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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对镜时


温柔的浪涌过来, 像山海变得细碎的风情。夜色夺取的姜满肌肤的体温悉数被送还,她在漫长的安宁中缓缓苏醒。

周遭的一切实在是太和煦了,太亲切了,姜满稳稳被裹在其中, 像受了谁的抚慰, 像谁为她挡去了日夜不间断的绵绵阴雨, 叫她解甲归田,叫她不分南北西东。

她的头好像在打转。她一时间是真的分不出东西南北来了。

姜满意识到自己睡了过去, 而且正挣扎着醒过来。身体连同头颅也力图恢复行动,她一定是睡到了与平常相反的方向, 清醒时人虽记得, 身体却早将现实都忘记了,于睡梦中只不管不顾逃避去记忆里最安全的角落。

这样的事在来临安的路上反反复复发生过好多次,初入桂隐园,每日睁眼之前, 她也往往陷入相近的困扰之中,只要清醒了缓上几息的工夫一切就能好转——

醒过来的这一步, 是最为困难的。

姜满睫毛微微扇动。鼻间有某种清甜的香气,像帐内用的安神之香。

除却姜饶刚走那段时日, 姜满独处, 从来是不用香的,盖因小时候为治这味觉的不足,熏香焚香百般花样层出不穷,后来大一些,气血又出了问题,香疗向来少不了。这处异常使她立刻失去了流连的余地,姜满狼狈地离开了梦乡, 眸子左右波动着,只眼皮还不听使唤,迟迟睁不开。

沈问道:“醒了就下去,碍着我,连洗漱都不成。”

姜满忽地一僵。

沈问的说话声绝非出自于她的幻想。这是她的口吻、她的腔调,而姜满梦里的沈问总比生活里的那个要势利得多,像什么总在云端里俯瞰人世的混世魔王,一言一语都带了居高临下的意味。

这是真的沈问。真的沈问,自有她的宽容,她的放纵,她恰到好处的飞扬跋扈。

可是声音太近了——她几乎是在姜满耳边说话。

姜满彻底清醒过来,睁开眼,匆忙下床,连站也站不稳,已跪坐在床前:“妾身万死不能谢罪。”

她怎么会到了床上?姜满连抬头也不敢,只是尽量笔直地跪着,目光落于地毯,像生生被钉在原地。

脚尖抵在毯子上不很坚实,姜满的一双鞋,还牢牢套在脚上。再悄悄看昨夜她待着的床脚,油灯尚且亮着,庆幸没有打翻,只帘帐皱巴巴的,像被什么困顿之徒霸占了许久,根本不得喘息;靠近帘帐的床褥上,有一处带了水痕的泥,近乎巴掌大,因这屋里样样都是要入沈问的眼的,忽然多出个带了泥水的污垢来,便是不想去注意也难。

姜满反应过来,那是个鞋印。

她在沈问床上落了她的鞋印……

姜满闭了眼,道:“女史昨夜便是一脚把妾身踢死,妾身也不敢叫半句冤。”

“又在说这赌咒发誓的话了。”一只手伸过来,话语的主人拨了拨姜满额前的头发,“我的吩咐,你是一个字也不肯记,是不是?”

姜满垂首:“妾身不敢。”

“姜满。”她叫她的名字,语气有几分刚刚醒来的温存,却道,“你果然是忘了。”

沈问说完,并不等她反应,已径自起身,套上一双便鞋。脚步渐远,姜满听到身后开门的声音,知道她是出去了。

她真是睡糊涂了……

姜满咬了咬唇。

沈问不许她说“妾身不敢”。

她当真会因此就夺去一家姜家的拍户吗?换作别的什么人,纵使是比沈问更有权更有势的,放了这样的话,姜满也不见得会如此忐忑。不过一言之失,无伤大雅,日理万机的人,怎么会把一句戏言放在心上?

可沈问是不同的。

沈问口中从没有玩笑话,也因着是她的禁令,姜满觉得难以置信,却又不能不信。

她好些了吗?可曾睡过了?

昨夜听过打更以后的记忆实在来得模糊,仿佛是谁人为笼罩了层纱雾,又把谁的荒唐做了遮掩。已是初夏,只要不下雨,白日间仅着单衣也全无寒意,可姜满到底又要比常人体弱些,晚上在那影壁前吹了几个时辰的风,到侍夜时,已几乎熬不住了。

先前对沈问的担忧,在见了那泪人的一瞬,转眼间浓重到了极致,江海般四溢的情感像一股巨大的力,把姜满推向她,让姜满走近她。人静之时,因为安定,姜满松懈下来。可她又肩负沈问的安与危,成为沈问的咫尺,沈问兵荒马乱中的倚仗。接管姜满的是她的心跳,一半虎符,又交到沈问或急或徐的吐息之中。

对于最后究竟是怎么睡着的,姜满没有留下半分印象。那时她们已沉默了许久,姜满不知她是梦是醒,至于她自己,也仅仅剩下给她加诸了死罪的来自四肢百骸的本能。

姜满记得自己很冷。

然而寒冷片刻后就被谁举手之劳般轻易地抹去,取而代之的,是她的温柔乡。

就像那个梦一样。

沈问回来时已换过一身衣裳,头发仍略显散漫,不曾梳整。

她原本很是谨慎,到底谨慎又敌不过关心,姜满去寻她的神情,可自己的颜色却先一步为沈问所撷取。

目光相撞那一瞬,沈问眼中分明闪过了一瞬的光,姜满想自己也差不多,只不晓得她的真心,又被沈问看破了多少。

沈问踢着鞋,一只脚踩一只,将便鞋脱下来,复又倚了罗床。她左边手肘懒懒地支起了半个身子,侧望她,扬了扬下巴:“取张凳子来,坐了陪我说话。”

姜满微微发怔,站起身,福了福:“是。”

她还没回过神,依言照做了,搬了凳子,放得不远不近。却见沈问眉梢轻轻一扬,姜满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转瞬间就觉察出她的不满来,于是又先后将凳子朝床榻挪近了两次。到最后,凳子已几乎紧挨着脚踏放下,沈问总算放过她,慢慢又阖上目,神情松下来,像在休养精神,等一个回笼觉。

姜满摆正了她的鞋,将油灯端到桌上捻灭了,回来端坐。沈问略散乱的头发、微微打开的衣领,连同她的眉目、她的体姿,看得姜满大脑发蒙。

天色已亮,一切俱都清晰起来,叫她再也无从回避:她昨夜模糊间竟与沈问同床共枕了。

眼前的人,与她盖了同一床被子,彼此肌肤或有相亲,她的呼吸、她的心跳,曾与姜满相对。

这可如何是好。

沈问说话时仍闭着眼:“你脸色不好,若是哪里病了痛了的,要尽早说,别耽误了我的正事。”

“回女史的话,”姜满自觉身体并无大碍,想看沈问,可又不敢看,只是盯着床头的帘帐道,“昨夜因站得久了,原有些风寒之症,一觉醒来却也不觉得什么,想来是已大好了。”

她的眼睛微微睁开,有轻佻之意:“你夺了我的被子,爬了我的床,自然是不敢生病。”

“妾身——”姜满又要起身,然而沈问先前的话比定身符还管用,她虽是无法自处,但理智又束缚着她,叫她不动声色地在沈问裙下称臣。

姜满改口,道:“女史为何不抢回来?”

沈问眉头微皱,望着她,笑道:“你愈发长进了。”

“是女史教导得好。”姜满低眉顺眼。

“此间事不要说出去。”沈问语气很淡,“我也不罚你了,你只不要叫人看出破绽来。这是为了你的清誉着想,桂隐园人多口杂,这些事,要上些心。”

“是。”

沈问看着她,微微显露出不满来:“怎么?”

“感念女史费心,”姜满道,“说来惭愧,之于清誉,消酒却不在乎。”

沈问侧躺下来,头枕着胳膊,于一般闺中女儿,已有九分相似,只一双眼睛太过动人,容纳世间百种善恶,化作经年得来的自有的风情。却听她开口,同寻常闺房细语,更是格格不入:“笑话。世上哪有姑娘家不在乎名誉的?”

“英杰如女史,便不在乎。”

“是吗?”她笑得很轻,不置可否,“你与我到底不同,今后还有一条出路在。这世道是从来不肯讲道理的,什么‘清者自清’,哄人的把戏而已。你还是留神为好,同我,不必那么亲近。”

姜满看着她:“女史三月为何不肯同妾身说话?”

“我不是不同你说话。”沈问仍是淡淡的,“我只是无须与你言语。”

姜满不依不饶:“而今算是亲近了吗?”

沈问微微摇头,视线落在床单上:“你我不曾亲近,不必亲近,日后也没有亲近的一日。而今……是个例外,说来还是你的错,你昨夜不在门口等着,便没有这一干事了。”

有脆弱的火苗在内里作祟,那是姜满的怒火。她站起来,来了一阵风,那火苗转瞬就熄灭了。姜满将帘帐收拣着捆了,低头看抬起头来的她。

她哪里又肯同沈问置气。

如今能像这样四下无人说几句推心置腹的话,已是从前不能奢想的举动。

姜满从来没有这样看过沈问。因变换了高低,调转了攻守,又或者只是单纯地出于怜惜,仍带倦意、丝毫不设防的沈问不再像平素那般牢不可破了。她看向沈问,仿佛看着一场华美绚烂的傀儡戏,精雕细琢的羊皮、锦上添花的手艺,勾栏间一场大梦,成全看客的执念、葬了凡人的欲求。

戏台上说的是真情,一举一动,却全是假的。

姜满道:“清者自清。”

沈问睫毛一掀,视线随姜满动作转低。

姜满端坐,望着她,却道:“女史为何断定了我的清白?”

话音刚落,只见沈问怔了怔,竟没有回话。她那样在乎口头胜负的人,不战自败,当属第一次。

姜满点到即止,不愿说得露骨,转而道:“还未请教,这不亲近、不交谈的道理,乃是出自何种原由?”

沈问早已回过神来。姜满内心中比她面上要忐忑得多,她对沈问到底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害怕,如若她敲打于她,甚至于、只要沈问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姜满恐怕就要停下试探的脚步,去做那个她总也扮演不好的沈问的奴仆。

她害怕的一切都未曾出现。沉默占据了几息时光,顷刻,又被沈问平淡的语气闹得隐了形,她看着她,枕臂低语:“张常在说你命不好。”

姜满一愣。

“你是入了我眼的人,又超乎寻常地刻苦,假以时日,按说地位不会在思久之下。主从间规矩分明,不是我的志向,但到底身份有别,彼此嬉闹、目无尊卑,这样的事,我也看不惯——至少在我治下不能如此。有一分能力说一分话,你要是个有本事的,将来骑在我头上,我也甘愿奉陪。”

沈问不曾回避她的视线,又道:“张常在的本事你不一定信,但我对他,信任总多过对你。与你太亲近于我无益,轻则破财,重则伤身。我不是不得不疏远于你……

“我是忌讳你,”沈问并无起伏,说话时,连眉头也不曾动一下,“因而疏远于你。”

姜满慌乱了一瞬间,但渐渐就找回平衡。她看向沈问,道:“女史为何留消酒在身边?”

沈问表情平静,却没有立时答话。

姜满道:“妾身父母双亡,同胞兄弟如今生死未卜,又有宗亲虎视眈眈,不过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素无本领,单是要立足,都十分困难。女史是妾身的债主,是姜家的恩人,妾身如今身在临安,虽是寄人篱下,却不必再担忧自己的安危。妾身又伴女史左右、略有所得,这样的差遣,旁人盼也盼不来。

“消酒何来这个福分?”姜满望着她,“乃是女史的恩典。”

沈问懒懒的,不透露半分真心:“你溜须拍马也没用。”

“女史要想拿妾身抵债,自有百十种办法,而今,妾身却在女史身边。”姜满愈发笃定了,语速慢下来,只凝视沈问的每一种表情,“从前不知道也便罢了,去上清宫是二月间的事,张道长早早警醒于您,您为何还不把妾身打发到别处?”

姜满轻道:“因为女史见了消酒,总比不见消酒要好。”

沈问依旧面色如常,一时不说话,末了,却是慢慢翻了个白眼,道:“你这样牙尖嘴利,日后嫁出去,要被主母好一顿拿捏的。”

姜满眼神不觉柔了几分,看了沈问,说:“现世报还是即刻应了爽快,女史为求快意,不如近日就将妾身的婚事安排了。如此倒也一干二净,不必再忌讳妾身晦气的命理,担心您的财,又怕被妾身害了您的命。”

沈问笑起来:“我对你太放纵了。姜消酒,你在找打。”

姜满也笑:“妾身毕竟命数不好,过得太舒坦,却对不住张道长神算的声名远播。”

沈问不笑了,右手托额,慢慢平躺下来。姜满见好就收,为她调整了枕头,不曾言语。

“你都不害怕吗?”沈问忽道,“我记得此前你对我都很是畏惧。”

“您是主家,敬畏之情总是有的,此乃妾身的本分。”

沈问眉头微动:“你的话,似乎还没有说完。”

“消酒不怕女史。”姜满瞥向床脚的水痕,终道,“若这园子里真有什么令我害怕的,想来便是我自己了。”

话音刚落,两人不经意间相互对视。

明明没有一句话,光是眼神在彼此触摸,试探到沈问深意的那个刹那,姜满却立时就明白她读懂了她。

将来哪一天,等她年岁渐长、等她历经风霜,她也能如沈问这般敏锐,这般视谜题为无物、一动一静,眨眼间切中要害吗?

将来哪一天,等她有了基业、有了底气,她也会变得像沈问这样,再如何任性妄为、也总藏了一颗谨小慎微的胆怯的心吗?

姜满屏住呼吸,俯下身,越过帘帐无形中划分的、她与沈问的界限。沈问的真心仍旧藏在重重迷雾之下,轻轻颤动着的睫毛,不过是迷雾以前第一道关卡。

叫她怀念的温度,覆上了遭人冷落的脸颊,那是沈问的手。

或许是因为躺着,她手臂抬起来,寻不到一处可靠的依托,沈问的动作太轻太轻,仿佛触碰着什么不可多得的宝物,仿佛她对姜满,当真有几分怜惜之情。

她看她的目光总是如此,不论明媚或黯淡,沈问眼中永恒闪烁着的,却不是姜满的眉眼,而是雾气,湖与山彼此交接的那份雾气,好像在对视的终途,她的眼里就只剩白茫茫一片了,分不清是雾是雪,分不清是雨是烟。

有时姜满以为是云。

间或的几个深夜,当她晚归、而姜满前去迎接的时候,姜满不由自主地,认定那是泪。

她不知道她从前都经历过一些什么。恶名也好,盛名也罢,即便有母族作为倚仗,一个在室女,身边仆从之事都能将临安每一处聚了主客的地方搅得地覆天翻,这样大的威势、这样夺目之人,总要付出许多。

姜满不晓得她有什么愿望,更无法成全她的心愿。

但有一件事——

沈问希望她留在她身边。

再是百般借口,再是颠倒黑白,对于这一样事实,沈问却也否认不了。

“日常起居,四方出入,但凭女史心意。”姜满微微偏头,轻轻蹭着沈问的掌心,“只在这独处的时候,还望您不要说谎。”

沈问眼神有了微不可查的波动,拇指抚过她,道:“不对你说谎?”

“不对您自己说谎。”姜满说,目光不曾转移。

因在正房待了一夜,不过匆匆睡了一两个时辰,沈问请谢郎中到格物轩为姜满把过脉,姜满便被打发回去歇息。头面拆下来,姜满从简,梳了便宜的发髻,躺在床上一时,复又坐起来。

身体虽然疲惫,可等了许久,她都等不来半分倦意。

那样惊心动魄的一夜溜走于指间,姜满尚且无从镇定,哪里又能偷来安眠?

屋中无事,却看案上几册新旧书本,姜满心神微动,把昨日购得的各色澄心堂纸拆了出来。

那封信被她裁下做对比用的边角,姜满是随身携带的,不时就取出看一看,之前在那纸行中粗粗打量,却觉得有眼睛分辨不出的区别,只不晓得彼此间又该如何区分。

澄心堂纸的妙处,思久曾同她细细说过,昨日那掌柜的也仔细介绍了,各个产地、哪处有名造纸坊,讲得很细致。

因如今是亲自采买过了,姜满对这信纸主人的身份,猜测愈盛。她购得私家仿作澄心纸共计六种,价格最低廉的也要一百文一张,换作别的上好宣纸,已能买到一小沓;最贵的也是丝纹最细的,要价三百文,此外还有质地最为轻薄的一种,价格居中,取一百二十文,是姜满感觉最接近于姜凌寄回的信纸的。

一字铺开,逐一对比,姜满发觉自己大错特错。

这已是顶级纸种,彼此间不过毫厘之差,与旁的书画用纸相比,自有云泥之别。而今对光细细查验、相互对比,这六种纸各有各的妙处,但只要同姜满手持的边角放在一处,再看去,就觉得不尽如人意了。

太阳穴隐隐作痛,姜满扶额,落座休息了一时。铜镜中室外的光已愈渐刺眼,正午将至,前几日残余的雨水想来极快地就要被白日带走。在书房伺候,走夜路是少不了的,偶尔不慎,踩着积水、溅脏了裙摆,是常有的事。

艳阳总比梅雨好……

姜满怔了怔,略作思索,打定主意,于是又站起来,手指沾了些水,在七种澄心堂纸上分别抹了一次。

她眉头微皱,又取了笔墨来,润开了笔吸墨,好半晌,在纸张干爽处落下第一个“永”字。

如此反复七次,姜满有些失神,将东西收拾了,写过的纸,藏在箱底。

她坐立难安,手到了唇边,才发觉十指都在颤抖。

昨日去的纸行已是姜满所见格调最为上乘的铺子,怀楼将她领过去,似乎也安了心,可见要在临安找到比那家纸行更齐备的商铺,已断无可能。姜满正是因着这重关系才在纸行中充了个阔,就怕那掌柜藏私,不愿将好东西倾数拿出来。

她对于绘画之事不过粗通,平常练字都用一般生宣竹纸。记账或抄经时虽选用熟宣,到底是日用的东西,太过奢靡,绝非姜家家风。先前只是目视比照,她虽觉得这六种纸都比不过姜凌信件所用的,但也不排除是因着先入为主——姜满只是感到十分奇怪,先前拿此段边角与沈问书房中的对比,她看得那样细,到底没看出一丝区别。

如今六种仿造澄心纸摊在眼前,怎会一眼就叫人识破优劣高低?

她隐隐感到不安,却不知缘起,只七个“永”字落下来,姜满的不安坐实了,再也无法根除。

怀楼说过,沈问书房所备的澄心纸乃是进贡到宫中的,连造纸局所出都无法相提并论。沈问如此身份,对于此纸尚且很珍惜,思久送了二十张裁好了的小开张澄心纸出去,她都尚且要计较,可见这纸产量极低,即便是沈问,也要俭省着用。

连沈问用起来都得如此谨慎的贡纸,在这临安府中,还有谁能从别处购得?

皇亲国戚、股肱大臣,出入大内如无人之境、月月都有以车计数的封赏来自宫中的,说来却是屈指可数。

恍惚间,姜满屈起手指。拇指靠在掌心,良久,她的食指,迟迟不见动静。

头一个作数的,自然是沈问。

如今皇室人丁稀薄,朝堂局势不稳,连年换相,长盛不衰者,说来却只有无名无分的沈女史。

她找不出第二个人。

姜满拇指紧紧嵌住掌心,似乎不晓得痛:她要快些,再努力去想……

她要立刻找出第二个人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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