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夜露与烟霞当真有那样一个家乡, 想来总是在遥远的山巅,承接分隔天地的雾气,追溯到水,又溯源到雪。山雪自不曾抬头, 因为早就驻守了云端, 而云端以上, 才是雪的封疆,是广寒清虚, 无法驱逐的冰冷。
姜满吻住沈问,像亲吻风霜。
她从来不晓得风霜也这样温润, 粗粝的雨连同飞石, 俱都化成沙子。只那黄沙,到了风霜里,也能绞杀人,沈问如同石头般, 偏偏不去就她,她只能迁就于风霜, 在盲目中与她共舞。
眼前是一片黑暗。姜满靠着一点无形的笃定,拿莽撞与勇气打了一个又一个辨认东西的绳结, 她的家底早就耗光了, 她已陷入迷途,却迟迟执迷不悟。
大漠的孤儿,总要依靠水。
沈问就是她的绿洲。
姜满撒不了手。
她亲吻她,又仿佛是在饲养欲望。只那瞬间她的身体就将自己尽数吞没了,一阵空前的酥麻自耳后流窜到整个头脑,像关外的大盗,放了火, 侵吞人的克己、人的礼节、人的操守。理智早已是离了弦的箭,她只知强取豪夺,只知放纵,只知道进攻:沙漠从无久旱。
沙漠是干涸本身。
然而此时此刻……
姜满正拥抱江南。
她还是不得已。姜满的心都在颤抖,她哪里又舍得忤逆了沈问的喜恶?姜满只是熬尽了自己的温柔,铁马冰河、刀枪剑棒,都叫她融了、化了,最后留给沈问的不过一汪春水。
她知道她不缺这点温柔。
她就是别无办法,姜满只能给予她温柔。
姜满的手臂搭在沈问腰迹,双手都握了拳,不敢逾矩一寸。饶是如此她也飘飘然了,在盲目里,沈问的顽固也成了默许。姜满还想要再进一步,在纵容下任性妄为,她头一回知道自己四肢百骸原来藏着这样大的力量,仅仅是自我约束,已叫她消耗一空。
她能够触摸她吗?
她能被裹挟进她的风霜、变作她的将来吗?
风动了。
姜满怔住,微微颤抖。
沈问的动作很轻,像是抹常伴星月的游云,偶然得了形体,将将回抱于她的时候,还叫她不敢置信。然而沈问无疑是搂着她,长久的对顽石的揣摩与交接后,一点点风吹草动都像是一触即发的大战,长城内外的对垒早已成就绷得最紧的弦。
沈问带了体温的吻,如烟如雾,拨动她的弓弦,她的琴弦,再把她的心弦干脆折杀。
她回应她。
姜满脑中的弦彻底挣断。
她的回吻终于敢带上一点力度,只像掌心里握满的沙,从指缝中轻手轻脚地泄露,绵密得仿佛没有尽头。沈问起初好似像风霜里不能轻举妄动的草木,绵软且单薄,姜满的怜惜漫出来,拥了她的脊背,将她护在怀中。
沈问哪里是干草、枯木,尚需她的保护?
她极快地就后来居上了。
漫长的吻到最后已成了彼此对天地的抢夺,她如风一般卷集她,她就像霜那样打散万物,气息也都全数被掠夺了去,姜满坚守、再坚守。
沈问自有她的底气。
但姜满不同。姜满怕这个吻结束,美梦也跟着成空。
最后还是沈问略挣了挣,甘拜下风。两个人均已喘不过气来了,沈问的眼睛红红的,悄声的起伏,越过月色与夜鸣。
一切都是真的,姜满舔了舔嘴唇。沈问不知怎么地怒扫过来,推了推她的肩膀,而姜满的双手还搂着她,迟迟不肯放松。
她好甜。
姜满好像捉到了月光,喜不自胜。
再度对视,姜满只看见夜的颜色。鼻间间或捕捉到淡淡的烟气,两人不约而同低下头,那灯笼早就灭了,万幸没有着火,搅出个仓促的结局来。
沈问又推了推她:“看你做的好事。”
姜满暗笑:“妾身早说了,女史无须执柄,是您执意为之。妾身莽撞,怎么女史也失了进退,碰也碰不得,稍一碰就丢三落四?”
“是你太唐突。”
“偏生女史就只钟情唐突人这一种。”姜满看着她,“消酒是不得已。”
沈问只留给她半张脸,一双美目也藏到了夜园里,唯独颊与腮被月光勾勒轮廓,点亮姜满的整个人间:“你好不讲理,姜消酒。分明是你强迫我,却说得好像我强迫你……”
姜满轻轻捧过她的脸,睫毛再度垂下来:“那女史要治妾身的罪了。驭下不严,可大可小……”
她紧接着就捕获了沈问的视线,暗道:“女史说,是也不是?”
“姜消酒。”她维持她冷漠的语气。
姜满收紧了她的拥抱,话语在唇齿间碾磨得细碎:“女史还不曾回答过我。想来如今答案又不一样了,该是可以畅想一个切切实实的将来。”
她才不等她回话。她才不去理会她的威风,她的矜持:那太漫长了,而人生苦短,姜满只愿与沈问一同挣脱,一同在时光里奔波。
姜满奉送一个吻。
沈问气急败坏,于无声中争辩高下。
姜满到底是输了。可这也不是她屈居下位的第一次,来日方长,她比沈问要分得清轻重得多。
高下是轻……
沈问是重。
回程路上,姜满仍管不住自己不断往上飘的唇角,任由沈问如何睨她瞪她恨她,要不了一息,人逢喜事的快意就再度攀上了嘴唇。她料想她也不是真生气,管束渐渐也就松懈了,由着自己笑;沈问的神情与偶尔搭白的腔调都平淡至极,到底手一直任由她牵着,又能计较到哪儿去?
一手拿了失了控的灯笼,又怀揣着失控的心,姜满在问取斋前站定,忍了许久,终道:“不如妾身送女史回去?”
“只管拿了灯给我。”沈问好像早就看透了一切,又好像不愿理会半分,接了新的灯笼,又待问取斋伺候的退下去,这才小声道,“你个登徒子。”
姜满摇摇头:“妾身可不是那登徒子。”
沈问眯了眯眼睛。
姜满悄然近了一步,压低声音道:“盖因女史略胜那宋玉东家之子,绝非登徒之妻可以比拟。消酒并非好色……而是好你。”
“你——”沈问顿住,别过目,“少读《文选》!”
说罢,拂袖而去,步速极快。
“恭送女史。祝愿女史美梦。”姜满含笑,敛衽行礼,默默垂着头。
她真怕她会追上去。
回到房内,姜满步履仍是飘飘然的,心脏胡乱跳着,全然没个章法。说来当真做了登徒子也不赖,其妻其貌不扬,登徒子对她却喜欢得很,两人统共养育五子;那登墙窥探宋玉的美貌邻家女,一双眼睛望眼欲穿看了三年,却什么也得不到。
姜满抚上嘴唇。
这是她的罪过……
便是做了登徒子她也认了。
“千金,”柯叶在一旁犹豫良久,终是搭了话,“您是遇着什么喜事了吗?”
姜满摇摇头,同满腹狐疑的柯叶略一对视,叹道:“我犯了大罪过。”
末了,姜满又道:“我是醒不过来了。”
柯叶过了好久才说话,开口,当真没有问半个字,只道:“千金,明日晡时以前,想来小的就能得空,葛公子那边早就带过话了,到时候小的在角门等您吗?”
姜满略定了定神:“有些晚。总归都是有人跟着我出门的,你不必从账房特意抽身出来。姜厨我已去过一次,只没进门罢了,你还是忙着正事要紧,初来乍到,你又是个出挑的,莫叫人抓住错处。”
“是。”柯叶微微皱眉,似乎有些不放心,“千金还是要保重身体。明日见了卢伯——不,见了卢平那不要脸皮的,想来总要动些肝火,您身边又没一个贴心的……”
姜满看着她,微微阖目,示意她安心:“我知道。这些事,我心里有数。你放宽心,爹的事,尘埃落定,我脑子也灵光了,不会由着一个人面兽心的随意拿捏。女史说得对,这等事,我若不做主,迟早会有人越俎代庖。”
柯叶犹豫片刻:“今日却不想是女史与您说着话一道回来,灯笼也没有,身边连个使唤的也不见。”
“我不就是供她使唤的?”姜满斜了她一眼,又沉默片刻。这些风言风语早晚是要传到问取斋来的,柯叶自幼就伴她身边,如今又是她的左膀右臂,姜满早已不将她当个奴仆来看。她自是不希望这等事,却叫柯叶从别处听得。
姜满凝了口气,道:“柯叶。”
“是,小的在。”柯叶垂首,双眼望向她,似有担忧之意,“千金但请吩咐。”
“我没有什么吩咐。”姜满看了她,到嘴边的话,忽然又说不出口了,“我……”
“恕小的冒昧。”柯叶道,“千金可是对谁动心了?”
姜满眼睛一闭。
到底是从小就在左右打转的人,她哪里又瞒得过她?姜满没有睁眼,慢慢点了点头。
柯叶没有沉默太久:“他对千金有意吗?”
“我不知。”姜满垂了垂目,声音略有迟疑,“是我的罪过。”
柯叶蹲下来,转瞬间,竟如同下了什么决心一般,极为镇定,低声道:“千金与他可是已落了事实?”
姜满望过去:“柯叶,你听了必不会信。”
她慢慢吸了口气,想着长痛不如短痛,好像也不曾耗费什么勇气,折损什么身为主家的威严、良家闺秀的妇道,一股脑说了:“我犯了大罪过。我对——我对沈女史生了不该有的心思。我身为女子,也把她当作是女子,朝夕相处,却不慎动了心。
“柯叶,我的这颗心……已断然收不回来。”
语气是她事前想也想不着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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