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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乌豆


孙云似乎已歇下了, 过来时颅顶的头发毛毛躁躁的,其不明就里之程度,看上去与姜满别无二致。

她全无线索,自然猜不到这孙云又做了什么糊涂事, 先前在船上还好好的, 怎么会一回来, 沈问开口就要提人?

“你歇着去吧。”案前人忽道。

这话来得唐突,过了片刻, 姜满才知道是说自己。

从前思久或怀楼陪着她外出,回来因故还要到书房处理事务的情况也不是没有, 但通常, 沈问不会因此就叫她们提前歇息了。

姜满一时间不知如何面对这种特殊,是沈问的体贴吗?

还是这种关照,却因着她能力不足而来,又或是此间事干脆是姜满的身份所不能接触的?

但她决计没有去反抗的立场。

姜满称是, 退下去了。

柯叶今日较她回来得更晚,房中的灯乃是问取斋旧人为她点上的。正用手帕拭着手, 外间才终于有了些许动静,姜满出去看见她, 又倚着窗探了探天色, 道:“如今真是披星戴月才有回来的时候了,不想你去了账房,竟比先前还要忙些。”

柯叶福了福:“千金。”礼毕,竟是一只手搭在姜满腕上,神情有些激动。

姜满心中一紧,带上窗:“怎么了?进来说。”

“是。”柯叶随她走进内间,怀中取出几封厚厚的信函来, 双手递给姜满,“今日原本是闲差,小的赶巧有机会出去,便想到姜厨看一看……”

姜满拉着她坐了,辨认字迹,只觉得心思乱起来。

这头一封虽是姜允的字无疑,剩下厚厚几摞却全然陌生。到如今,姜满最害怕的就是陌生的东西——她实在不晓得外面都埋伏着什么。

“建康的信已回过来了,原本小的就是同姜厨的人打过招呼的,那刘掌柜又怕耽搁了您的事,便不曾亲自往园子里送,只等小的过去取。好在也不是什么要紧的,想来不至于延误工夫——”柯叶静静望向姜满,眼里有光闪烁,“姜厨闭店已久,门可罗雀,这两日却热闹得很。昨天有一太学来的葛姓书生上门打听大公子之事,细问之下,果然就是葛与权。”

姜满嘴唇微张,如梦方醒,正要追问,柯叶已道:“千金听小的细细道来。甫一听刘掌柜提起小的就觉得奇怪,片刻不敢耽搁,立时到太学后车桥找人。原来那葛姓太学生也在临安四处打听大公子的下落,而今找到姜厨来,却有一个人是绕不开的。”

柯叶顿了顿,按了姜满的手:“千金。卢平还在临安。”

姜满一惊,道:“你且速速与我说了,究竟怎么一回事?”

“是。”柯叶平静下也有按捺不住的激越,但仍强自将事情有条有理娓娓相告,“葛公子最后一回见到咱们大公子,是冬月的事。如您所知,这葛与权的年纪比先前估料的要大上许多。小的今日见了,发觉他年近不惑,一双儿女都有十二三岁了。在临安城中,大公子同葛公子乃是忘年的朋友,君子交谊,平淡如水,往往一两个月才见一次。

“冬月最后一次碰面时,大公子曾提过要与一些外地赶过来的考生一道去玉皇山玩耍,从此便没了音讯。此前大公子借宿之地,原是那葛公子之妻黄氏家里的祖产,借了一间供大公子读书,因并非陪嫁的缘故,他们很少过去查看情况,前些日子去问了,发觉大公子也没有回去过。

“大公子做事一向沉稳,半分消息不见,那葛公子心里隐隐感到担忧,到底没什么实证,一时也不好查验。只过年后听说了老爷身故,又同吉州来的于陶庵于公子碰了面,这才大感蹊跷,葛公子将相熟的朋友都问遍了,玉皇山之行,大公子从未到场。”柯叶忍了忍,望过来,似乎又在细细观察姜满神色。

姜满微微摇头,示意她无事,便道:“你接着说吧,此间事同那吉州于氏兄弟有什么关系,又怎么会牵连到卢平?”

“是。大公子与于陶庵神交已久,诗书唱和,苦于相距甚远,一同把酒对谈的时候却是寥寥。今年正逢大考,按惯例,一般应考省试的都要早早赶往临安,他们原本说好了一同复习经典、畅游行在风物,可惜于家的三公子此前没了,兄弟父老,伤心不已,最后拖到腊月十五才出发。”

省试二月初就开始,吉州距行在路途遥远,抵达之后还有若干应考要务须得筹办,想来他们这一行十分匆忙。于陶庵得以联络上葛与权,其中又不知经过多少周折,按早了算,最早也是省试后二三月间的事情了。

柯叶又道:“此后又是大考一干事,葛公子虽不应考,诸多朋友却在考场当中。他年纪毕竟大些,省试后做东做了好几轮,同于大公子、于二公子谈起咱们公子的缺席,相对又扼腕一番,互通有无,这才道破一件事,因而又有了之后葛公子的四处寻人。”

柯叶说着,把姜允的信挪到一边,按着剩下的信函道:“这是于大公子处积攒的同咱们大公子的书信。葛公子又去屋里查找了一圈,还找到书信若干,一并都整理了,托小的呈送给您。信您是一定要慢慢看的,现下只拣着要紧的说了——千金,腊月初,大公子还给于陶庵回过信。”

姜满心里忽地一空。

照先前的说法,姜凌应是冬月便没了音讯,不论临安的朋友还是外地的故交,都不曾听说过他去往哪一处的消息。

姜凌自幼八方求学、交游甚广,但若真要在即将大考的这个节骨眼去哪处寻亲访友,不会不同家里打招呼,更不会应了诸友人的玉皇山之邀,却又出尔反尔,不辞而别。

可倘若十一月遇害……又是谁人,在十二月,还给于陶庵送了书信去?

她全然不晓得自己在慌什么,只是拆函的手不停颤抖,要手肘往下的小臂尽数贴在桌案上,才能稳上几分、完成动作。信拆出来,匆匆浏览,姜满找到那一张,强迫自己冷静、再冷静,确认是姜凌的笔迹无疑。

“那于大公子临行前还给咱们公子回了一封信,原本是想着书信从驿馆寄出,跟着衙门的事情走,总要比人快一些,叫他先知道他们吉州这一行即将奔赴行在的消息。只这复信,葛公子命人卸锁破屋之时,还在门缝递着,不曾开过。”柯叶道,“小的也找那看门老翁问了,信应是一月下旬送到的,只记得那日刮了很大的风,具体时日,已无法回想。”

姜满无神般微微点首,死死咬住唇,试图唤回一点真实。

她反复看那两行字,姜凌写道:

“凌将往异地,违远行在千里,恐无缘丙辰大考,殊可惜也。更兼从前促膝夜谈之想,或已落空,实为遗憾。兄必大魁,会合何日,珍重珍重。可怜小妹孤苦,有风来时,盼兄关照一二。”

姜满握了一只手臂,久久不语。这寥寥数句,写于去岁,却仿佛已将今年的事看穿了,姜满实在不愿去猜想姜凌彼时都遭遇了些什么,以至于想法如此悲观,寻常书信,言语间却有绝笔之意。

再看落款,腊月初二。

她的迟疑在吞没她。

腊月初二,正是姜饶出殡的日子。彼时丧讯发往各处,邻近的都不见得收到了消息,又何况是当时被姜满在内心中隐隐盼了一日的、远在临安的姜凌呢?这信中说他要出远门,连科考的事也不得不暂且抛下,仿佛没有回来的时候;一番托付之语,字句却只在于姜满。

“孤苦”。

姜满说不出话来。

千百种猜想混杂莫名的希望缠了姜满周身,她想起那个她不愿去深思的噩梦。

她往生的双亲,缘何会与姜凌站在一起?若姜凌死了,为何又从云端跌落,为何化为书信、埋入黑泥当中?

姜饶的仪容乃是她亲自整理过的,面紫而黑,可梦中那双眼,又是哪里来的血迹?

托梦之说,姜满原本是不信的。然而时至今日,她身边再无其他亲人,倘若她的血亲在世间存留了一缕魂魄,那也一定是牵挂于她——其中有没有他们的不甘,他们的恨,他们的抱憾,姜满无从知晓。

姜凌是因言获罪吗?

她的父亲,究竟是怎么死的?

姜满以手托额,掩去自己的表情:“卢平的事你还没有说。他现在人在何处?”

“回千金的话,人如今被葛公子扣下了。”柯叶道,“葛公子寻人时正好与他撞上,发觉他虽是建康姜氏出身无疑,可言语间总有前后颠倒、矛盾之处,怀疑姜家出了事,便强行将人扣留。说来蹊跷,葛公子审问之下,发觉卢平已滞留临安二三月有余,确实在找人,却不是找大公子。”

姜满眼皮一抬。

柯叶道:“千金,卢福失踪了。”

姜满稍感惊讶,而后立马回过神来。

在卢平哄骗她玉皇山地偏峰险、叫她把首饰都拿出来变卖了换取寻人银钱之前,卢平、卢福父子,极得姜家老幼心意。这父子俩为人忠厚老实、办事又利落,如若不然,姜饶当初也不会想着把卢平留给姜凌做心腹用。正因为信赖之深,如今遭遇背叛,姜满才会如此风声鹤唳——她实在没有可以相信的人,距线索每近一步,身边似乎就要有谁,罩上难辨真假的一层雾气。

先是卢平、姜允,而后是她的恩人、她的主家,到如今,姜满看柯叶,竟也觉得不能尽信。

沈问对她的青睐,委实出挑。

平心而论,即便并非自幼就伴在身边的人,就当柯叶是她哪个闺中密友的侍女,姜满也不得不承认她能力出众,是个堪当大任的。但“堪当大任”,总不会写在脸上——即便写在脸上也信不得,那卢平可是把“忠心得力”刺了面的,结果又如何?

回想起来,建康初见,沈问即刻就叫谢郎中随柯叶去给柯枝瞧病,言语亲切,仿佛早已熟识。她自是心细如发之人,此前就从姜满与柯叶的对话中留意到了柯叶与受伤者的关系,并不叫人惊讶,可来了临安以后,两人分明没有什么打交道的时候,缘何因姜满的一个举荐,沈问就对柯叶器重有加,说话时,偶尔又叫人觉得不同:仿佛她对柯叶乃是吩咐惯了的。

她沈女史要信谁、用谁,自有她的道理,姜满管不着。

只是,疑心一起,寻常惯用的文具、角落堆放的被褥、压箱底的头面、半新半旧的凳椅,屋中一切都在高大的烛影下有了刀剑的腥味,好像一切都在发声、一切都显露出它们鬼祟的影子。

当初临近出发,是沈问吩咐,准许她带一个侍女。因前途未卜,人选的事,姜满犹豫了很久——劝她带上柯叶的,却是姜允。

假如一切都是沈问的意思呢?

假如……

姜满闭了闭眼。

眼睛再睁开时,只见柯叶望着她,眉头微皱,似乎又不敢说什么。从前她很少露出这样的表情——是姜满自己在变吗?姜满的睫毛上下轻轻翻飞数次,拍了拍柯叶的手背:“你不要跟着我忧心。”

“千金。大公子的事,小的在外奔走,管事在建康奔波,我们是手足,费神忧心的,还在于千金。小的如今担忧的却不止大公子之事,”柯叶看着她道,“我是担心您啊。”

姜满轻轻摇头,安抚她:“我无事。”

柯叶垂着头没接话。

姜满道:“卢平与葛公子是怎么撞上的,可是因着双方都在玉皇山寻人?”

柯叶应声:“是。千金料事如神,据说卢平那边探得消息,卢福人是当真上了玉皇山的,只一出城便不再听说过消息。他是外地来的,相貌、穿着,都不起眼,即便问了也问不出什么。”

“卢福恐是被人掳去,生死,很难说。”姜满默了默,“将我哥哥带走的,与掳走卢平的,许是同一拨人。”

柯叶抬起头,面露讶异之色。

姜满道:“柯叶,我们姜家被人盯上了。”

柯叶慢慢点了点首:“是。那葛公子托小的给您带话,请您务必小心。女史权势逼人,想来在这桂隐园中总是无虞的,只天下风云难测,为求稳妥,近来还是少出园子为妙。他原本想来拜访,念及此,也只能押后。如今还是低调行事为宜——葛公子还有一句话,问千金,需不需要将那卢平提过来?”

“还是暂时托与权兄代为约束着。你我寄人篱下,也没个可以处置他的地方;关到姜厨去,我也不放心。”姜满想了片刻,“我连夜写份尺牍答谢,之后你有空,便送过去。而今身份不同,我在外,不宜与他人随意会面,恐怕有人要趁此机会做文章,给女史招来祸事就不好了。这些信我自还要读,允叔那边的回复,或许又迟几日再写。”

“是。这些信便放一放,如何?小的知道千金今日一定睡不踏实,但总不能与日月运行之道过不去,熬夜不可熬得太狠,恐伤及心血,损了基本。就当小的求您,今日只看这一封,千金觉得妥不妥当?”柯叶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

姜满微微颔首:“好。”

“那,剩下的,小的就——”

“且不忙。”姜满止住她,“我自己收拾吧。你今日不必留着伺候,在这儿也睡不好,明天还有差事,自个儿回去,早些歇息了,莫要因此耽搁了差遣。”

柯叶略有迟疑,仍应声道:“是。那等千金洗漱了,小的就回去。”

“好。”姜满低头细看书信,听她出去张罗,脚步远了,才将信函暂且深藏被褥之下。

不是她怀疑柯叶。

事到如今,却是姜满实在无法全盘相信任何一个人。

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信是柯叶带回来的,她稍有异心,何不自己提前读了?再者说,若柯叶真有问题,姜满能得到的线索,还不都是那个幕后之人允许她看到的东西?

她的谨慎已开始吞噬她的本性,杯弓蛇影,是因她手无寸铁,父兄、家业,都能遭人掠夺。

又何况是她自己——她自己早就做了别人的奴仆,莫说“千金”,如今不过是“一文”罢了。

却说她读罢姜允回传的卢家情况、坊场春三月收支,卢平家的,也如姜满先前吩咐,被姜家暂且扣押。一番梳洗,一番劳神,姜满已疲惫之至。

柯叶似乎一直有记挂着的事情,临走前,终于才将心事问出来:“千金,大公子冬月失了踪影,腊月却还在回信,您说……”

“不要抱莫须有的希望。”姜满看着她,“我们如今在逆风,一切要往最坏的境地去设想。”

“是。”柯叶走出几步,回过身道,“千金,大公子吉人天相,恕小的多嘴——不如便怀抱些莫须有的希望吧。”

姜满不曾答话。

是夜,灯油添了一次又一次,姜满预备歇下的时候,天已蒙蒙发白。她没有叫人,自己到院后井边压着桔槔提了水,洗了把冷水脸。

姜允事情办得妥帖,但信件毕竟只是薄薄的纸,自带粉饰太平的地利,那坊场收支读了、又细细推算,姜满回忆从前的情况,便知道建康那边一定是日益艰难。

外头的账她从未仔细看过,而这谨守的“本分”,如今却给她带来莫大麻烦。

正因为一无所知,要从何处下手,她心中并无定数。姜满自觉在浑水中长大,除却至亲外,不曾与人交心,以至于如今,看谁,都觉得谁危险,好像全部人都在岁月里磨了一柄利刃,她知营生的丑恶,十六年来却只是个乖巧的闺中人偶,于是任人拿捏。

姜允忠厚,柯叶忠实。

她没有一把真真正正属于自己的剑,却将山上、水中,从前熟视无睹的草木树林,俱都当作敌人——而对于九霄那个包围着敌情、睥睨着敌情的,她又不敢去深想。

姜满害怕。

姜满太害怕了。

柯叶与姜允无形中洗刷了自己的嫌疑,她第一时间的庆幸,却不是因为她那岌岌可危的信任终于不曾被两个忠仆辜负——她是庆幸于他们清白,于是,沈问同他们之间,即便有什么姜满不清楚的来往,也总是光明正大的。

她是庆幸沈问光明正大……

庆幸沈问不至于因为一张澄心纸,就变作她心中唯一的那个因贵获罪的嫌疑之人。

廊下靠北边的庭院里撒了一地的豆子,姜满到格物轩当差时,看见思久倚着廊柱憔悴地坐着、头往院中探去,孙云跪在地上,模样狼狈,似乎正寻找什么。姜满觉得奇怪,刚要开口,却见那角落中放了两盏已然燃尽的蜡烛,于是顿住脚步。

他们在此待了一夜?

“消酒姑娘。”思久见了她,站起来,主动招呼了。

姜满与她还礼,又远远同院子里的孙云微微点首,问:“你们在找什么?”

“黑豆。”

姜满微微皱眉:这院子里撒的都是黄豆啊。

“女史吩咐,不找齐不让歇息,统共一百颗。”思久说着,晃了晃手中的袋子,“应当是快了,只距离这一百颗越近,剩下的就越难找。如今我们找到八十余粒,最近这十粒,耗费约莫一个时辰。”

姜满压低了声音:“这孙云又做错了什么事,连累思久姑娘也在此受罪?”

思久望了望她,却笑:“姑娘也想挨罚吗?”

姜满睐了她一眼:“罢了罢了,不敢打听您的事。女史过来了吗?”

“女史进宫了,怀楼也不在,今日书房里没有人。”思久道,“您是在屋里看书还是过来帮忙寻豆子?”

姜满笑着摇摇头:“女史的吩咐,我可不敢阳奉阴违。我读书去了,你们慢慢地找。”

入得书房,姜满开窗通风,先将盛装时花的瓷瓶之水换了一遍,左右找不着差事做,就到架子前找书看。步入帘内,却见沈问案上先前放着的有关丁香之事那厚厚一摞文书全都没了影,她当即便回忆起昨日甄有为那番叮嘱,知道沈问是进宫找皇后去了。

好厉害的人。

姜满双目微闭,这才回过味来。

之于风言风语,沈问哪里是不予理会?早在事情进行之时,她就将准备做得充足。到底是权势通天之人,许多路数,压根就并非泥足深陷、自身难保的姜满所能猜透的。

书在手中,一夜未眠,姜满强撑着,到底没有撑过她大病初愈的身体。昏沉中她瑟缩着,团得愈发紧了,好像她只占领一方极其逼仄窄小的土地,而只要擅离一寸,在外等待捕捉她的,就是狂风,是箭雨,是她无法逃脱的牢笼。

——用什么做的?

梦里不知是谁在提问。

是木头吗?是铁吗?姜满冥思苦想,总觉得不恰当。她毕竟从未身处笼中,对此所知的,只有虚无——不。

姜满的确被捆束过一次。

她在梅香中慢慢回忆起来……那是一张蜘蛛的网。

囚禁她也拯救她的网。

姜满睁开眼,无所适从。夕阳已低了,斜斜的有火红火红的光灌进来,团云在日晚的余晖下成了迟暮的马,风的鞭也停了,金石的箭雨止住喧嚣。

一页书页,滚着墨香,被雪一般的手指翻动,像牵引了她的睫毛的蝴蝶。那原本是姜满睡前在看的书,如今书的主人、手的主人,操控一切如无形,在这一间小室里,终于连最后一尺姜满的土地她都拱手送出。她与她对望时视线持平了:姜满反应过来,沈问与她坐了同一张矮榻,中间不过是木桌相隔。

“怎么不去那屏风后睡?”沈问瞥过她一眼,视线又为墨香所挽留。

“那是女史的床榻,妾身哪里睡得?”姜满站起来,福下身,“昨夜熬得太晚,向女史请罪。”

“过来。”沈问将书举到一边。

姜满不曾明白她的意思,迟疑中往前一步,却见沈问很是不满,睨了她一眼。她们之间只剩一人距离了,若再往前,姜满只能——她顿住脚步。

若再往前,姜满只能与沈问同席而坐。

可她哪里是要与她同坐一处?沈问书本举在一边,怀中大开,此时,复又睐了她一眼,好像耐心已经耗空,终于道:“姜消酒。”

“……得罪了。”姜满坐上去。

她不由自主屏息。甫一坐上她的腿,沈问右手已揽住了她,左手将书举到面前,于是姜满才发觉自己连字也看不清了,眼前晕眩的夺目的,是初夏的夕阳。

沈问的头枕在她肩膀上。

姜满整个人都被她抱在怀里。

遥遥地她看见了怀楼与一脸吃惊的思久,但一切神情的变化,又随怀楼拽着思久离开而消没于半闭的门扉。姜满头一回发觉自己的知觉能敏锐到这般地步,她察觉到自己的心跳、察觉到自己的吐息,察觉到室内近在咫尺的风的微动,察觉到她——她束缚在腰腹的手又紧了些许,沈问下巴微动,对于如今这般亲密无间的姿势,似乎终于有了几分满足。

沈问道:“我今天很累。”

姜满平复她声音颤抖的努力,难免显得捉襟见肘:“是。”

“你会不会怪我?”她的声音就像叹息一样轻,片刻,又如同羽毛拂去了尘粒、拂去阳光下才依稀可辨的时间的灰,慢慢说,“而今我要玷污你的清誉了。”

姜满的尝试以失败告终:“女史如有什么所需要的,还请明言,消酒必鞠躬尽瘁。”

“我不用你鞠躬尽瘁。”沈问道,“就这么待一会儿,让我休息片刻。”

“是。”她微微颤抖地应了声,头不敢往旁边偏移一毫一厘。就连姜满的脸颊都能感觉到沈问在看她——她是在看她吗?还是当真只在看书?

“你会不会怪我?”沈问又说了一遍。

姜满问:“关乎于妾身的清誉?”

沈问并未回答。

姜满想了想,便道:“妾身不会怪您。”

“真的吗?”她的声音有些低。

“是真的。”姜满说,“妾身只恨自己技不如人。”

“那,当你胜过我了……”

“我就赏罚分明,报仇雪恨。”姜满微微偏头,“女史对姜家、对妾身,从来只有莫大的恩德,哪里又会有被妾身怪罪的一日呢?”

沈问果然不曾看她。

她的视线,牢牢落在书上,像强韧的丝。

姜满剪断蛛丝:“不知女史要用这清誉做点儿什么,可有妾身能够略尽绵力之处?”

沈问看了看她,眼神中有种讳莫如深的倦意在漫延。仿佛她只孤军作战,仿佛她四面楚歌——一切又像姜满的幻觉。

她的心神系在沈问身上,风吹草动,就叫她阵脚大乱,哪里还有悬丝诊脉的工夫。

沈问淡淡的:“明日你就知道了。读书吧。”

“是。”

纸上的字迹渐渐能辨清了,姜满右臂悄悄下垂,抱住沈问揽着她的那一只手。她心中全无喜悦之情,原本的惊恐、原本的睡意,也竞相遁去,膨胀的是她的贪念,她一面自责,一面又觉得罪不在她。

这是沈问亲手饲养的野兽。

姜满总不能自己把自己关进牢笼。

纸张翻过一页,书上正是:“……晋龙骧将军刘牢之率劲卒五千,夜袭梁成垒,克之,斩成及王显、王咏等十将,士卒死者万五千。谢石等以既败梁成,水陆继进。坚与苻融登城而望王师,见部阵齐整,将士精锐,又北望八公山上草木,皆类人形,顾谓融曰:‘此亦勍敌也,何谓少乎!’怃然有惧色。”

是乃淝水之战败局的前兆。

作者有话要说:  结尾那一段历史出自《晋书》载记第十四苻坚的部分,苻坚是淝水之战的发起者,同时也是战败方的首领。

今天是七夕节,有小天使说想看发糖,又有小天使说吃糖吃撑了,中和了一下,多写了千来个字,爱吃糖吃糖、爱吃刀吃刀嗷。

日六对我果然还是太难了,八月才过了不到一半,已经请了三次假,你们是喜欢定时定点的稳定日三,还是现在这种充满惊喜(和惊吓)的日六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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