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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曹社谋


账房就在桂隐园附近的一座别院当中, 不设招牌,大门常年紧闭,来往人等都从后院的小门出入。姜满是头一回过来,马车尚未停稳, 就有浓浓的酒糟味从外涌入, 打破她与天地的隔绝。

姜满微微蹙眉。

这一带并无酒库, 气味自然只能来自于院中。外戚与显贵自有特权,这私酿的事, 不算罕见,酒水一般不在市面流通。然而即使往外贩售, 通常也不至刑罚, 毕竟早年官家开库售卖大内之酒也是有过的,一瓶御酒六百文起,乃是寻常酒价的二十倍。

到底酒有贵贱,人有高低。一条王法, 也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

她没有心思去打听其中内情。过来的路上,姜满内里仍是兵荒马乱, 她不知自己是否该同柯叶和盘托出。

沈问对她太亲切了。

然而,倘若柯叶真有问题, 此间事必瞒不过沈问的天眼。姜满除了一个柯叶以外, 找不到任何能帮上她的人:她与柯叶如今是相依为命,假如这半条命也叫沈问掌控了去,她自己余下的这生死之间的一半,难道还有逃脱的时刻吗?

看门的是生面孔,原本脸色很严肃,当是要过来驱赶。却看他看了马车,略有迟疑;见到姜满左右之人, 当即又换了神色,便将人往里请。

姜满不曾进院,只在门外等。那门房随即打发了个年轻的快步到内间通传。

匆匆一瞥,只见这后院三间屋,均有人影走动。这等规模就是姜氏坊场也远远比不得的,等闲大店铺,库房也不过这方圆的几间屋子,不想却仅仅是沈问的账房。她有意不再多看,只垂下目,一副避嫌于外事的样子。

紧接着就有人出来,竟是此地管事。之前因钱账不清的关节,他与姜满打过一次照面,听了来意,立即就准了柯叶的假,半句话没有多问。

所谓狐假虎威,概莫如是。

沈女史身边人的招牌真好用啊,姜满心中一片冰凉。

柯叶出来,穿一身男子的直裰,与账房先生们乃是同样的制式;头发也盘起来,束在幞头中,模样愈发清秀。这是姜满头一回见她这副打扮,强笑道:“打搅柯先生了,还望不要怪罪。”

柯叶只笑着同她行礼,左右看了看,满头雾水,犹疑道:“姜家娘子有什么事?”

“你们先去喂马吧。左右也近,我与柯叶姑娘走回去,彼此做个伴,想来不要紧。”姜满没有答话,转而看向身侧跟着的人。

那陪在车厢内的丫鬟福身道:“只是几步路的事,不妨碍的。”

姜满默了默,没再要求他们先行离开,只道:“先上车吧。”

柯叶称是。

一直到回了桂隐园,姜满都不曾开口说过话。她的心太焦急了,马车四平八稳,奔波于前程的颠簸却是如影随形。

她原本以为一步步稳打稳扎,自己终究能得来一个前程……

她原本以为自己能够沉住气。

等那看护她的四男二女各自散去,回问取斋的路上,柯叶左右看了看,才敢开口:“千金,遇着什么事了?”

姜满在前,没有回头:“柯叶……”

“小的在呢。”柯叶跟紧两步,望着她,“千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能不能信你?”姜满垂目,不等她答话,径自道,“我能信的只有你了……”

柯叶脸色微变,顿在原地:“可是沈女史对您做了什么?”

姜满刚要摇头,身形一滞,好半晌,道:“我不知道。”

“您不知道?她——”

“你先不要问。”姜满捉了她,这才发觉自己一直微微颤抖,怎么止也止不住,“你不要急。你一急,我就更急了。我不该临时叫你出来的,太惹眼,我该低调行事……”

“千金。”柯叶扶了她,“不管谁动了您,小的豁出这条性命,也要为您讨回一个公道。”

“不是那样的事。”姜满艰难地吸了口气,“你听我说,时机很短,这事我们要在女史回园子以前办下来。我怀疑——我怀疑——”

她阖了阖眼,字不成句,抓了柯叶的那只胳膊正清晰可辨地不住颤动着。姜满深深吸了口气,低声道:“我一直怀疑是哪个有权有势的害了我们家,害我爹死于非命,害我兄弟生死不明。只是,几方查验,我再怎么分辨,好像都只能分辨出沈女史。”

此言一出,姜满噤了声。

她的颤抖一下子停止了,好像飞散的魂魄忽又回归了身体,她失去全部的倚仗,又仿佛命悬一线,命悬一线的生机。

姜满莫名地镇定下来,接道:“我怀疑沈女史谋财害命,不是我的恩人,而是我的仇人。”

柯叶血色全失,与姜满对视。

她沉默片刻,竟道:“千金,您说时机很短,要叫小的办什么?”

姜满一怔:“你不问?”

“千金生了疑心,必有原由。现下机不可失,便没有从长计议的工夫。”柯叶许是见她已能站稳,手松开来,“还请千金吩咐。”

姜满定了定神。柯叶说的是,此事一定要在沈问回来之前办妥。

先前在赵方处耽搁了许久,这桂隐园的主家何时归来乃是未知之数,她既然已定了主意、将柯叶要了出来,那就务必趁热打铁,否则打草惊蛇,日后沈问有所准备,势单力薄的姜满恐怕只会一无所获,将仅存的希望也葬送了去。

“孙云你认不认得?”姜满看着她,“我有话要问他,他这些日子一直躲着我。我需要你帮我将人截住,我们先回问取斋拿信,我问他……不,先把人拿住……”

“小的认得。”柯叶带姜满快步往问取斋去,“园中男子都在倒座房安歇,听说他办岔了差事,这几日都没有来过账房。我们去他屋子里堵人,一定能找到;若找不到,小的去问就是了。千金您不要怕,前些日子四处打杂,这桂隐园的人小的认识七七八八,寻着他并不难。”

姜满失神地点了点头,回到院子里,勉强同丫鬟打了招呼,将此前姜凌的家书与年末他和于陶庵来往的书信一并翻找出来,揣在怀中。

沈问对她起居用度,暗中费了不少的神。先前董临渊走人,桂隐园紧跟着做了大清理,问取斋却一个调动的指派也没有:毕竟原本只有四个人在此伺候,地方又偏,姓董的不曾往此安插人手也说不定,兴许是个巧合。

可哪有那么多巧合?

倘若思久所言属实,在外听差办事的,能得沈问心意者,唯吴游与孙云而已。她应当不会在这等事上瞒她,瞒她也没有好处,沈问用人谨慎,忠心者寥寥乃是事实。

然而,吴游那么忙,先前发丧之日他随沈问到建康姜家来,许是尚有别的差事要办,但姜满到临安这一路,往返都是陆路,耗时很长,沈问宁肯命吴游拨冗赴任,也不愿假手于他人,必是有原因在的。

关乎于姜满的事,沈问肯用的,只有得她信赖之人。

之前丁香身死,孙云去外地带回凶手刘全的外室与私生子。路途耽搁延误时机都是常有的事,因董临渊先行发难,沈问灵活作了处置,孙云当夜回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沈问却连夜责罚了他。那一日的情形历历在目,姜满记得,那是孙云出的第二回差错。

如今在园内闭门思过,便是第三次。

这第三次的连夜惩处,姜满也撞见了——可那一日从早上起,姜满就同沈问待在一块儿,当天除却见了甄有为之外,连封信沈问都不曾读过,回到园子就命孙云过来见她。方才坐在车上,姜满左思右想,只想得到她向沈问旁敲侧击打听澄心纸这一件因缘。

世事远不如良工能匠人造的精巧,从前是姜满不肯怀疑沈问,如今疑根一种……

孙云办岔的第一件差事,究竟是什么?

去寻孙云的路上,她步子很快,思绪却奔得更快。因不愿撞上格物轩的人,更怕碰见怀楼或思久,一路都是柯叶拉着她走的。这桂隐园实属沈问掌中之物,她能避到何时、逃到何时?如今出入如无人之境,不过因着她还是沈问的身边人,左右谁又胆敢阻拦?

一旦打回原形……

姜满仍在劝自己。或许她是关心则乱,是她敏感太甚,纷杂的线索命令她在恨的折磨中成了仇的奴隶。姜满不是百年前的人,看不到鄂王岳飞直捣黄龙的豪言,她生在端平之后,金朝作古,恩仇泯灭,来势汹汹的乃是北方的蒙人。

沈问不姓金,她们之间,原本不该有什么血海深仇。

即便姜饶当真被歹人所害,她该去寻的,却是把姜家上下蒙在鼓中、有着通家之好的世伯曹兴。彼时他究竟做了什么,是否参与谋害、是否心怀不轨?朝夕间家破人亡,兴败都少不了沈问的身影,那加害者必是有权有势,然而有权有势的,又不止沈问一个人。

姜满加快脚步。

她到临安以后,建康那边的动静,必是姜二爷等人搅出来的。姜饶出殡时,沈问打下去的那一巴掌绝非做戏,姜丰颜面扫地,若是一场唱给闺中孤女的大戏,代价未免太甚。此后风波,沈问不动声色替她摆平了,她哪里有与姜丰勾结的可能?她只是不遗余力地相助于她,她只是关照她,又不叫她知道。

兴许并不是沈问,姜满两只手彼此紧攥着:兴许是她错想了。

只要问了孙云,一切就真相大白。

她已在考虑同沈问道歉的话,想象沈问的惩处、沈问的眉眼,姜满的心刺痛起来。

甫一进院子,姜满就看到孙云。他坐在井边,胸口敞开着,半旧的帕子搭在膝头,见了姜满过来,慌不择路,连衣服都忘了拉。

柯叶眼疾手快将去路堵住了,原谅沈问的念头一时间压过了礼教,姜满快步上前,也顾不得男女大防,抬头盯着孙云,一动不动。

孙云被她盯着,反而退开两步,双手拉紧衣领,像只高大的去了尖喙的猛禽,因毛羽全失,慌乱下,根本无法保全自己。他眼神闪躲得厉害,越看他,姜满越觉得不安。

不会的。

不会有事的。

沈问不会害她的……

“姜、姜家娘子,”孙云支吾着,“您有什么事吩咐小的?”

姜满暗暗攥紧了手,不动声色,只盯着他。

孙云复又拉了拉衣领:“您怎么会到——”

“我哥是不是还活着?”姜满忽然打断他,她心口剧痛,已在孙云眼中看清了回答。

那不是姜满期盼着的答案。

孙云是知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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