去吗?”
沈问微微颔首,道:“打发了吧。送走前,叫那刘全的妻女与这外室母子见一个面,总不能浑浑噩噩过一辈子……也免得日后到我跟前叫冤,惹我心烦。”
“是。”
“孙云。”
“小的在呢,”孙云应话时,声音听着没心没肺的,欢快道,“女史,您吩咐。”
“‘事不过三’是什么意思,孙其欢教过你没有?”沈问睨着他,说不出喜怒,“胜负在于筹谋,筹谋在于辎重,辎重在于时机。这是你第二次耽搁了我的时机了。要是再犯……”
孙云磕了个头:“小的跳运河去。”
“我也不要你死。”沈问闭了闭目,嘴边似乎有些笑意,被她生生忍住了,又淡淡道,“我只是不会再用你。”
话音刚落,孙云的背影一下子僵硬起来。
却听他郑重道:“女史,这前后两次都因路途遥远,路上出了些差错,我不愿给自己找借口,今后再遇着这样的事,一定汲取教训,早早出发,日夜兼程,为您占尽先机。请女史准我将功抵过。”
沈问托腮,幽幽叹了口气:“罢了。起来吧。”
“是。多谢女史。”那孙云应声站了起来,往后看。姜满本就在打量他,两人视线于是冷不丁撞上。
沈问的声音忽地就冷了:“你还敢乱看?”
“没有没有没有——”孙云摆着手,“小的是想找思久姑娘,决计没有多看姜家娘子一眼的意思。若说了谎话,我立刻就把眼珠子挖出来。”
姜满怔了怔,倒不是因为这血腥的赌咒发誓。
姜满与他素昧平生,但这孙云不仅知道她、立时认出了她,似乎,对于沈问那种奇怪的计较,他也很是清楚?
“你姐明日有差事,我打发她先歇息了。”沈问没什么表情,也不曾看过姜满,只如无事发生那般,“这园里,短期内,我就要动一动。你将事情办了,也不要再回庄子。到桂隐园听差吧,我给你寻个稳妥的差遣,历练历练。”
“好。”孙云拱了拱手,“事不宜迟,我把刘全那外室母子在外安置了,明日带去认一个门,就预备送他们回程。”
沈问略点点首,又吩咐几句,几人各自散了。
昨夜临歇息前见了那风风火火的孙云,姜满心里装了好多解不开的谜题,本想早早休息早早起来去央思久解惑,不想心里挂记着事,又许是白日见了那般场景的缘故,她迟迟睡不下,第二日竟起得极晚。柯叶昨夜不在这外间歇,问取斋的人顾忌着心疾,叫她又不敢叫得太勤,等姜满自己醒来时,天色已大亮,她一看就知道坏了,匆匆别了头发,急忙去往格物轩。
思久就在门口,房门紧闭。姜满知道沈问已经到了,心里一沉,与思久微微点首,正要通报请罪。她搭在门上的手忽地被思久拉住,却见思久眼中含笑,唇角也弯弯的,只笑不语,又比了个噤声的动作,拉姜满在门口等候。
姜满正觉得奇怪时,便听到沈问的声音传出来:“那黄卷她也不爱吃了?”
“娘子说是有股涩味,小的舌头笨,吃不出。”回话的是怀楼,“谢郎中说了,黄卷还是要多吃,这小厨房如今已换过九种做法,娘子还是用得少,小的在想,若是不妨碍,回头便问一问谢郎中,想来将黄豆芽换作绿豆芽,也是一样的。”
姜满全然怔住,愣愣望向思久,脸红一瞬间就蔓延到耳根。
思久笑意更深,几乎快憋不住了,一手捂住自己的嘴,一手拉着姜满,又使了个眼色。
姜满大脑嗡嗡作响。
沈女史对她的事,怎么过问得这样细?
“她要不爱吃就不要强迫她吃,弄出些花样来,做她喜欢的菜。”
“是。”
沈问沉默片刻:“这几日水也喝得少,是不是。”
怀楼难得地回话时慢了一瞬:“回女史,小的并非时刻在姜家娘子身边,这饮水的事很难留意到。如今想来,嘴唇是较往常干涩些,也很少见到她主动喝水。”
“怎么回事?”
“许是与丁香有关。”怀楼道,“虽说是西边耳房的井,与平常咱们用的并不贯通,这水又都是煮开放凉了再喝的,说来应当不妨碍。可娘子情志一向低落,出了这样的事,见着水,难免又平添些忧思。”
沈问默了默:“那就歇一日吧。老谢也说她身体大好了,可以在外走动走动,你今日带她四处转转,再带去吃些好吃的、新奇的、有趣的,她一定喜欢——看看傀儡戏也无不可。你来安排,多听她的意思。”
“是。”
“昨天姑姑赏了我几个四月贡橘,我吃了一个,果香很浓。她最中意这样的水果,你今日也带上,劝她吃了。”
怀楼应声后,沈问又补充说:“这种贡橘不比秋冬的橘子那般口味稳定,你自己也剥了吃一些。味道好的,分一半给她,但不要说出此橘的珍贵来,她要知道了,一定不肯再吃。”
“是。”
此后沈问细细问话,复又交待几句,言语间事无巨细,往往过问之处,别说是答话的怀楼,就是姜满自己,也不见得留意到了。
自三月初三以后她们就不曾说过话,连对视的时候都极少,沈问日理万机,缘何还能明察秋毫,关注姜满的一切、留心姜满的一切?
是她见微知著吗?
是姜满多想了吗?
她的一颗心,像豢养在群山之巅的野鹿,狂风骤雨下失了禁锢,于是夺路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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